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
“你喝酒了。”
门闩声刚落下,洛伊克就把他压在门上亲吻起来,品尝他嘴里的味道。
他可是喝了很烈的酒,神明尝了会醉吗?
玖佚觉得大概是会的。
“你的身体在沸腾,冒出很多小气泡。”
洛伊克的声音从口腔里直通他的耳膜,就像他要吃了他的神经,玖佚扯了扯嘴角,扬起头:
“刚刚是有点。”
有点想动手,也有点想念他。
离得近了,倒是好多了,玖佚过去一向没觉得自己有多喜欢洛伊克,尤其在床上和夜晚,可每次当他们分开之后,神经就会像被拉扯般地感到不同于贴近时的干涩,像被扯动的筋骨,时间久了会发热,靠近之后就会重新感到舒适。
洛伊克此刻像充满好奇心的孩童、又像初降于世的神明一样戳破他身体里的气泡然后爱抚。
有东西死去就会有新的东西生长出来,沾满血污的窗户玷污了雪白的世间,斑斑点点的猩红绽放出美丽的浆果,在柔软苍白的雪地里犹如祭奠死去的亡灵。
“你喜欢女人,怎么不愿意在上面呢,连身体的应变都没有,明明只要靠近你,你就会很敏/感。”
洛伊克大概也是喝醉了,说的话难以入耳,玖佚半阖着眼,感受到那温热指尖轻轻剐蹭过眼睫,身体越来越贴近,背后是紧闭的木门。
这里的隔音并不好,他的声音都几乎被外面的高呼惨叫所掩盖,让他也逐渐听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往日复杂的心绪都融化了,只剩下本能真实的反应。
“只是因为……您不是女人……”
玖佚别过脸不让洛伊克玩弄自己的睫毛,感觉很痒。
“性别有区别么?都一样,你只是喜欢柔软的,刚刚那个血族你就不喜欢。”
“也不是喜不喜欢吧。”
玖佚叹了口气。
他并不想说出原因,这种随意的聊天总是被洛伊克漫不经心地套出他的真心,他还无法拒绝,于是闭上已经沉重的眼皮假装自己要睡了。
“喜欢付出?或许这样可以满足你的亏欠感,虽然你从来没有欠他们,你的父亲、族人、还有你的母亲。你对我也是么,所以你向你的父亲说我们是伴侣。”
洛伊克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喃喃,声音变得很沉很安静,像要掩盖某种飘忽的不安定,透着微不可察的爱怜。
“不是的……洛伊克……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嗯,用血族的语言,的确没有更合适的。”
“对啊,而且我不喜欢付出,我只是有点害怕。”
经历过寒冷后的温暖和被渐渐褪去的酒精泡软的神经在狭小的被褥里渐渐放松下来,他想,说出来也没什么,洛伊克嘲笑他就嘲笑吧,这个世界只有洛伊克的嘲笑不会让他痛苦。
“害怕什么?”
“害怕靠近生命,害怕自己会做出伤害别人的事,我控制不好自己,所以想要控制别人,洛伊克大人……我喜欢您的脸,您的身体,如果可以,我好像会渴望能留下我们的生命,您说过您可以诞下生命,所以我会……有这样玷污您的想法……啧,该死的,我控制不住我的脑子……其实我不想,您不要误会,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说完之后洛伊克笑了,玖佚分辨不出那是怎样的笑,大概是好听的。
他想,已经够了,就这样吧,该闭嘴了,可是心脏一旦剖开了就无可遏制涌出鲜血,他的言语也一样。
“我不擅长控制,所以只能用其他方式,比如恐惧我所渴望的一切……我养成了习惯……虽然有时候也会失效,但大多数时候不会。
大概是胆小吧,所以不想成为上位。我或许很渴望,渴望打败每一个看不起我的,可是我不喜欢那样的血族,我本来和他们一样渴望杀戮和血腥,渴望为了欲望掏空自己的身体,然后您会把我锁起来吧,那样才安全……我常常厌恶我是血族,可这样想的话,又很傲慢,您会厌烦吧……”
说得好像太多了,快闭嘴。
“玖佚。”
洛伊克突然紧紧抱住他,像是在埋尸种花。
“这个世界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不是你的错误,但是我不会厌烦你,无论因为什么。”
“……嗯。”
玖佚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感觉突然有很多东西堵在那里出不去,他翻了个身,又翻了回去,感觉话停在这里空落落的。
沉默了一会儿,他试图让洛伊克再说些什么,说些关于他自己的事,这样才公平些。
“洛伊克,神明从净火天看泽雅,会不会很无趣。”
“不会。”
“为什么?神明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玖佚,其他神明怎么想不清楚,但我从那晚以后便不觉得无趣。”
“……”
温热的手在他后背游走,摸过他的烙印,他没说话,总觉得自己现在开口就跟喝毒药没什么区别。
“我刚才出去,看到这里有露天温泉。明天雪会停,想去么。”
玖佚抬眼,有些诧异:
“是您让雪停的吗?”
“它只在它该下雪的时候下。”
“小时候……我没有泡过温泉……”
“你会喜欢的。”
洛伊克的指尖又轻轻拂过他的睫毛,因为很困,眼皮实在没有搭理的力气了,沉重地合上,思绪如雪花在空气中纷飞。
无论我喜不喜欢,您给我的我都会喜欢。
他想。
旅馆酒吧嘈杂的声音像水一样流得很远,窗外的雪拍打窗户的声音也渐渐变得微弱,明天似乎真的会是一个晴朗的日子,虽然现在雪还在下,雪域的雪终年不化,短暂晴朗的日子就像人鱼的眼泪那样珍贵。
以后还会有吗?
放空的意识正盯着眼皮,眼皮里的阴影也终年不化。
他突然希望这样的时刻可以久一点,很久没有生气希望的心绪渐渐与恐惧习惯了并行,心跳渐渐加快,在黑暗中,身体变得敏锐起来,几乎能感觉到时间粗糙流逝、碾过烙印的疼痛……
恐惧不能靠自欺欺人向前看就消失,但这的确不是错误,他想,他对洛伊克的恐惧的确不一样,洛伊克比他更早看见,而他竟然现在才意识到。
就像他喜欢童年的夕阳冰河,炙热地照在冰冷的身体,那时他并不是在恐惧,只是在提前悲伤,悲伤今天逝去的夕阳,以后再也不会有相同的今天了。
他恐惧着终将失去和洛伊克在一起的此刻,几乎可以预见失去此刻后的每一天都会更加悲伤,因为每一天都在失去,因为太过渴望这永远不属于他们的安宁,渴望到……好像即便此刻便是死亡,也比失去更好。
“玖佚。”
黑暗中,洛伊克突然掀开被子按住他的脖颈又松开,轻飘飘的声音如风掠过幽潭,他金眸一缩,顺从地张开唇瓣,胸口终于剧烈起伏起来。
“呼……呼呃……我……”
该死,刚刚竟然没有在呼吸,怎么回事……为什么死亡突然变得那么诱人?怎么突然那么软弱,草,都怪洛伊克刚刚说得那些有的没的。
“你喝多了。”
洛伊克的深沉声音透着不满,但还是亲了亲他额角凸起的血管,然后一股温热的水流顺着唇角流入喉管。
玖佚别过脸有些难受地抓了抓头发,他现在不方便说话,只得不断吞咽水流,和他身体里的酸楚。
他不想让洛伊克看出来自己的软弱,背过身想着睡一觉就好了,勒令自己不要再想那么多。
空气重归于安静,只剩下近乎同步的呼吸声,他感觉空荡荡的,被水流清洗之后好像连咸涩的泪痕都没有留下,就好像上辈子洛伊克离开之后的那些日子里。
的确不再会有偶然的疼痛或不适了,因为那时候全世界、时间流动的每一刻都像一场缓慢的凌迟。
玖佚觉得自己或许还需要一点酒精。
等洛伊克睡着以后?可是那家伙又不睡觉。
“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耳畔轻微的叹息和他脑海中的声音重叠,玖佚从昏沉中睁眼,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不是幻觉。
他缓缓侧过身,勾住洛伊克的肩膀,埋进他的怀里。
我也不知道。
他在心里默默想道,随着搭在他身后的手缓缓收紧,身体飘忽不定的神经终于渐渐平静。
恐惧未知是他过去最长久的情感,而悲伤就是未来最不可琢磨的,它们彼此纠缠,裹挟着当下,让他不知该如何继续。
可是,总还是要继续的,雪停了,雪还会再下。
至少在回忆起儿时的全部之前,他一直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