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伊克的回应非常冷酷无情。

“当年最后一位至纯血亲王逝世，是你们祖辈为了推翻他而试图培养新的力量，于是开始人族的繁衍能力，现在的下场是你们当初选择的必然结果。

你想复兴血族，即使拥有乌斯石也帮不到你，它只能让你看见最好的选择和短暂的未来可能。如果没有玖佚，你现在已经死了，一艘幽灵船在血族身上无法发挥最大的价值，埃文虽然愚蠢，但却是最合适的。”

“……”

玖佚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说什么。

他深知真相有多残酷，但是被洛伊克这么说，他也不得不面对自己身为血族的可悲。

如果不利用人族的能力繁衍，或许血族只会比现在更糟，早在几千年前，血族的繁衍能力就已经退化到只能以牺牲自己为代价饲养后代，何况血族本就雄性数量多于雌性，和人族生下的孩子虽然血脉会被稀释，但是在足够多的数量和由此带来的繁荣昌盛面前，血脉的稀释远远没有血脉的纯净那么重要。

那些为了血脉而只接受内部繁衍的血族家族虽然不至于被攻击，却也最终落没，巨大的古堡只有寥寥一两只纯血，再强大又如何？没有后代，只能孤独终老。

信仰白月女神不是因为血族在黑夜中只有白月相伴，而是白月曾经会赐予血族延续血脉的子嗣，但这一切也随着白月神明的更替而发生了变化，演变为与人族的繁衍。

“看来洛伊克大人不愿意帮助我，就算看在玖佚同样是血族的份上。”

布莱恩面不改色道。

玖佚听到布莱恩的话扯了扯嘴角：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那家伙巴不得我跟血族脱离关系，脱离族群。

“他和你们血族已经没有关系，他是我的。”

玖佚对洛伊克这样的回答已经习惯到麻木。

如果哪天洛伊克会为了他而帮助他的父母乃至族群，那就不是洛伊克了，当然玖佚也从来不想要洛伊克为自己去做那些根本与他无关的事情，血族的落没，他母亲的困境，乃至他所面临的，都无法由洛伊克帮他去解决……

“所以他因为血族身份而流离失所，被世人排斥，被抓捕，也和您没有关系么？您不在乎？”

布莱恩似乎有些困惑，这超出了他最初的判断，他可是亲眼看到洛伊克愿意为了救玖佚而被□□炸伤的，明明都愿意做到那种地步了。

“他不会遭受那些。”

洛伊克沉声道，玖佚感觉洛伊克的心情似乎变得不是很好。

“所有血族都会遭遇的事情，他为什么不会。如果哪天他离开了您，您即使现在能保护，以后还能吗？何况……”

“布莱恩。”

玖佚终于插话打断了布莱恩，他绷紧下颌，深吸了一口气，道：

“不管你想做什么，他不会帮你的，我也不会。”

布莱恩用一脸你没救了的神情看着玖佚，就像在看沉溺于错误幻想爱情的少女，看得玖佚浑身不自在，还是瞪了那家伙一眼。

但他真的很怕露馅，怕洛伊克真的认真考虑他离开他的可能性，然后把他绑得更紧，虽然布莱恩不是那个意思，但是他现在宁愿被误会成没救的笨蛋。

“玖佚。”

身后传来洛伊克有些迟钝的声音，他回过头，盯着那双透彻的红色瞳孔，看到其中翻涌的不安和茫然。

不安……洛伊克也会不安吗，因为他？

玖佚费劲地咽下喉管翻涌其的滞涩和潮湿，好像又回到了上一次的梦境，在黑水域，他让洛伊克杀了他。

大概洛伊克真的不会衰老，不然为什么那时候和现在的洛伊克依然如此相像。

“上船吧，我只带你们一程，就当还你救我的人情。以后再见便是陌路人。”

幽灵船已经靠岸，布莱恩抓住下落的麻绳编梯，背对着他们开口，向来平稳的声音像深山里的潭水一样幽静，布莱恩不适合成为船长，这点洛伊克说得没错。

可是他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隐居深山？活在光明神教的规矩下？任何背负仇恨的血族都无法忍受那样的选择。

-

“穿越美神群岛后，有一片新大陆，那是我们的目的地。”

洛伊克指着地图边缘，那里写着一行粗犷的文字，埃文新大陆。

布莱恩用红色墨水的羽毛笔划去上面的泽雅文字，而后留下了一行血族文字，上面只是简单地写着新大陆。

“那是埃文发现的吗？他明明还没有去过那里。”

玖佚不解地问道。

“幽灵船上的幽灵可以探寻到五千公里外的陆地，虽然他上次没有直接抵达那里，但幽灵会告诉他哪里存在没有命名的土地。泽雅大陆上除了幽灵船船长，没有人可以穿越外海，美神群岛作为现在泽雅大陆最远的边缘岛屿，也是两百年前才被幽灵船船长发现。”

布莱恩解释道。

确认好目的地之后，布莱恩便离开了，他成为新的船长，还要驯服船上的幽灵。

洛伊克在看船上的书，玖佚这才发现原来这艘船上是有书的，只不过埃文是船长的时候这些书被堆在了橱柜角落，布莱恩成为船长之后，这些书便全都被陈列出来，而且船上的各种艺术制品也被那些看不见的幽灵擦拭干净。

玖佚坐在沙发上看黑漆漆的海，天黑了，可是他们正在朝着太阳坠落的方向前进着，耳边只有洛伊克细微的翻书声。

他最后还是没有想到自己的尽头是什么，幸运的是因为布莱恩，他们可以直接抵达世界的尽头，只剩下五天的航行路程。

五天……玖佚盯着一成不变的波浪，心想，五天对于他来说太短暂了，他时常觉得在暮光教廷的那三年也几乎只是一眨眼便过去了。

衰老又何尝不是……

海风透过窗口扬起了白纱帷幔也吹乱了他的头发，玖佚这才发现驶离刚刚那座岛屿之后，自己的头发已经变回黑色。

“想要离开么。”

玖佚回过头，看到那双无神的双眸正静静地看着风吹来的方向，但是他看得出来洛伊克对于刚刚布莱恩的话耿耿于怀。

他忍不住想，洛伊克不是很强大而且充满了智慧吗，不是来自净火天那听起来非常了不起的地方吗，为什么对于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那么在意。

——就像你也会在意到底为什么他要困住你，为什么他舍不得你消失，这种愚蠢的问题你不是也在反复地问他吗。

脑中消停了一会儿的清醒的神经又跳了出来，玖佚抽了抽嘴角，突然怀疑这东西是不是不打算装了所以才说这种话。

‘我又不是洛伊克那么强大的家伙，我有疑问很正常啊。’

——原来你真的把他视作比你更高贵的家伙，泽雅大陆有个理论关于是先有了奴隶才有了主人，也许你现在就跟这个差不多。

‘泽雅大陆什么理论都有，我还见到过关于人为什么会倒霉，他们发现会倒霉的人往往都爱呼吸，所以是先有了呼吸才有了倒霉。’

玖佚在内心一边说一边翻了个白眼，洛伊克比他强大是绝对事实啊，而且没看见他试图反抗洛伊克的时候被压制得有多惨吗？

不过……

玖佚只是反驳了几句就反驳不下去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好像的确在把发生的一切都归咎于洛伊克，不管那些事情的好坏，明明洛伊克如今根本不是算无遗策，也会出错，也会有难以解决的事情，也会有无法改变的现实和规则。

可是为什么他还是会这样想？如果只是因为强大，小时候他的父亲同样很强大，却也从来没有认为父亲是无所不能的。

想到这里，玖佚打了个冷颤，那边洛伊克一直没听到他的回应似乎有些不满，径直向他走来，而后压着他，玖佚顺势躺倒在沙发上，有些呆呆地盯着洛伊克。

洛伊克微微蹙眉，捏住了他的鼻子：

“在想什么。”

“……洛伊克，我好像在失忆的时候也和你上床了。”

玖佚仰起头，青白的皮肤在昏黄的油灯火光下泛起黄油的颜色，细腻柔软，洛伊克温热的指尖不住地停留、按压。

“嗯。”

洛伊克非常理直气壮。

“你这个禽/兽……啧……”

玖佚的手指陷进了沙发的缝隙间，正嘀咕着，突然触碰到了一个冰冰凉凉而又瑟瑟发抖的东西，连忙把手指抽出来。

“等等，洛伊克，这沙发里面有东西！”

“是幽灵。”

洛伊克低头堵住了他的惊呼。

“呼……玖佚，是你当时没有拒绝我。”

是的，他知道自己失忆之后没有拒绝洛伊克，而且是清醒的状态。

他只是猛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在见到洛伊克的第一眼就无理由地发自内心信任洛伊克，这姑且可以称之为人族爱情中的一见钟情，但是除此以外他还发现了一个秘密。

准确来说，那是他的“看见”，即使无法理解，却还是能感受到，一如他可以感受到疼痛，对洛伊克的感受只是不同而已，但他真的能“看见”洛伊克，就像洛伊克能看见他的那什么颜色和气味。

在他眼里，洛伊克的颜色十分单一且鲜明，关于这点狼人杰森也曾提起过，狼人恰恰就是非常擅长用气味来辨别视觉所不能发现的秘密。

他努力回忆当时看到洛伊克的第一感受，或许正因为褪去繁杂的记忆和情感，所以那一瞬间格外真实。

艺术品？为什么是艺术？

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

因为……他当时的确看到的是一座雕像啊。

一座空荡荡的、布满裂痕，却是神明的雕像伫立在星空之下，他看到里面犹如深渊的力量，也看到了里面蕴含着让他心悸的空洞，充斥着金色梦幻的云雾，神像却在流泪。

秩序崩裂，他看到洛伊克迷失了，在他的世界，他感受到了那无边无际的孤独，是他从未见过的，心脏却在与之共振，于是他当然想要靠近他。

——有时你的确让人不安。

黑暗中的声音微微涌动起来，这一次却没有让他听见。

想通了一切的玖佚抬手拦住洛伊克的肩膀，问道：

“洛伊克，净火天的你是不是出事了？”

洛伊克停下手上的动作，扣着他的手指稍稍用力，直到玖佚发出痛呼才松开力气：

“不是我出事，是净火天出事了。你不需要知道，也不可以知道。”

“为什么？洛伊克，我已经看见了，看见你……”

“嘘。”

洛伊克突然捂住了他的嘴。

“玖佚，我知道你能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因为你是特殊的。你可以相信你的力量和你的眼睛，但是任何事情都有代价和规则，破坏了规则就要付出代价。

五天后越过世界的尽头你就可以回到过去，如果那还是这个世界的过去的话。如果不是过去，就相信你自己，还有相信我，我会找到你。还有……不要离开我。”

洛伊克低头凝视着他，说得很慢，声音中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玖佚被捂着口鼻都无法呼吸了，涨红了脸，洛伊克一松手，他就忍不住疯狂大口喘气。

到底什么意思？！该死，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他瞳孔微微张大可是最后也只是艰难地咳嗽，而洛伊克一脸穆然，显然不会再告诉他什么。

“咳嗬……我知道了。”

他低下头，一把推开压迫自己的洛伊克。

洛伊克没有阻止，玖佚摔门进到里面的卧室，过了几分钟洛伊克才跟着进来。

-

那家伙果然是把他看成需要保护的软弱的东西。

破坏了规则的代价？但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完美无缺的规则吗？

即便洛伊克知道他的想法，也不代表洛伊克就会接受，说不定还会嘲笑他的无知。

玖佚感到不忿，努力遏制自己的情绪，躺在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他想起当初诺亚城摇摇欲坠最后还是被打破的平衡规则，以及有的人对规则的利用，在心里反驳洛伊克那种话语。

明明不是想要打破什么，也不是真的想离开洛伊克，但如果只是一味地遵循神明给出的道路，那什么都无法改变，神明就一定是对的吗？

质疑刚冒出来就被他制止，他不愿质疑洛伊克，因为他总是想要相信的，只是……脑中又闪过前两天在海里发生的事情和洛伊克的伤口，便再次翻涌起苦涩。

只是不想再被洛伊克保护了……一点都不想。

一阵死寂过后，他重新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像个雕像站在床边的洛伊克，有些烦躁地轻轻咂舌。

而且，明明是这混蛋先离开的，居然还反过来指责他。

洛伊克无法对其他人感同身受，如果他离开了洛伊克，那家伙会比自己好过吗？

玖佚没有这个自信，但是后来再见到洛伊克的时候，他的确过得不太好。

“洛伊克。”

玖佚时常厌恶自己的心软，可他就是无法忍受这种感觉，也许洛伊克的良心的确在他身上，否则为什么总是他那么难受，也许怎么都会痛苦的，是白月对他的诅咒。

他只是轻轻喊了他，洛伊克便上了床，褪去外衣，躺到他身边用温暖的身体紧紧抱住他：

“不要离开我。”

玖佚感觉心脏狠狠瑟缩了一下，手指死死抓着床单，没有松开。

“……洛伊克，我离不开你，就像我需要呼吸。但是只有窒息的时候才会让人意识到呼吸空气对我来说有多么珍贵，而我本该习惯窒息，所以……放我离开，因为我会回来的……”

屋子里堆满幽灵的家具躲在阴暗腐烂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因为空气突然变得很热，热得几乎可以烤干他们脆弱的魂魄。

洛伊克没有用言语回应他。

他沉默地进/入他冰凉的身体，炙热滚烫猛烈地仿佛真的要将他融化，他忍不住闭上眼，只能颤抖着用汗水掩盖咸涩的潮气，因为他又看见了。

苍白神像上的裂痕在腐烂、破败、愈发孤独……

就像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