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离体的瞬间，周围便仿佛套上一层透明的水膜，刺骨的寒意瞬间侵袭周身。
玖佚看到门外的自己倒在了洛伊克的怀里，淡淡的金色丝线从他们之间剥离，环绕在门内他身体周围，他困惑地盯着自己发光的皮肤看了看，才意识到他走了，还带走了洛伊克和他这些天的记忆。
那双猩红无神的双眼注视着他五年后的身体，流露出一丝茫然，然后缓缓抱紧那具瘫软的身体，画面静止了一会儿，洛伊克才抱起他朝着山下走去，如同片段剪影，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两边的时间流速似乎已经变得不同，玖佚只是停顿了几秒，外面的夕阳就已经缓缓挂在山头，飞鸟归巢，洛伊克抱着他的身影也早已不见，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只是他做了一场回到过去的梦，醒后怅然若失。
他大概可以理解当时白月的他注视独自看着自己和洛伊克离开时的感受了，他的到来本来就是一场错误，不过他比白月幸运很多，坠在胸口的金石正散发着温暖的光泽，一个微弱的金色光线直直地照向神庙深处，那是他回去的路。
他也转过了身。
啪嗒……啪嗒……
玖佚小心翼翼地走着，这里的石阶上涓涓流淌着一层冰凉的潭水，每走一步都会溅起水珠，而那些水珠总会吸引金石的光亮，仿佛要将其吞噬，让玖佚不得不放慢脚步，双手捧着金石。
石阶两边的山崖怪石嶙峋，透着潮湿的阴森，上面挂满绳索，直至他的头顶交错起来，绳索上扎着的羽毛是静止不动的，毕竟这里一点风都没有。
天大概已经黑下来，抬头只能看见一片浓雾，空气中时不时会传来他听不懂的低语，仿佛是从石阶之下，又或者是更加黑暗的远方，他分不清，变成灵魂状态之后，他的感官便模糊起来，有时视觉、听觉和触觉仿佛是同一种感觉，当他看到那些尖锐的石壁的时候，皮肤就会泛起刺疼，当他听到远处的低语的时候，眼前就仿佛出现一个个扭曲的轮廓，皮肤也会感受到黏稠的触感。
呜呜呜呜……
这次是哭泣声。
泪水蔓延开来，冰凉的触感一滴一滴落到玖佚的肩膀上，他有些木然地抬起头，下一刻便微微睁大眼睛。
之前每次他都是什么也看不见或者异常模糊的状态，但这次他竟然清晰看见一个衣着单薄的金发女人正被束缚在绳索上哭泣着。
玖佚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而那个女人似乎也注意到他的存在，突然发出一声惨叫，紧接着是大叫：
“救救我！大人，求您救救我吧！！！”
他环顾四周，然后挠了挠头，问：
“我怎么救你？你是这里的怪物吗？”
“不，我不是怪物，怪物……那都是他们无法理解于是就粗暴地用这些东西把我绑起来！他们不懂，他们根本不懂又自作聪明，他们太恶心了，我不是怪物，我真的不是……”
女人嘶声力竭地喊着，听得玖佚喉咙也隐隐作痛，他连忙道：
“知道了，你别喊了，很抱歉我救不了你，我还要赶路回家。”
紧接着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的金石，光亮正指引着他继续向前，他没有时间同情心泛滥，只是对这里的存在有些好奇。
女人听到他说完回家，忽然安静下来，玖佚感到一丝怪异，抬起头，却看到女人的金发正在快速生长，惨白的脸扬起来，然而那张脸上根本没有五官。
那他刚才听到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玖佚心中一紧，感到有些不安，这时候他也终于发现更加怪异的地方。
按理来说这里那么黑又有浓雾，为什么女人的身影却那么清晰？
“回家……我也想回家……我弄丢了我的孩子……那是颗金蛋……你见过吗？你见过吧……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把我的孩子……”
脚下的水珠开始疯狂地弹跳起来，石阶在震荡，伴着轰鸣声，石阶出现裂痕，而那些清澈的水流却并未从裂痕中流走。
玖佚不再理会女人的声音，急忙向下跑去，周围的金发如藤蔓般快速蔓延，汹涌地朝着他赶来，空中时不时有碎石掉落，玖佚在心里暗骂这破地方年久失修，再回头的时候便发现女人已经挣脱绳索，那些羽毛静静地荡漾着，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
毕竟现在她是在主动回家，它们自然不会阻止。
可是玖佚这边就不好过了，他砸了咂舌，脚下的石阶本就湿滑，女人金发生长的速度堪比降雨，终于在即将被触碰到的瞬间，他利爪一凛，割断女人的缠上来的金发。
“啊！！！”
玖佚立刻收起利爪，因为他刚刚察觉这头发似乎能感觉到疼痛，而他的行为无异于惹怒了对方。
该死，怎么办？
脚腕上也传来金发坚韧冰冷的触感，他低下头，却发现自己脚下的石阶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下面是无尽的透明水流，而他此刻正踏在瀑布般从上往下坠落的水中。
那女人似乎怕水，玖佚发现她一直攀爬在绳索上，像一只挂在空中的蜘蛛，而只有金发在追赶着他。
一抹金光从眼前划过，金石突然迸发出灼人的光亮，烫断一缕试图往他身体里钻的金发，金发像蜗牛的触角般猛地缩了回去，这一次金发女人发出来更加凄厉的惨叫，头发生长的速度也慢了许多。
——往下走，有这块石头不知道的近道。
脑中那根清醒的神经忽然跳出来，玖佚一怔，大脑突然空白，因为他没想到那玩意儿会在这时候跳出来，他已经不敢相信脑中那个明明是自己却陌生而又突兀的神经。
——你相信洛伊克还是相信你自己的感觉？就算是洛伊克也让你相信你自己吧，你明明也想下去看看吧。
那根神经非常了解自己内心深处隐秘的想法，他的确想下去看看，但是那里面都是水……他……
等等。
脚腕处有些发痒，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生长出来，这种感觉很熟悉，是鳞片。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把我的……”
女人茫然而又痛苦地低喃着，望着下坠的一抹金色，伸出手，却被弹起的水珠轻易腐蚀指尖，最后在不甘中发出悲切的哀鸣。
那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震得玖佚耳膜嗡嗡作响，流出鲜红的血液。
“天空女神，够了，你放心吧，你的孩子还好好活着。”
玖佚在虚空中缓慢地坠落，艰难地发出与之相比细弱微蚊的声响，不过在他说完之后，女人的声音终于安静下来。
玖佚扯了扯嘴角，他是情急之下才突然想起在记忆中似乎梦到过这位天空女神的记忆，因为天空女神历来不止一位，他记忆有些混乱，现在才想起他最开始梦到的那位天空女神似乎是一只飞鸟，有着一身金色的羽衣。
眼前这位，似乎就是上一位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而努力维系平衡的天空女神，但是在他的世界里已经被新的天空女神取代，恐怕是死了，而现在这位大概也是死了。
但是她的孩子的确好好活着，在恶道，不仅活着，还喊过他妈妈。
当然关于这些他不可能告诉她。
“他……他们还活着？那、他们过得好吗？”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再没有丝毫的尖锐。
“过得很好，您放心吧。”
玖佚说完，便一头扎进透明的水中。
这次没再溅起一丝水花，只有一条青色的鱼尾泛着碎金在水波下轻轻摆动着，沉入水底。
-
这片水比他想象中更冷，他又感觉自己回到儿时在冰川中溺水的时候，只不过这次唤醒了一些遗忘在他脑海深处的回忆。
[怎么有个小孩掉下来。]
周围一片沉郁的冰蓝，他当时在水底听到一个温和晴朗的声音。
‘我……下来游泳？但是我不会游。’
他睁着眼睛，茫然地盯着漆黑冰冷的水底，意识恍惚间仿佛看到许多亮晶晶的泡泡将自己包裹起来，当时他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水底竟然也藏着星星。
[你是想要死。]
那个声音不相信他的话。
死亡是什么？那时候他还不明白这些，只觉得毫无动静的胸口空荡荡的，等待着什么填满，即使是冰冷的水也好。
‘没有，我只是想要看看水。’
[水有什么可看的。]
‘水很好看啊，亮晶晶的，而且……其实我想知道在水里是不是就可以有眼泪了呢？’
[噢，你是想要眼泪？]
‘想要。’
[好，我给你，然后回去吧，这里还不是你的尽头。]
‘真的吗！谢谢你！现在就要走了吗，好吧，那我走了，下次见……噢对了，差点忘了，下次见的话我要先认识你，你是谁？我是玖佚！’
[一片无聊的水。]
伴着温和的声音，水底升起一股轻柔的浮力，将他承托起来，冒出水面，他第一次感觉到身体里充满了水，很冷，咸涩而冰凉的水珠从他眼角滑落，然后便消失了。
他感觉胸口也淌过一丝冰凉的涩意。
水一点也不无聊啊，反而好像很难过，就像他母亲夜晚独自哭泣那样。
‘谢谢，我会再来找你玩的，水先生。’
他说。
[好。]
……
玖佚想起来了，那道声音很熟悉，原来在那么久以前他们就遇见过，而且竟然还说过那种话？可惜后来他被父亲禁止，没再去过那处冰川，似乎是爽约了，也忘记了。
“埃里克……是你吗……”
玖佚弓身摆动鱼尾向前游去。
临走前洛伊克跟他说过，烬界是隐灭神所在的地方，而海神是隐灭的无恶，刚刚他又在这地方遇见了已经死去的天空女神，会不会海神也在这里？
他心里想着，却又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和机会，刚刚金石好不容易伤了那个女人，他应该可以逃跑，顺着那水流阶梯也许他就可以顺利回去了，而现在……
玖佚低头看了眼在水中飘荡，散发着金色幽光但是却失去指向性的光线，唇角泄出几个泡泡。
他把脑中那根清醒的神经扯了出来，质问他接下来怎么办，是他引诱他下来的。
——你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且我也没说错，不信你往下看？
大概是玖佚在心里下定决心要和那根清醒的神经切割关系，于是对方也不再伪装什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玖佚：……
这家伙果然不是他，一定是有人对他的脑子做了手脚。
他低头继续向着水源深处游去。
越往下，水越冷，玖佚起初察觉有些不对劲的时候，尝试回到水面上游，可是他发现越往上，周围空间就越来越狭窄，山壁围成了一个狭窄的山谷，浸在水里的部分长满了苔藓和暗红色的藻类。
上方的水越来越浑浊，可是他记得刚才掉下去的时候周围极其空旷，灰绿而朦胧，随着空间越来越狭窄，他终于到自己当时似乎是直接掉下悬崖之外，离开了最开始的地方。
当再回到临近水面的时候，他看到了红色的倒影，是最初的山门。
竟然又回到山谷最开始的地方，而不是他下坠的那片空旷的地方，也就是说，如果上去就要重新爬石阶。
看来这地方的真实情况绝非他肉眼所看到的样子，他不确定自己究竟来到哪里，也不想重走最开始的路，于是他在水底盯着石阶看了一会儿，选择继续下沉。
再往下，除了水，还是水，死一般寂静。
玖佚游着游着都有种自己是在真空中游泳的错觉，也许周围根本没有水，一切都如空气般透明，这种感觉像极了灵魂漂泊，和他最初进入洛伊克梦中的感觉很像。
他双手捧起自己胸口飘荡的金石，丝丝缕缕的暖意边缓缓顺着指尖蔓延到体内。
即使不能给他引路了，这颗金石也是他唯一的光源和温暖。
如果迷失在这里是不是等于死了呢？
玖佚内心冒出这个想法的下一刻，水底终于传来细微的动静，在安静的水底如同一根羽毛轻轻拂过皮肤，瞬间激起他敏锐的感知。
他立刻加速俯冲下沉，原本灰绿的光线渐渐暗下去，好像浓雾入侵眼睛，黑暗的席卷只用了短短的一个眨眼的瞬间，水骤然变得沉重，好像有座冰山压在身上，即便变成人鱼，玖佚此刻也感到喘不上气，到最后他什么也看不清了，只剩下金石还在孜孜不倦地发出光亮，却也只足以照亮他手臂之内的视野。
偌大的黑暗中，强烈而无边无际的孤独不断膨胀，需要一点点星光证明灵魂尚且存在。
他怀疑自己进入了一个错误的地方，就像他一直以来的选择，从未正确过，甚至不曾走上任何一条道路，只是在虚空中徘徊、下沉。
玖佚很快就知道了这是哪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路，他走上过无数次，当然不觉得恐惧，在梦中、在他活在世界上的许多个夜晚，许多次独自一人走着的每一瞬间，他都在这，这是他自己的路，在没有路的时候就会出现的路。
他低头轻轻抚摸着金石，然后将它放进衣袍里，黑色的纤维挡住光亮，这毕竟是血族专门为遮蔽阳光而制的衣袍。
嗡——
不知过去多久，周围终于又一次传来低沉的嗡鸣，比先前更加强烈，几乎让玖佚产生那声音就是在耳边的错觉，于是慌忙停了下来，静止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摘下金石，往前照了照。
先看见的是一片无法被照亮黑，他有些困惑，继续抬起胳膊，微弱的光沿着黑暗反射回来，有时还会随着光线发生波动，起初他以为是水流导致，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悄悄后退了一下，终于逐渐看清那片黑暗的轮廓，大脑越发冰凉。
那根本不是什么黑暗，是一颗漆黑而巨大的眼睛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聚焦的瞳仁注视着他的鱼尾，来来回回，没有眨眼，长度大概和他整个人算上鱼尾一样长，在对上那瞳仁的瞬间，他立刻僵硬在原地，恐惧令大脑瞬间空白。
只是窥得一点，玖佚都难以想象此刻他面前的这个生灵有多巨大。
不……冷静，刚刚在这里游了那么久都没出事，对方应该没有恶意。
于是他鼓起勇气，对着那颗眼睛礼貌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
“那个……请问……您知道该怎么离开这里吗？”
没有回应，但是从他刚刚说话开始就有一股滑腻的触感在抚摸自己的鳞片，他低下头，果不其然看见一根章鱼触手似的东西正悄悄蹭他的鱼尾。
那触手上长满了黑色鳞片，很眼熟，玖佚一眼就认出来是和埃里克的鱼尾一样的鳞片，原本紧绷的身体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半响，眼看那根触手快要蔓延到他那片特殊的鳞片的位置，他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
“请问您是海神吗？”
嗡——
这次海底又传来动静，和先前一样剧烈，黑暗涌动起来，不断膨胀，原本安静的水流猛地划过他的脸颊，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玖佚没有躲，等着水流重新安静下来，才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一个细小的口子，血腥在缓缓蔓延。
是哪里惹到他了吗？
玖佚思索着，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这里的海神是他上辈子被洛伊克杀死的海神，所以他们并不相识，而他也不了解真正的海神个性如何，刚刚的天空女神起码他还曾经在梦里成为过对方。
他又想了想，想起刚刚自己回忆中的那个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