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佚披上床上压着的兽皮毯,靠着床头,有种不好的预感,低声问道:
“什么预言?”
“白月亡,凛冬至。”
洛伊克轻轻抬手,一道淡金色织网般的屏障从他指尖扩张开,挡住了入侵的风雪。
“至纯归。”
玖佚指尖僵硬起来,一路蔓延到大脑。
他从未听说过这个预言,但也不至于蠢到去问那个至纯是什么东西。
血族的至纯之血……曾经指的就是他。
“我问他们,至纯归是什么意思。他们告诉我,至纯归,代表至纯之血会再次降临成为他们的神明。原来血族十九年前曾经诞生过一个至纯之血,没有心脏,也没有得到白月女神的认可,有人认为这是至纯之血的代价,有人认为至纯之血是他们新的亲王,所以不需要白月的认可。
后来有一天,血族的预言石碑上出现了一行字,至纯之血原来特指的并不是某一个血族,而是那个血族所能带来的……”
“洛伊克,够了!”
玖佚死死抓着身上的兽毯,洛伊克每说一句,他的脸便苍白一分,终于高喊着制止洛伊克再继续说下去。
洛伊克当然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回到玖佚身边,抓住正在试图用利爪刺伤臂膀的他。
“玖佚,停下。”
玖佚张大了眼睛茫然而惊恐地摇着头,身体里空荡荡的感觉又开始复现,只能紧紧扣着洛伊克,盯着洛伊克身上的血纹,胸膛剧烈起伏。
脑中血腥的记忆和痛苦犹如一幅红黑的巨大画作,一个尚且年幼的血族躺在画作中央,被开膛破肚,取走一个又一个器官血肉,那些血肉散发着热气,蠕动着,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
那是什么?
那不像他的记忆,倒像是他旁观的一场虔诚献祭,是救赎,是神明,他们也是这样告诉他的。
父亲……母亲……
他看到他们正站在他的身边。
【这是唯一获取至纯之血的办法,让他忍耐一下。】
这很正常,因为这就是血族的秩序,就像要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痛苦?没有人会因为吃饭喝水而痛苦,所以痛苦才是不正常的,痛苦只是水流让血液流淌起来,欢愉是神恩赐的温暖让血液沸腾起来,欲望是骨子里的原罪,是活着就要背负的代价,因为活着本身就是对死抗拒的欲望,对回归到最原初寂静的恐惧。
他一直都是这样想的,混沌也许是他童年的底色,分不清自己的情绪和欲求,只有罪恶感才能让他清醒,于是他渐渐对罪恶感上瘾,而犯了罪就要赎罪,这样他就至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是因为荣耀和仇恨,那些太过浓烈、以至于需要其他才能支撑存在的东西。
……
直到他遇见了他的温暖,像冰川下金色的夕阳将他包裹,细微的刺痛,提醒着他,他错了,但是犯错是他唯一正确的路。
后来,那从来没有波澜,拥有着制定规则权力的神明,总是对他说:
“你在难过。”
玖佚起初会问洛伊克为什么,直到他终于意识到他的痛苦真实存在,而且被看见了,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意面对。
“很想离开这里么?想的话我们现在就离开。”
洛伊克搂着他问道。
玖佚低垂着眼睛,盯着凌乱不堪的床铺,轻轻点了点头。
他不喜欢雪域,也不想想记起过去那些不美好的事情,虽然他根本记不清了,只记得零碎的痛苦,但直觉让他不愿回忆那段在他记忆里似乎是旁观者又似乎是经历者的过去。
可如果他是旁观者,为什么会那么恐惧?那是他几岁的记忆?
玖佚闭上双眼,不再去细想那些,他觉得自己现在糟糕极了。
——这些记忆里藏着你想要的真相。
正在收拾行装的时候,脑中那根清醒的神经又跳出来,玖佚手上的动作一顿,然后便继续收拾。
“我们该怎么回去。”
玖佚看着洛伊克重新换上神使的白袍,身上的血纹消失了,终于精神没那么紧绷。
冷静之后他意识到,此刻大半夜在这么大的风雪中离开雪域似乎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可以使用传送阵。”
洛伊克朝他伸出手,淡然道。
“雪域有传送阵吗?”
玖佚疑惑地问道,在他记忆里是没有的,按照光明神教当初下达的命令,应该也不允许建立传送阵才对。
“不是雪域,在灵叶山谷,离这里有些距离,这段距离只能自己走,不过这里有驿站,我去买辆马车然后找位引路人。”
洛伊克说完,袖子里窜出来一团毛茸茸的白,跳到玖佚的肩膀上。
“叽叽叽!”
是雪莉娜。
玖佚惊喜地摸了摸雪莉娜的暖融融的下巴,没想到洛伊克竟然把它也带了过来。
他本来还担心路上会很冷,有雪莉娜在的话就好多了。
“好,那我们走吧。”
得知能立刻离开雪域,他心情便好了不少,就好像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即将落下的前一刻又有了逃离的力量,对内心安宁的渴望让他对离开更加迫切,于是他牵住洛伊克的手,推开了那扇承重宛如巨大浮雕大理石门。
门上依旧篆刻着蝙蝠人的图样,尖锐的獠牙仿佛要刺穿空气,在壁炉的照耀下阴影抖动着,好似活过来似的注视着他们。
从醒来以后玖佚便一直感觉有些压抑和不自在,也许是壁炉的声音让他熟悉,也许是这里的每一个壁画装饰仿佛都藏着他不该窥视的记忆。
还好终于可以走了。
他想着。
浓稠的黑暗从缝隙中溜进来,随着他的靠近一点点与他亲近,仿佛早已在等待他。门与地面的摩擦声有些刺耳,烛火燃烧的声音犹如一团棉花塞进了耳中,外面安静得过分,便显得他们制造的动静格外吵闹,叫他心烦意乱。
……明明已经感到放松,可究竟是哪里不太对?
玖佚推门推到一半,掌心覆着刻满雕花的铜质门把,心里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只留了一条缝隙便打起了退堂鼓,他侧目看向洛伊克,发现洛伊克也正在看自己。
“洛伊克……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太正常的东西?”
洛伊克没有说话,只是皱起眉,又很快舒展开:
“你忘记了,看来很讨厌这里么。”
“什么?”
玖佚不解道,心脏却越跳越快,咚咚掷地有声。
洛伊克并没有回应他。
门外传来一阵轻巧而急切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就像踩在他的心跳上,将他的心跳一点点踩下去。
意识还没有反应过来,可是身体却从来没有松懈,即使他试图掌控,也不能覆盖那真实存在于认知中的本能。
一双金棕色深邃而狭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了一瞬,门外亮起猩红的烛火,从远处的黑暗快速靠近、放大成三簇刺目的火焰。
“醒了啊,哼,他习惯还是没变。请下来用餐吧,孩子们和子爵都想见见他。”
沉郁肃穆的声音从门缝中传来,很快又像幽灵般飘去。
啪。
破裂声在耳膜内悄然碎开,听到那个熟悉声音的瞬间,就像是被戳破了隔膜的泡泡,内心一切的恐惧和不安终于撞上了恐惧本身,于是破裂了,融化了,消解了。
他后退了几步,像犯了错那般低下头,看着脚下熟悉的酒红色地毯,掌心的幻痛让他终于记起一切。
以及为什么这里让他如此想要逃离。
该死的……这里明明就是他在雪域的家!
因为装潢有些变化所以他没有立刻认出来,又或者……他的确是快忘了。
刚刚那个声音,分明就是以前教导他的长老,是阿诺德家族的专属教士,来自比阿诺德家族更高一级的大家族法斯特家族中一位伯爵的弟弟。
他父亲过去也只是当今亲王麾下的子爵,所以那个血族在他们家族的地位极高,几乎所有未成年的血族都会经过他的教导,而他在年幼时常年被那位导师以特殊的血脉和身份为由,教导更加严苛,给他留下不少糟糕的回忆。
“洛伊克,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问道。
“阿诺德子爵在雪域城邦的城墙上看见了我们,邀请我们住进这里,你昏迷了一天,现在走的话,我去告知一下。”
洛伊克显然看出他的不对劲,轻轻咂舌,摸了摸他的发梢,接着就要出门,被他一把拉住衣袖。
“……不。”
干涩的唇微张开,滞缓地吐出一个音节。
他突然无比理解洛伊克在找不到他的那三天,或许是怎样的心情。
“……不要离开我。”
他听到自己全身的神经都在风雪中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