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
洛伊克静静地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看得玖佚有些心虚，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期待洛伊克看破他身上的全部秘密，还是在恐惧洛伊克看破他的全部企图。
再重新看向长桌上的时候，所有血族都已经恢复正常，不过他可没有忘记自己刚刚的确在说完他要拿回自己的东西的时候，那些人惊变的神情。
这未免太不正常……
玖佚在心里嘀咕道，他小时候怎么没有发现家里有这么多奇怪的地方。
父亲放下手上镶着繁复花纹的餐巾，终于开了口。
“玖佚。”
父亲的声音很浅淡，就像在唤一只小松鼠，玖佚却感觉那声音像榔头一样敲打在头顶，他抬眼看向父亲有些疲倦却依然保持着不变神情的模样，低声道：
“父亲……”
“这些年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是缺钱，还是打算成礼。”
父亲不咸不淡的问候让玖佚眼眶发涩，他立刻反应过来父亲这是误会了，误会他回来是为了拿钱。
也是，一个十几年没有回来过的流放者突然回到家族，怎么想都更像是落魄之后回来寻求庇护，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不想回到雪域的原因之一……
可现在明明洛伊克都坐在他身边，为什么还是会这样想？
“我看他就是缺钱吧，在外面混得没个正形，也不学学人家洛伊克大人。”
玖佚最讨厌的叔叔，也是父亲的哥哥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冷笑道。
“不是。”
玖佚在餐桌下攥着拳，面上依然冷静道。
他直直对上父亲冷淡的视线，想要为自己辩解的时候，身边那个看戏看了半天的家伙终于有了反应。
“他不缺钱，只是打算成礼。”
洛伊克恢复了以往神使的姿态，冰眸微微眯起，高大挺拔的身体即使在一众血族中也依然充满压迫感。
玖佚听到洛伊克说他不缺钱，认同地点了点头，就被洛伊克后半句话差点卡壳，瞪大了双眼。
什么？什么成礼？这家伙知道血族的成礼是什么意思吗？！
“不是，我没有打算成礼！他乱说的！”
玖佚连忙摆了摆手，插话道。
长桌上的血族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洛伊克倒也没有反驳，只是被玖佚瞪了一眼之后就闭上了嘴。
玖佚抽了抽嘴角，怀疑洛伊克只是想转移他的注意。
“嗯，既然你还没有这个打算，就在这里把成礼办掉吧。现在雪域即将遭遇百年一度的凛冬，风雪暴将持续半个月，正好雪域城邦三天后将举办狩猎大会，今年阿诺德家族的未成年血族不足七人，你也才十九岁，符合参赛的条件，可以来一起参加，你在外面那么多年，应该没有放松训练吧。”
父亲自然而然的语气令玖佚一时间甚至不知道从何拒绝。
成礼在血族相当于人族的教堂婚礼，为什么他父亲突然要给他安排成礼？训练什么的他早就……玖佚完全没明白父亲的意思，以至于连然他这个流放者参与狩猎大会这种事情都显得正常许多。
“不……父亲，我还有别的事情，而且我不能成礼……”
他硬着头皮说道。
“刚才不是说要拿回你的东西吗？”
父亲打断他的话，又提起刚刚不了了之的话。
玖佚愣了一下，不知怎么他感觉父亲的表情变了，好像比刚刚多了一丝他记忆中熟悉的感觉。
“你的屋子，我让人收拾出来，之前给你安排的血奴女孩还在家族里，你和她成礼，就有资格参与狩猎大会，狩猎大会上，大概就有你想要的。”
父亲说完，周围其他血族便变了脸色，法斯特欲言又止，父亲则好像几息之间老去很多，玖佚脑子里乱成一团，洛伊克则冷着声音替他回绝了这个安排。
“不可以。”
“洛伊克大人，这是我们血族家族内的事情，还请您不要插手。”
法斯特口气略带不满地说道。
“嗯，我不会插手，既然如此成礼也是玖佚的事情，还是让他自己决定比较好，你们也不便插手。”
玖佚有些意外地看向他，撞进一片深不见底的冰蓝之中，看到其中重重叠叠的自己，挂在悬崖边摇摇欲坠。
本来以为洛伊克又要说他是他的，却不想这一次竟然这么正常，玖佚心跳微微加快，别过脸，闷着声音嗯了一声。
长桌上的血族笑了，似乎是觉得洛伊克的话可笑。
“是谁给他命的，是谁让他活到七岁的？没有我们家族，他早就死了。”
“他身上流着血族的血脉，就永远是阿诺德家族的一员，就算是流放者也是阿诺德家族的流放者。”
蓦然，洛伊克俊美的面庞露出一个略显扭曲的笑，让嚷嚷的血族本能地噤了声。
“没错，按照这个道理来说，你们也不属于你们自己，我想杀了你们的话也没有任何不对呢，可是他会不高兴吧，不，也许会高兴的，倒是很想看看他露出那样的表情……”
洛伊克低喃的话语清晰地传入每个血族的耳中，几双金色的眼睛遭到威胁瞬间化作兽瞳，氛围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玖佚意识到洛伊克又不高兴了，那家伙一直执着于他是他的，现在听到那些话，没立刻动手已经是奇迹。
于是立刻打断洛伊克，在桌下扯了扯洛伊克的衣袍，转头对父亲道：
“很抱歉，父亲，但是我已经有自己的伴侣，不需要血族的成礼，血族的狩猎大会我可以独自参加。”
他可以个人报名，不代表阿诺德家族，其实如果父亲愿意，也可以将当年的流放令收回，那他也可以回归家族，可这样祈求的话他说不出口。
“是吗。”
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其中夹杂着他熟悉的失望，也没有再提其他的事。
玖佚感到难受，也许是他恐惧这种失望，可是如果他连这个都不敢承认，又怎么认为他的确……爱洛伊克。
“你现在的伴侣是什么人，如果她愿意成为阿诺德家族的一员也可以。”
这大概是最后的退让，父亲的声音变得很冷。
玖佚也觉得很冷，寒冷让他的头脑变得清醒，让他逐渐意识到，过去的他有多么擅长把一切自以为是地认为是真相，他以为父亲是爱他的，从有意识起的第一天，他总忍不住为任何一个可能掺杂爱意的瞬间而想要这一瞬间成为永恒。
“我的伴侣就是洛伊克。”
他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
在说出口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突然发现，原来这根本也不需要勇气。
心里仿佛终于完工了一项大工程，就像工匠造完自己的第一座教堂，他也在胸口造完第一座属于他的心脏，或许从他看见洛伊克身上留有自己标记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早就比自己更早地认清一切……
砰！
他们被赶出了门。
毫不意外地，大门在眼前被重重地关上，刺骨的寒风刮过脸颊，几乎将他的感官搅碎。
玖佚低下头，看向自己双手的时候眼前闪过一片冻得发紫的皮肤。
他眨了眨眼，发现是错觉，他的皮肤好好的，皮肉被洛伊克挂着，精神仿佛游魂正缓慢地从这幢被积雪掩埋的古堡中爬出来。
在恐惧什么，失落什么，留恋什么？
他转过身，望向身旁的洛伊克。
不知道说什么，血族的语言也好，泽雅的语言也好，在他们之间总是如同光被吸进一个黑洞，最后总落得悄无声息。
血族不接受同性伴侣，整个泽雅大陆都不接受，在后来甚至颁布重性罪，也就是说，拥有同性伴侣是一种罪责，需要遭到惩罚。
‘没什么不公平的，都为了维护泽雅大陆的秩序和稳定。你以为律法是为了他们所宣扬的正义和正确么，是为了稳定，某些方面的松懈，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而是为了完成一枚得以流动的环。绝对的秩序同样会带来崩坏，你们的生存同样需要混沌。’
上辈子玖佚对这些律法感到不解的时候，洛伊克这样和他解释过。
……可那是他们的世界，和我有什么关系？
玖佚摸了摸脖颈处同样冻得瑟瑟发抖的雪莉娜，叹了口气。
“一时半会儿不能离开这里，找个最近落脚的地方。”
洛伊克牵着他的手向着雪域深处走去。
玖佚低头看着他们紧紧交叠的手指，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越发晶莹剔透。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这样的话在上辈子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重来一次，他还是忍不住想问。
其实并不是因为他想知道去哪里，只是因为他喜欢这种仍在前进的感觉。
然而现在他突然意识到，或许他从未前进。
肉/体可以出现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可是灵魂却始终被困在肉/体的恐惧、焦躁、冰冷、欲求中。
原来如此……
洛伊克停下脚步，转过身，紧紧抱住他，吻上他本以为已经麻木的面颊。
神明的手在这样的风雪中显得更加炽热，一点点拂过他此刻结着白色雪粒的面颊。
“玖佚，很冷吗？马上就到了。”
不是，我不冷。
玖佚抬起头，泪水没能溢出就在眼前凝成碎冰，又随着他的眨眼化开，乌发像绽开的鸦羽凌乱飘荡着。
他只是想明白为什么上辈子神明想要死亡，还一定要带着他一起去死。
难道是因为在这样被困住的世界里，他们的自由也只有在还能选择的时候，做出唯一可以做的选择，哪怕是选择死亡吗？
“洛伊克……”
洛伊克一无所知地凝视着他，冰雪在神明身上消融、新生，那么简单顺遂。
玖佚有些羡慕，他不是这些雪，前进必须先杀死过去的自己。
身体在发芽，在重复地长出新的实则充盈着旧日记忆的新的枝条与根系，一遍又一遍，根系盘桓交错，其中有亦有无数污浊。
儿时的雪吹醒了现在的他，跨过了整整一辈子。
他想找回最初的自己，找回那些遗忘的、逃避的，将根系挖出来，拭去污泥，然后才能看见，看见被自己缠绕的神像本来的面貌……
最后，让他的死亡真正死在温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