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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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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命运已经安排到这种地步,逃避也许只是一种无力的违抗。

玖佚重新穿戴好衣物,脱下厚重的绒衫,将雪莉娜安放在房间床铺绒毯围成的小窝里,盯着窗外的大雪看了许久。

他看到冰雪在狂风中快速漂移着,雪像活过来似的,试图逃离这片土地,可冰雪就是这片土地本身,他们的逃离也在扩大这片禁锢的土地,逃离是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真正的恐惧不在这里,而在于他就是雪本身。

“你会冷。”

洛伊克拿着薄绒披肩想要给他披上,他缩了缩肩膀,拒绝了。

“不用,我们下楼吧。”

玖佚突然有些想念酒精,唇舌轻啧。

洛伊克直勾勾地盯着他打量,没说话,玖佚推门出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刚刚一直在忽略洛伊克,走在阴森狭窄的走廊里思考该怎么向洛伊克解释,刚停下脚步就被洛伊克抱离地面。

“洛、咳,你要做什么?”

玖佚被惊了一下,慌忙勾住洛伊克的肩膀。

“在恐惧什么呢……玖佚,让我看看你怎么了。”

洛伊克凑到他耳边低声喃喃道,玖佚听出他话语中的认真,总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从下面剖开,立刻摇头:

“不、呃,不是,我没有,我只是……好吧,我在害怕,我也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可能我只是太久没回来,有点陌生,我没事,洛伊克。”

“你说你有东西忘在这里,现在取回来,然后我们离开。”

洛伊克手指探入玖佚好不容易塞好的衣服里,不带一丝隔阂地按弄他的后背。

“可是我不记得我有什么东西忘在这儿。”

玖佚无奈地推了推洛伊克,示意他别在这里动手动脚。

走廊的陈设和昏暗的光线仿佛一位收藏家已经闭门的藏馆,暗红的地板反光映在洛伊克脸上,那美得像艺术品般的五官露出古怪的神情,而后又凑到他耳畔咬了一口他的耳朵,玖佚只感觉耳朵一阵刺疼,估计已经破皮。

这家伙又怎么回事?

玖佚在心里嘀咕,整个人有些狼狈地被压在墙面上,他不想弄出太大动静,只得等待洛伊克做完他想做的事。

“玖佚,记性总是那么差,以后不会再让你离开。”

洛伊克放开他之前,又一次重复道,就像要把这个认知烙进他的脑中。

玖佚低头整理着自己被洛伊克搞得皱巴巴的衣服,抿着唇什么也没有说。

离开……

可他还是要离开的,在意识到自己身上很可能存在问题之后,解除契约离开洛伊克的欲望更加强烈。

马上他们会前往灵叶山谷,那里有他解除契约最重要的灵果,可以找到自己的源泉。

洛伊克显然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挤进他双腿之间,另一只手贴着他脖颈冰凉的皮肤,想迫使他回应自己。

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身细微的抽气,玖佚身体刚刚被洛伊克挑起的温度瞬间回落到冰点,他一把推开洛伊克,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一双金棕色的竖瞳正在一扇昏暗的墙上窗口悄悄偷窥他们。

玖佚看过去的时候,他并没有收回视线,只是更加光明正大,很快他旁边又多了两双眼睛。

“这就是父亲一直说的兄长吗?那是他的血奴?”

“为什么兄长的血奴会压着兄长?好恶心。”

“他们在吸血,刚刚我看到那个血奴咬兄长,兄长都没有反抗,我要去告诉法斯特导师,太耻辱了。”

听到他们悉悉索索的交谈声,玖佚皱起眉大步走向那个屋子,然而还没等他推开,一个穿着黑白礼服的血族便拉开了那扇大门。

“您来了,玖少爷,请往那里走。”

身前横出一个手臂,玖佚僵在原地,眼前是一张苍白的、眼窝深陷的脸,黑色的卷发湿漉漉地耷拉在头顶,永远一副被淋湿模样,那张脸在他记忆中本该年轻英俊。

那个血族见到他后,神情紧绷瑟缩,面部抽搐着,虽然很快低下了头,但玖佚还是看出来了,他浑浊的眼底翻滚的恐惧,就像是见到雪域最离奇恐怖的怪物。

罗伯逊……

玖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恐惧什么?这个他父亲身边最信任的血仆,在他年幼时曾带过他一段时间。

他离家不过十二年,对衰老缓慢而迅速的血族而言,罗伯逊不该改变那么剧烈,明明应该还只是三四十岁的年纪,刚刚却看起来仿佛灵魂已经在棺材中躺下。

罗伯逊显然不想跟他交谈,玖佚整理了一下身上凌乱的衣角,最后还是没能把衣服塞好像个贵族血族,只得抽出来干巴巴地露在外边,洛伊克站在他身边倒是比贵族看起来更加矜贵。

门内是另一条走廊,在他的记忆里,家就是个迷乱而充满神秘的词,既是要保护的,也是要顺从的,是充斥着森严规矩的,也是可以放纵的,而现在来看,可能只是因为家里实在像一座迷宫。

玖佚走过一条又一条内嵌的长廊和数不清的房门,终于来到正厅。

墙面微弱的烛火也明亮起来,他注意到那双开木门的缝隙间泄露出红色的光晕,那是血石发出的光亮,是除了火以外血族最常见的照明物。

大概是刚刚被洛伊克又被三个小屁孩打乱了注意力,他现在突然没有了想象中的不安,又或者是他老毛病犯了,在大难临头的前一刻懈怠。

轻轻推开橡木门,餐具清脆而细微撞击声在过分安静的空气中随着他的到来逐渐销声匿迹,一张张熟悉的面庞上或多或少都增添了岁月的痕迹,每个人都穿着礼服,衣冠楚楚,他们无一不抬起头注视着他,除了坐在长桌中央,离他最远的血族。

玖佚视线像躲闪般地迅速略过每一个血族,最后停顿在长桌中央的雄性血族身上。

父亲……

在上辈子,五年后他便得知父亲的死讯,还好现在来看,父亲并不像快死的样子。

心脏落下了,落回熟悉的不安和痛苦中。

指甲一点点嵌入掌心,大脑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冷雾占满,神经紧绷着,却在寒风中渴望睡去,即使那意味着死亡。

他知道自己不是在意那些家族亲戚奇怪的视线,也不是在意父亲没有看他,更没有主动去打破这种氛围的打算。

表面的礼仪和缓解氛围从来不是他的责任,毕竟他已经被驱逐,而且他也不想再像过去一样承担这份责任。

玖佚默默坐到长桌后的空位上,顺便也帮洛伊克拉开了椅子。

“咳咳。”

这个行为显然让他的几位叔叔和导师不满,法斯特像打量货物一样看向洛伊克,互相交头接耳,然后才移向玖佚:

“不介绍一下你的血奴么。”

玖佚放下餐具,咽下正在流血的驯鹿肉。

“他不是我的血奴,他是暮光教廷神使洛伊克大人。”

玖佚说完瞥了眼洛伊克,发现他突然朝自己伸出手,手背上的血纹若隐若现。

他太阳穴突突跳动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法斯特开口了:

“暮光教廷,你是说势力遍布东西洲,以赎罪教义出名的暮光教廷?”

玖佚抬起头,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冰冷的,算计的,还有他从小就一直面对,却在过去从未理解的一种视线——

为什么是他?

明明只是个没有任何特殊个性、不伟大不合群、甚至是不懂规矩、迟钝而自私的血族。

“没错。”

玖佚轻轻扯了扯嘴角,他突然意识到,原来他曾经所不明白的,或许仅仅只是这样的缘故。

因为没有天才的领导力,没有可以轻松杀死生命的果决,没有白月女神这样权威之至的认可和偏爱,他为什么又凭什么是至纯之血,是血脉最纯净的血族,是拥有力量,甚至……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你是他的奴仆?你不会是去给人族当走狗吧。”

“玖,你后来去到的是东洲还是西洲?过得好吗?”

“你母亲怎么样了,那个女人死了没有?”

提到他母亲的时候,父亲终于看了他一眼,玖佚的余光注意到了,但没有回头。

洛伊克手指一直在不紧不慢地敲击着他的手背,在餐桌下纠缠着。

玖佚感觉很微妙,突然对这里的一切产生淡淡的疏离感,那些话语,视线,血族骨子里的规矩和本能,都只是屋外噪杂的噪音,因为他已经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我母亲还活着,这次回到雪域是因为一些意外,我……我来拿回我的东西就走。”

玖佚低头盯着餐盘说道。

他想起洛伊克曾对他说过的,相信自己的感觉,而他也相信洛伊克,既然在他昏迷的时候他说自己遗失了什么,也许真的遗失了吧。

而且……那根清醒的神经也在试图让他留下……这让他的确有些好奇,自己在雪域究竟还有什么是自己遗忘的。

他刚说完,周围的空气便比刚才更加寂静,角落里的阴影忽而涌动起来,在血红的光下惴惴不安地晃动着。

说错话了?

玖佚身体紧绷起来,不知怎么这样的氛围令他感到熟悉,缓慢地抬起了头。

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皮肤像油腻的奶油堆积在一起,他们的表情变得古怪而狰狞,暗金的眼睛像是受到什么恐吓而扩张得巨大无比,几乎要从眼眶掉出来。

玖佚呆在原地,忽然想起什么,剥离包裹在右眼的魔力,然后他看见了,也许是他永远不想看见也无法想象的景象。

一团又一团的血管像茧一样缠绕着长桌上枯瘦的血族,血管贪婪地汲取着他们体内的血液,而后不断地滋生出像蚂蚁一般的黑点小虫汇成一片扭曲蠕动的阴影,血族因为饥饿,不断地渴求着鲜血,最后所有的血管都缠绕在一起,向着黑暗深处蔓延,那些血液根本没有进入血族的身体,而是无一例外都汇入了那片由黑点小虫汇成的黑暗之中。

这些并不是让玖佚感到难以忍受的,问题出在那些黑点小虫上……

为什么?

为什么那些黑点小虫长着他们死去的人族血奴的脸?他看见每一张脸上都带着诡异而整齐划一的笑容,他们哈哈笑着,尖细的笑声犹如蚊虫嗡鸣却真实存在,他们交/配、生下新的黑色小虫,不断蔓延,最后融入没有被光照耀的黑暗,他们带走了血族身上的一部分血肉,亦或者血族的一部分血肉本就来源于他们。

就在他们在餐桌上进食的时候也在不断吐出那些黑色的小虫,那些人脸欢笑着,注视着,就像在看一出有趣的马戏团戏剧。

他们在笑什么?

玖佚呼吸急促起来,想要听懂那不断在脑中回荡的笑声,终于一阵诡异的晕眩令他察觉到不对劲,忍着强烈的反胃,低下头看向自己。

听不懂。

因为不一样。

他放下锈蚀的餐具,盯着自己毫无变化的掌心,那里并没有被血管缠绕,然而隐约间却好像从身体里听到什么空荡的回响。

我也有笑声?从我的身体里?

强烈的好奇心盖过了一切,眼仁缓缓向下,在即将触及自己身体瞬间,堕入了黑暗。

奇怪。

玖佚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恍惚间耳边传来洛伊克沉静的话语:

“还很困么?明明在刚醒,怎么睁着眼睛还能睡着……”

玖佚没有说话,耳边响起法斯特的声音,这次没有那奇怪的笑声:

“他总是这样,以前上课也爱走神,记性也不好,十二年前他走的时候早就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怎么现在还突然要回来拿东西?”

原本毛骨悚然的怪异感瞬间消散,他身体微微一颤,渗出冷汗,深吸了几口气,重新用魔力包裹右眼,然后按下洛伊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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