一阵狂风吹过,差点扑灭了篝火,黑色的海水翻腾起来,最后一丝血色残阳在海中犹如一根扭曲的红线,在水中摇曳、变形。
玖佚伸了个懒腰,回到篝火旁先添点柴,然后便端起碗盛了点汤,准备先确认一下味道。
碗里是飘香四溢的蘑菇汤和鲜红的蘑菇,温暖的液体流进了他的身体,像触丝般蔓延到五脏六腑,也蔓延到大脑。
啪嗒。
清脆的声响伴随着陶碗的落地声,打碎最后一层宁静的隔膜。
“玖佚。”
声音在脑中响起,玖佚愣愣地转过头,洛伊克就在那里,只是看着他,他知道洛伊克刚刚并没有开口。
血管在疯狂颤抖,血族的利爪几乎瞬间便窜了出来。
他出于本能的预感低下头,捂住嘴,停顿了几秒,然后泪水便像失/禁般疯狂滑落。
火光下的沙石和抖动的阴影伴随着耳边歇斯底里的尖叫在他的脑中扭曲变形,蘑菇的菌丝如瞬间化作无数根线虫在他的脑中就像狂欢的人潮汹涌地踩踏着他的意识。
身体的温度突然降到冰点,全身都像枯萎的落叶般不得不蜷缩起来,耳畔的海风成了深渊的喧嚣,火焰的温暖成了他眼底晕眩的圆心。
不属于他的记忆正在试图与他的记忆融为一体。
什么回事……为什么……是白月……该死的……快吐……快吐出来……
属于另一个记忆的痛苦此刻如菌丝般在他身体里迅速蔓延生长,牢固地黏着在他的体内,他弓着身体,在倒下的瞬间被洛伊克立刻接住。
传说活蘑菇并非自然生长而成的菌类,是因为灵魂不甘死亡,想要逃逸死亡的界限所以只有在那些灵魂的坟前才会长出来的蘑菇,因为成功逃脱了死亡所以又叫活蘑菇。
玖佚当然知道什么是活蘑菇,可是之前他食用过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该死的,活蘑菇竟然就是本应已经被他吃掉的白月女神!
玖佚喉管痉挛起来,可无论他怎么做也无法再把它吐出来,洛伊克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尚在冒泡的蘑菇汤,抱起颤抖的玖佚,低头堵住他的唇瓣。
“嗬呃……不要……求……”
玖佚边流泪边摇着头断断续续地漏出几个音节,却无法阻止洛伊克,因为他的身体此刻只想抓住这个在记忆中他已经失去过的东西。
可不想吞下的,真的不想……
[我一点也不后悔,玖佚。我要让你看见,连带我的那份一起,这是我的尽头。我诅咒你永远都别想好过,永远别想逃离这罪孽的代价。
可怜的血族……这份诅咒,希望是你品尝过最美味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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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腾的潮水猛地扑向海边的枯石,又若无其事地流走。
“嗬、嗬……为什么不让我吐出来……洛……伊克……”
玖佚眼前一会儿白一会儿黑,各种记忆和情感在身体里碰撞让他身体尤其胃里疼得不行,稍微缓过神,才发现他已经躺在帐篷里,洛伊克正抱着他,他抽着气,虚弱地质问洛伊克。
“那是你来到这里的一部分,如果不吃下去,就永远不算完整,找不到尽头,也回不去。”
洛伊克用手帕轻轻擦拭着他满头的冷汗,但他语气并不平稳,摸了摸他的嘴唇,又道:
“玖佚,告诉我你看到什么。”
玖佚不舒服,没说话,洛伊克便也想去吃那个蘑菇,他才有了点反应,拉住洛伊克的袖口
“……算了。没什么,你再陪我一会儿。”
洛伊克顺从地坐会帐篷里,重新揽住他。
他不让洛伊克离开,洛伊克就不会离开。
回过神来,他勉强理解了洛伊克为什么说那样才算完整,那些有关白月的记忆其实也全都是他的,他看清了自己曾经遭受过的痛苦,看见自己被排斥在外,甚至看见自己被洛伊克抛弃,被替代。
明明他才是真正的玖佚,明明知道他并没有被替代,可是那一瞬间诞生的情绪却又的确是自己的,白月用着他的记忆和意识经历那一切,这让他同步产生了那一瞬间难以名状的恐慌和悲痛,但如果没有那些感受和记忆,他大概还是活在自欺欺人当中。
“洛伊克,我现在什么样,在你眼里……”
他不想再感受自己,无力地侧躺着,背对着洛伊克,干脆放空精神。
“你很难过,悲伤到极点变成恐惧。大多数生灵的情绪抵达顶端便会滋生一种未知的恐惧,你现在苦涩已经满溢,身体变得透明,好像随时消失……玖佚,很难过的话就不要忍受了。”
洛伊克摩挲着他的背脊,低沉的嗓音在黑暗的空间中平稳地回荡着。
空气安静下来,洛伊克在的时候,连黑暗的轮廓都变得清晰。
玖佚听洛伊克描述得那么形象,感觉又有什么要从眼眶流出来,但是不要忍受?这家伙也是说着简单。
“为什么不想?”
他别过脸,干巴巴地问道。
“我不能没有你。玖佚,你不想消失,也无法消失,因为你是我的,因为没有你,我不是洛伊克。”
“……”
玖佚僵硬地转回身体,埋进洛伊克温暖的怀里,没再说什么。
洛伊克的话是不是在哄他,他分不清,他深知这种事情根本不正常。
他当然不会消失,而且他还要离开,可是他也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家伙会像洛伊克这样看清他的一切而那么想要他。
被需要的感觉让他清楚感受到自己活着,便无法遏制沉沦。
呼吸声渐渐均匀,舌根残留的香甜不再那么强烈,玖佚也冷静了一些,渐渐意识到白月想要对他做什么。
其实刚刚那一切根本不是自己的情绪,而是属于另一个不存在的自己。
记忆中按照白月的诅咒,洛伊克本该抛弃他,就像所有人一样,而这便是他的尽头,寒冷孤独漂泊又饥饿,直至终老。
可是现实变成了洛伊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抛弃他的,于是诅咒便转嫁到白月身上,而白月便成了他自己,被他吞噬、下咽。
白月想要他永远被抛弃,永远孤独流放……
虽然白月也为之付出代价,不仅成为堕落的神明,而且最后还输给他一个什么也不是的无恶,被他吞食,他继承了白月的力量和记忆,知道了白月曾是无恶,是上一任白月女神选中的无恶,曾是个孤儿,因为身负两种性别而被父母抛弃,最初根植在生命之初的痛苦随着他成为神明也并未消失,而是成为月缺的一部分。
成为神明重要的并不是谁的无恶,白月不知道自己是哪位净火天神明的无恶,重要的是作为无恶要有能够创造独立信仰的能力,要有守护和汇聚足够纯粹信仰的能力。
白月女神就曾是这样的存在,玖佚觉得那比起力量和指引,更像是一种更高明的洗脑,不过,如果不这样,最后的结局就会像海神那般力量衰弱,直到被污染也依然守护着自己的信徒。
白月害怕被他取代,所以才诅咒了他。
永远被流放,也意味着永远无法汇聚信徒的力量,这样他也就不可能成为神明、成为下一个白月……
可他根本从未想过成神。
玖佚艰难地消化完那些记忆,虽然非常复杂艰涩,但洛伊克一直在安抚他,而且他现在算是相信洛伊克是秩序之神的事实了,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温暖的力量在帮助他缓冲那些混杂的记忆,让他不至于陷入狂乱的噩梦。
“那是属于你的力量。”
洛伊克抚摸着他心轮的位置,解释道。
“我不能进入到你的意识中,你的体内有你独立的秩序,我说过你和其他人,即使无恶也不同。”
玖佚没想到洛伊克会否认,或许他身体里真的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洛伊克……白月是谁的无恶……”
空气安静了几分钟后,他盯着漆黑的棚顶问道。
洛伊克沉默了,平静的呼吸声略显小心地打在玖佚的耳后,手臂紧紧揽着他。
玖佚扯了扯嘴角,翻身用手背遮住眼睛,吐出一口颤抖的叹息。
这混蛋果然还是老样子。
刚才说了那么多,实际上只是因为白月是祂自己的无恶,所以洛伊克才看着他吃下去吧。
否则不能解释为什么记忆里白月会对洛伊克也有异样的渴望……
算了,他以后也会欺骗那家伙,就当扯平了。
“你还好吗?埃文刚才把蘑菇汤全部倒进了海里。”
帐篷外面站着布莱恩和埃文,打断了玖佚复杂的心绪。
洛伊克不让他们进来,所以他们只能站在外面关心他。
“草,布莱恩,你刚刚还想阻止老子,说什么这是渎神,那你咋前面不说这神有毒啊,而且把神煮熟怎么不是渎神?”
“不一样,这颗蘑菇本来就是玖佚先生的。”
玖佚听着布莱恩的话,抹了把脸,起身掀开帘子走出来,问道:
“布莱恩,你知道那是什么?”
布莱恩别过脸,眺望着海上漂浮的尸体,道:
“嗯,我昨晚看见白月女神……他长得和你一模一样,我也不知道你喝下去会……那个,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玖佚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
“我没事。”
只是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那就是,他又错了。
本来他已经确认自己的尽头是和洛伊克分开,然后就会死去,但是看见了白月的记忆之后,他才反应过来那根本不是他的尽头,是白月的,或者说已经作为代价被白月经历了。
……属于他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喂,你们快看,那边那个是啥?”
埃文站在海边一块巨石举着自己的小望远镜,看着远方一颗忽明忽暗的绿色星星。
玖佚和布莱恩也走到海边,在模糊朦胧的黑暗中看清了那颗星星是什么。
那是一艘正在冲破浓雾,在剧烈海浪上疯狂翻腾的——幽灵船。
“哈哈哈哈!是老子的幽灵船!它回来了!兄弟们,上船!!启航!!”
埃文又惊又喜地大笑起来,浑身骨头都发出咯咯哒哒的脆响。
“埃文……”
玖佚张了张嘴,却又觉得此刻再说什么都是对一种永恒冒险的错误。
他愣愣地看着埃文的身体越来越矮,越来越矮,骨骼随着那艘幽绿的船靠近而一点点粉碎,化作烟尘飘向无垠的海洋。
一直到最后,一直到那又崭新又陈旧的幽灵船穿破了那些尸体来到海岸的时候,埃文只剩下最后的头骨还在咯咯哒哒地撞击着自己的牙齿,而不再剩下其他。
洛伊克出现在他的身后,他手背轻轻触碰他的手背,然后交叠,相扣。
“幽灵船能驶入这里,需要幽灵船的船票,这位船长显然已经失去资格,否则他在第一天就该召唤它。”
他低声喃喃道。
玖佚身体僵硬了一下,不过洛伊克视线只是落到布莱恩身上,而布莱恩却拿起了埃文的头骨,抬头望着那艘停泊在海岸的幽灵船。
“是我召唤的,我一直在等他去死。”
他指节绷白,头骨在他手中一点点出现黑色的裂痕,头骨挣扎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彻底化作凿粉,在他的手心跳动着。
布莱恩露出一抹淡淡的笑,黑暗下金色的兽瞳冷冽瘆人,他如学者般认真沉着地用手帕擦去手上的粉末,淡然道:
“我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现在这个衰老的状态我也活不了太久,必须杀了他,我才能占领幽灵船离开这里。玖佚,你也是血族所以我不杀你们,你们要去哪里,我可以带你们一程。”
玖佚静静地看着布莱恩,掩下内心的混乱,缓缓向前问道:
“你要做什么?”
“人族已经占据太多好处,杀一个愚蠢的船长,这比人族对我们血族所做的屠戮可是善良多了。只是我也没想到他对海洋的渴望那么强烈,变成枯骨都不能杀了他。不过人族终究只是人族,他们永远不会理解血族的血液的渴望可以胜过一切,当然,如果你体会过饥饿的话。”
布莱恩从地上捡起了埃文使用过的望远镜,而后随意地丢进了海里,血族不需要那种工具,他们的眼睛足够帮助他们看到远方。
玖佚望着埃文向幽灵船飘散的骨灰,叹了口气,道:
“你想和人族对抗,可是泽雅大陆现在已经遍布光明神教的力量。”
“我当然愿意和人族和平共处,否则我也不会和埃文合作那么久。”
玖佚感到奇怪,如果他当时没想到去救布莱恩,那布莱恩现在也应该死了才对。
“你的计划是什么?布莱恩,我不阻止你,但是你不知道现在罗尔曼和光明神教有多……”
“这些我比你清楚。我只是利用了你,玖佚,我知道你是谁,你在雪域很出名,阿诺德家族的至纯之血,却主动抛弃自己血族的身份。他们都说你死了,但我见到你的时候就认出来了,我知道你会帮助我,所以我安排了这场意外,我有赌的成分,但我赌对了。”
玖佚终于皱起眉,难以置信地看着布莱恩,他的确没想到这一切竟然都是他干的,但此刻对他的话感到情理之中,毕竟他五年前接触到的那个布莱恩就不是寻常的血族。
“你还真是光明正大啊,利用这种事情就这样直接告诉我了吗……”
他无奈地嘀咕起来。
布莱恩勾起了一个幅度极小的微笑,目光落到他身后的洛伊克身上:
“我只是觉得你会喜欢诚实。”
玖佚抓了抓头发,心情突然很郁闷,他一直以为自己非常不容易被看透,至少也算是有城府的那种。
“拥有乌斯石的人喜欢自作聪明。”
洛伊克掌心又搭上他的腰际。
玖佚刚刚紧绷的身体突然便放松下来,又在这一刻明白为什么有些时候他显得那么容易看穿了。
洛伊克在的时候他会像变了一个人那样放松警惕,和洛伊克相处之前他从来不会和一个人有过多的肢体接触,而一旦当他和洛伊克身体产生解除的时候,他们之间本该存在于他们各自身上的隔膜就会撕裂,一切就从朦胧变得清晰,简直就像……雾中照进光明。
“洛伊克大人,也许泽雅大陆上只有我还愿意叫您一声大人,我等待这个机会太久,光明神教从未给血族留下有尊严的活路,所以我只能这样做。”
“这些结果是你们祖先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