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伊克话没说完,突然海面上扬起了巨大的风浪。
甲板剧烈晃荡起来,嘎吱作响,一道巨大的阴影遮蔽了阳光,所有人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风声呼啸,几根羽毛盘旋着掉落。
一双巨大的白色翅膀正展开羽翼犹如飘扬的薄纱羽衣微微扇动着,纯净无暇的白羽在金灿灿的阳光下闪着珠光般亮丽的光泽,而羽毛的主人正带着一副彩色羽毛和金色勾勒而成的面具,面具下一双漆黑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他们。
“这里不允许外来船停泊。”
布莱恩从船下走了上来,他和玖佚一样披着黑色的衣袍,面容隐在巨大的兜帽下,磁性而温和有礼的嗓音缓缓传出:
“我们只是来送人上岛,马上就会离开。”
“只有经过美神认可之人才有资格上岛。”
布莱恩没有言语,只是转头看着玖佚和洛伊克。
洛伊克一下一下搓着玖佚的头发没说话,他推开洛伊克走到鸟人跟前,道:
“那就麻烦请让美神过来看我们是否可以被认可吧。”
“外来者没有资格面见美神。”
鸟人冷淡地答道。
“如果不能见美神,你怎么知道美神是否认可?”
玖佚疑惑地问道。
“面见美神需要准备好贡品。”
原来是要钱啊。
玖佚了然,这倒是和传说不太一样,昨天在屋子里翻书的时候他看到了第一次发现美神群岛的船长日记,上面写的分明是船长带着自己人族美丽的妻子,因为妻子太过美貌而得到美神的认可,于是妻子便代表全体船员上岛,还带回岛上的许多特产。
其中他印象比较深的是一种由羽毛和织网制成的捕梦网,据说可以捕捉带有恶意的魔鬼梦魇。
那位妻子曾经常受噩梦困扰,在床头挂上从美神群岛带回的捕梦网后就再也没有做过噩梦,甚至船长的妻子带回那些好东西的时候没有花一分钱,全都是以船上的货物和绵羊交换,在那之后,他们便在距离美神群岛最近岛屿设立中转港口,从此泽雅大陆的版图上便多了这一处偏远而神秘的小岛。
为什么现在这里的规矩变了?难道是这群鸟人也缺钱?
玖佚在心里嘟囔着。
洛伊克当然不缺钱,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十几枚紫晶石和一些珍贵的贡品,那个戴面具的鸟人审视了一会儿之后,发出奇怪的像乌鸦似的叫声:
“啊,啊,啊——天啊,阿布拉大人一定很需要这些啊,这些来访者没一个好东西,但是阿布拉大人很需要,没错。”
阿布拉似乎就是美神的名字,鸟人捧起那些价值高昂的东西之后,便飞走了,而海岸边上也聚集了一些鸟人居民,他们大多数长得都十分奇形怪状,大大的眼仁几乎挤满半张脸,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下巴尖细,骨瘦嶙峋的身体和巨大的翅膀形成微妙的反差,看着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他们也好奇地打量着他,说着什么肌肉太明显了,脸再瘦一点,嘴唇再薄一点就好了,眼睛也不够大等等,至于一旁的布莱恩,他们只是看了两眼就不看了,执着地盯着他窃窃私语。
还真是美神的信徒啊……
玖佚知道自己不好看,但是面对这种明目张胆的挑剔感到烦闷。
不过,依旧让他觉得奇怪,这里没有人讨论洛伊克,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两眼。
向来如此,他很少听到有人会议论洛伊克显而易见的美貌,可能因为是神明,或者本就不是泽雅大陆是存在。
想到这,他瞥了眼身旁的男人,注意到洛伊克无神的眼睛在望着前方的时候冰凉而深邃的模样,像一尊虚空中活过来的神像,眨了眨眼睛。
洛伊克平时一直是这样,和是否美丽无关。
那是冷漠、危险、还带着一丝扭曲的不正常,即使站在那儿便给人居高临下的错觉,就像倒悬深渊,在他们的头顶注视着他们,美貌这样的形容便显得太过匮乏。
即使在黑水域,那个还年轻的洛伊克突然从昏迷中清醒的时候,玖佚也始终能感觉到只是靠近都好像会瞬间灰飞烟灭的恐惧,感受到自己绝对的渺小并为这份过分巨大而付出疯狂的代价。
他习惯了倒是还好,但也能够理解其他人眼里的洛伊克,毕竟成为阿诺的记忆依然十分清晰,那种恐惧他永远不会忘。
“到了。”
洛伊克停下脚步,玖佚抬起头,眼前是一座高大巍峨的血色山门。
晨雾在这里还未散去,越往里雾气越浓重,门内只有一条通向山崖下方漆黑崖谷的小道,道路上铺满干枯的稻草。
玖佚眼睛裂成竖线,看到雾气黑暗中交织的麻绳,上面挂着大多以黑色为主的羽毛,羽片干枯而凌乱,麻绳拧成一股的浅色缝隙里泛着藻绿,扎刺上还残留着深褐的血渍,死亡的气息在这里毫不掩盖。
“来访者,那都是为了困住从烬界中试图入侵这里的阴影所制,美神日夜守护泽雅大陆,孤绝于世,我们作为信徒,亦是这里的守护者。”
最初来见他们的鸟人不知从哪棵树后面飞出来,来到他们身后。
守护?这地方明明一个鸟人都没有。
玖佚四处张望,这座神庙看起来很久没人打扫。
然而鸟人似乎不以为然,也看不见那些枯萎的羽片,他扑腾两下翅膀,又飞走了,似乎只是来看一眼他们要做什么。
“进去以后,你的身体会继续留在外面,只有不属于这里的灵魂才能进入。”
洛伊克按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
“洛伊克,这里本来应该通向哪里?烬界是什么?”
玖佚回头问道。
“烬界是净火天的另一个名字,是净火天的背面,也是影子,象征隐灭之地,我没有进入过,不知道你会在里面遭遇什么,它可以指引你找到五年后的我,但最重要的是,相信你自己才不会迷失。”
洛伊克将一个挂着金块的吊坠挂到他脖子上,然后摩挲着玖佚后脖颈耷拉的发尾,玖佚能感觉到一股沉重而阴郁的不安弥漫在空气中。
毕竟越过世界的尽头,这种事情不可能安全,可是他必须回去。
不过,玖佚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疑问。
洛伊克不是来自净火天吗?为什么他说他也不能进去?
“洛伊克……”
他还没说出口,洛伊克就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温热的掌心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腰,烙印的尾部:
“我要留在这里等真正此刻的你醒来,因为它,我不能离开这里的你。”
他身上的烙印竟然不只是困住了他自己,还困住了洛伊克。
玖佚觉得洛伊克实在是疯了,就算没有烙印,他们的关系也并不会破裂,为什么洛伊克要作茧自缚?
“喂……你疯了吗?”
他嗓音干涩地问道。
“玖佚,我没有疯,不是只有我想要你。”
洛伊克隔着他的衣袍轻轻抚摸着鼓胀的烙印,喃喃自语:
“不喜欢的话,嗯,你的厌恨也该属于我,另外我还要你的声音,你的气味,你的……”
“我的灵魂,我的身体,我的情绪,我的信仰,我的生命,对吗?”
玖佚受不了那样,故意接着洛伊克的话说道,看到那张脸上罕见地出现一丝诧异的新裂痕,刚有些得意,就被洛伊克就更加用力地抱住。
“嗯,还有你在世界上全部的连结。”
“……”
玖佚抽了抽嘴角,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漏了一个。
他好像没多久前才听洛伊克讲过这些。
这家伙无论何时,无论他们以什么方式,什么身份相遇,总是这样。
“你为什么……永远那么……”
贪心。
玖佚喉结滚动,没有说出口。
也许他不讨厌洛伊克这样的贪心,况且洛伊克也已经把他能够给的都给他了,这根本不是公平的交易,可是不公平就是他们最初得以相遇的桥梁,在这样错综复杂的世界里,在这样宛如巨大迷宫的道路上,他们能够相遇何尝不是无数微小可能汇聚后的奇迹。
“我要走了。”
玖佚拍了拍洛伊克紧紧箍住自己腰身的臂膀。
“玖佚,你是我的。”
“嗯。”
玖佚努力不让自己的态度看上去敷衍,然而似乎不太成功。
洛伊克掐着他的腰沉默了一会儿,又道:
“失去你,我或许会做出一些伤害你的事情。”
他语气变得冰冷,玖佚没吭声,心跳却越来越快,暴露着他的不安,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埋进恐怖的根源,复杂的欲念和毁灭感同步生长,就好像蛛网不能只有一根丝线,一棵树的生发也不止一根枝干。
“所以如果你要离开,就要藏得好一点,知道么?”
“……你是在威胁我吗,洛伊克。”
玖佚努力从绷紧的颈部血肉中挤出声响,心跳撞击耳膜,好像在低喃着叫他逃离。
“玖佚,我会保护你。如果想困住你,祂不会告诉你任何事,也不会让你发现你被困住了。我无法强迫你改变,也改变不了你,你也无法改变我、改变祂。相信你的内心,我会把可以言说的都告诉你,剩下的,只有你能感受到,只有你还可以做出选择。”
洛伊克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怀抱,但依然紧紧抓着他的手腕。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当然只相信自己,但他讨厌任何以保护为名的威胁,这真不是个愉快的告别。
玖佚微微攥拳,又松开,最后苦笑了一下,凑到洛伊克身边轻轻吻了他的面颊,在无可触碰的虚空中吻一尊神圣的神像。
但是他也可以以自己的方式亵渎神明。
洛伊克没有回吻他,只是低垂着眼睛细细研磨他的唇瓣,直到变得红润发热才松手。
玖佚轻轻咬了一口那根手指,盯着上面留下的痕迹感到满意,然后没再犹豫地转过身,山顶的树叶和沙石在脚边盘旋着直到落入水坑,水中倒映出分别的身影,一片摇摆的枫叶横在了他们之间。
这一次,依旧没有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