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水先生?”
话音刚落,黑暗犹如活了过来,不断向他所在的位置汇聚,玖佚感觉有无数粗糙而又柔软的如同软珊瑚一般的触感从他周身快速剐蹭而过,他忍不住捂着肚子蜷缩起来,努力遏制想要逃跑的欲望,可惜他现在已经无处可逃。
漆黑而扭曲的巨大身形在他面前不断膨胀,黑色的眼球分裂成无数细小的眼球死死盯着他,蠕动的触手和触角内部偶尔闪过一丝幽蓝的光亮,被玖佚捕捉,更加确认眼前的庞然怪物就是海神。
水流激荡起来,海神的情绪似乎变得更加不稳定了,饶是人鱼状态玖佚也难以保持平衡,天旋地转的感觉令他想吐,头很疼,仿佛有东西在往脑子里钻,身体也变得透明,只能生出利爪刺破手心,用外部的疼痛转移大脑的晕眩。
说不恐惧是假的,他现在无比后悔自己没有好好跟随金石的方向走,即使闭上眼睛他也能感受到周围存在着一个庞然巨物,正在用无数眼球打量自己,就像在看一个奇怪的生物。
鲜红而冰冷的血液顺着掌心不断滑落,无数细小的黑色触角张着嘴凑过来,玖佚为了保持平衡下意识抓住其中一个,头晕目眩,哑着嗓音低声喃喃道:
“呼……该死……埃里克……你到底怎么了……”
嗡——
说完埃里克的名字,黑暗又一次陷入死寂。
玖佚低喘着气,嘴角疯狂泄出泡泡,以为那家伙终于消停了,艰难地直起身,把被逆着撩起的鳞片抚平,正低着头,视野中出现了一条熟悉的鱼尾。
视线顺着漂浮的鱼尾缓缓向上,流畅而健壮的肌肉线条裸露在外,青筋虬结,然后便是一张俊朗的面容,隐在黑暗中显得比他当初所见严肃冷厉许多,翠绿的瞳仁变成了深沉的墨绿,里面藏着细密翻涌的针点。
玖佚呼吸一滞,僵硬的大脑艰难地冒出一个想法。
要是当初他在亚蓝斯见到的是这样的埃里克,绝对会立刻把他当作海神或者一个可怕的家伙对付。
明明是同一张脸,早已天差地别。
他整个人瞬间像弦一样绷紧了,看似很冷静,实际已经吓得喉咙都被堵着发不出声响,周围的怪物比起眼前的埃里克都没那么恐怖,毕竟他们还可以当作怪物,可是眼前的埃里克他却不知究竟为何物。
“你……是谁?”
耳边传来宛如山呼海啸般怪异的鸣啸,玖佚强忍着刺痛才面前辨认出那话语中的意思,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听懂的,就是勉强懂了。
“咳嗬、我是玖佚,你……你不记得我了吗。”
玖佚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声音。
“血族,为什么伪装成人鱼。”
玖佚听出埃里克声音中的不满,挠了挠头,试探道:
“那我现在变回去?”
如果埃里克生气的原因是这个的话。
埃里克抬起眼皮,无数细小的针点瞟了眼他的脸,不置可否。
“为什么闯入祂的尸骸。”
尸骸?
玖佚皱起了眉。
“抱歉,我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尸骸,我迷路了,请问该怎么找到回去的路?”
“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
埃里克视线在他的鱼尾和鳞片上扫来扫去,声音无比冷硬。
玖佚看出埃里克的情绪比刚才好了一些,便道:
“可是我就是走错了路才要从这儿回去的,请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嘶……”
突然,一根细小的触手突然钻进了他腰腹交界处的鳞片之中,玖佚差点就把那触手扯下来甩出去,但是察觉到埃里克茫然的神情,又强迫自己忍了下来。
这家伙也没变,还是对他那个该死的孕袋感兴趣,当时变成人鱼为什么就多了这么个东西啊?!
他在心里忍不住咒骂自己的破运气,而埃里克似乎终于摸清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触手退了出去,带出细微的粘液。
“你居然怀过孩子,还以为是雄性。”
埃里克的嘀咕声犹如水流,但还是被玖佚听见了,他耳根顿时涨红,道:
“不、不是,我是雄性啊,那孩子是个意外……不,因为当时情况很复杂,需要解决一些问题……”
“你认识孩子的父亲么。”
“啊,呃……认识。”
玖佚硬着头皮实话实说。
“嗯,那就不是意外。”
埃里克淡淡道,随后便转过身:
“不管是什么,你不该在这里,也不该是人鱼。烬界是无恶死后的世界,你是一个无恶吧,虽然你身上混杂了太多血液,太脏,看不出属于谁。如果你是混沌的无恶,我需要铲除,本该将你铲除的,但现在有人阻止我,说你是秩序的无恶,现在来看,你的确是祂的。”
“阻止?谁在阻止?”
玖佚感到疑惑,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认识他?
埃里克没有回答他,只是用触手卷住了他的鱼尾。
“看在你是生育过的人鱼的份上,我可以把你送去另一个地方。”
玖佚听着埃里克的话,心中既怪异又庆幸,问道:
“请问另一个地方是五年前的泽雅大陆吗?我就是从那里不小心来到了五年后。”
埃里克沉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那里是我过去留下的洞穴,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消失,如果你不打算回去,就只有那里可以出去,烬界除去你看到的那些神庙入口,只有无恶曾经留下的残骸可以出入,至于出去之后会到哪里,我不知道,但是相信它会送你到你该去的地方吧。现在,抓紧我。”
玖佚还没理清埃里克话里的意思,就被埃里克用命令语气扼住了手腕,他低头看见两条触手卷住他往下扯,意识到这是让他抓好绑着他鱼尾那条大触手,抓牢之后,强烈的下坠感便将他扯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耳边不断传来冒泡的声音,玖佚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眼前发黑,每当他试图睁眼,就会看见无数弯曲变形的鱼类怪物疯狂旋转着和悬浮在黑暗之上的幽蓝。
那些幽蓝的光线就像会长进他的眼睛里,看了一眼挥之不去,浑身冰凉,玖佚只能闭上眼睛,等待眼球上生长的东西消失,好在右眼会在他闭上眼后的黑暗中蔓延出金色血管一样的丝线,然后慢慢取缔那些幽蓝,让他不至于一直眼花缭乱。
时间过去了许久,汹涌澎湃的水流渐渐平稳,再次睁眼,抓着埃里克的双手已经彻底僵硬。玖佚脱力地倒在灰蒙蒙的浅滩,眼前出现了一片浓稠的雾气和穿透雾气的一道道诡异而惨白的光线。
那些光线缓慢地生长又消退,仿佛具有生命。
埃里克走上浅滩,等待玖佚艰难地爬起来,变回血族的模样,冰冷而无机的目光淡漠地打量着他。
“你是什么无恶?看起来那么脆弱。”
他问。
玖佚拧干自己的衣袍,然后甩了甩酸软的手臂,道:
“不知道。”
“是吗。你不可能不知道。”
埃里克转过身,向着浓雾中的光线走去,也没有计较玖佚的回答。
玖佚撩起湿漉漉的头发,跟着埃里克走去,他发现这里只要是存在缝隙的地方就长满了眼睛,包括浅滩沙地的缝隙里,这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
“不用担心踩到他们。”
埃里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这些都是无恶吗?”
玖佚加快了脚步,来到埃里克身后低声问道。
“只有隐灭神的无恶在烬界,曾经还有混沌神,不过现在混沌神的无恶已被驱逐毁灭。你作为秩序神的无恶不该出现在这里,但是祂既然是亲自将你送来,我只能把你送到你该去的地方。”
埃里克解释道。
玖佚点了点头,心生感激,毕竟听埃里克的话,他本来没有义务帮助自己的。
“那个,谢……”
“不用谢我,我会取走你身上的一样东西作为代价。”
玖佚被噎了一下,心情瞬间跌落谷底,下意识按住了胸口的金石,不安地问道:
“您要取走我的什么?”
埃里克没有回头,玖佚却感觉浓雾中有东西瞥了眼他,像在窥视,他还没仔细观察周围,埃里克又打断了他的好奇心,道:
“你的人鱼身份。你是血族,没有资格成为人鱼。”
玖佚沉默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本来就是人鱼和海神赐予的,埃里克取回去甚至都不能说那是代价,但是已经习惯了人鱼状态的他还是有些不舍,而且当时成为人鱼的确是洛伊克逼迫海神答应的……
算了……不是自己的东西,他本就没有资格留恋。
埃里克停在一幢高大宛如圆形塔楼的屋子前,塔楼伫立在空荡荡的土地上,最上方唯一的窗口就是刚刚散发出光线的来源,远处可以看出这里还有无数相同的塔楼,隔着遥远的距离,散发出怪异而神圣的白色光亮,像一颗颗互不打扰的星星。
埃里克打开了中间唯一的木门,玖佚跟随埃里克走了进去。
里面没有任何家具陈设,只有一口井,无数巨大蠕动的幽蓝色藤蔓状的植物从中蔓延出来,就像一根根蓝色血管而后连接到这幢屋子里,缓缓爬满周围用石头堆砌的墙壁,直至汇入屋顶的光亮处。
玖佚进来之后发现原来塔楼上方的光亮不是真正的光明,而是一个切实存在的白色活体,他在远处看到的光线就是这个白色活体分泌的香气?
那似乎是气味,但是由于他在烬界分不清嗅觉视觉听觉和触觉,而且这些物体还一直在发出低频嗡鸣,几乎难以用耳朵捕捉,但是眼睛却是能看见。
这种规则像是一种补偿,因为听不见,于是变成了视觉上的光。
“请问……这是哪里?”
他感觉这里的气味有些熟悉,咸涩而冰冷的,唤起他灵魂中一段回忆。
“这里是每个形成自己独立场界的无恶都有的地方,支撑着净火天与泽雅大陆上的存在,我是水,泽雅大陆需要有水的存在,无恶将这些存在固化成稳定存在。”
“听起来很厉害也很重要啊……哈哈,不过我好像不是这样,为什么我是无恶……”
玖佚苦笑着说道,埃里克转身走到他跟前,盯着他的眼睛,说:
“无恶是永恒不变的,强大和弱小于我们而言毫无意义,你之所以觉得不同 ,是因为你身上有裂痕,也许净火天没有将你固化,所以你会破碎。”
“固化吗……不过水也可以变成别的吧?”
玖佚按住自己发冷的心脏,低着头努力消化埃里克的话,问道。
“嗯,你说的那种是没有形成独立场界的无恶,他们彼此之间的确可以互相影响转化,即使是光明神的无恶也可以转化为暗黑神的无恶或者被其他无恶取代,只有少数无恶可以拥有自己的独立场界,这样才能不被取代,但也永远不能再和其他存在交融,所以……如果你没有,是好事。”
埃里克抚摸着井口那些轻微蠕动的血管,低垂着眼睛。
玖佚心脏一颤,原本空落的心脏仿佛又感受到什么,他忽然抬起头,盯着头顶的‘光亮’,终于想了起来。
难怪有股熟悉的味道……
是人鱼的眼泪啊……而且……
为什么还有他的呢?
“埃里克……你怎么会在……”
玖佚声音颤抖起来,他缓慢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翠绿剔透的眼睛。
金眸骤缩,然而他还没能再说些什么,就被光滑而微微粘稠的手捧住脸,拇指抵住了唇。
“你该回去了。”
埃里克低垂着眼眸,俊朗的面庞被阴影蒙上一层阴翳,离得太近了,玖佚甚至能看清埃里克蜜色皮肤里细密流动的纹路。
等等,为什么突然离得那么近?
玖佚大脑迟钝了一下,直到埃里克抓着自己的手臂向井口走去,他才反应过来,刚才埃里克在把他眼尾滑落的泪水拭去。
玖佚被那股难以抵抗的力量压向井口,他下意识反抗起来却忘了自己从来抵不过这些“神明”的力量,很快便被抓住脚踝推下了深不见底的井口之中,他想要抓住井檐,但因为太过滑腻湿润,他又担心自己的利爪会伤到这些幽蓝的藤蔓,最终只能任由藤蔓摩擦过他的掌心,不断下坠。
他咬着牙死死盯住那张始终面无表情却又无比熟悉的脸离他越来越远,从刚才开始便觉得压抑的心情越发强烈。
不对劲,不该是这样,这家伙明明记得他吧……
翠绿的眼眸一点点变深,变得微弱,如同被深海掩埋的萤火虫。
埃里克站在上面静静地看着他下坠,一直没有离开,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那一瞬间,玖佚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从身体里快速剥落,不疼不痒,只是让他感觉身体被挖走一块器官,多了个漏风漏水的空洞。。
“再见。”
在黑暗即将淹没一切感官的前一刻,耳边又传来怪异的声音,只不过这一次比先前柔和了许多,他没感到刺疼。
“小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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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不断泛起变幻莫测的波澜和扭曲的阴影,埃里克没有理会,盯着自己的通道看了很久,直到烬界窥视的一切都恢复了以往的死寂,他才缓缓抬起手,指腹还残留着他拿走的那一滴泪珠。
泪珠汇入了头顶的白色物体中,随后井口传来细微的动静,他屈膝弯腰,周围的藤蔓上下扭动起来,直到一片片带着血丝的青金色鳞片被幽蓝的藤蔓卷住,落到井口。
盯着那些鳞片,埃里克眼睛突然扩大,扭曲混乱的墨绿眼仁和黑色阴影骤然褪色,仿佛突然经历一场腐烂,然而那高大的身影依旧静止不动地站在,唯独周围的藤蔓激烈鼓胀起来,仿佛快要爆炸。
他伸出手,鳞片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熟悉的,独属于那一个独特存在的气息。
僵直的黑暗中察觉他那里的不对劲,传来窸窸窣窣生硬的声响。
“现在已经够混乱了,烬界不能出事,不能变成天空女神那样,想想您的信徒……”
“我知道。”
埃里克抓着那些鳞片,面部肌肉怪异地凸起,像套着人皮的怪物,努力扯动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
“小玖他……只是在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