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众人合力将肿胀的尸体从被染红的温泉中拉出,或者现在说是血池才更准确。
玖佚站在奥列尼身后,周围几个血族凌冽的兽瞳正紧紧打量着,利爪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亮。
当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完整地呈在所有人面前的时候,奥列尼脸色变得极差,愤然转身朝着雪山坡走去,玖佚回头看了他一眼,皱起眉,若有所思。
今天他正要和洛伊克去山谷温泉的时候,得知温泉里死了血族,暂时不开放,然后他便来到这里。
“这是谁?”
玖佚拉住一位正在大快朵颐的血族问道。
“卡希尔家的三儿子,也是纯血,之前他们家长子也是纯血,不过血脉没这个那么纯,这家伙是有本事和那女的竞争的,啧,怎么就死了,来一口不?这种纯血的味道……嗯?等等……又是纯血的味道,比这个还纯……快找找,在哪,在哪里……”
那个血族吃着大腿,忽然朝空气的四面八方嗅起来,玖佚默不作声地退到一棵被风雪折弯的树后。
卡希尔家族有些熟悉,玖佚思忖了一会儿,眼前闪过一张道貌岸然的脸。
想起来了,是西蒙,那个他在诺亚城发生过冲突的血族也是来自这个家族,一个无关紧要的巧合。
血族有很多关于纯血的传说,他们就像看不见明明周围存在着那些并不伟大的纯血,将几百年前和现在并无区别的血族吹捧成神赐,并为此多出了许多规矩,例如纯血的血蕴含着上古的始祖的力量,而上古始祖具有哪些强大的力量,每个家族都各有其说法,所以纯血若非实力强大,其实也有很多有野心的血族在暗地里等着纯血死去。
他站在树后默默看着那些血族急切地分食纯血,原本平静而毫无波澜的心就像被什么引动。指尖传来黏湿的触感,低下头,看见一块血肉正在他的掌心静静地淌着血。
那是那个纯血的肝脏,为什么会在他手里?
玖佚感到有些困惑,手臂十分自然地抬起,他想,他只是看看,然后,肝脏便凑到唇角边缘,很近很近,近得他几乎能看见血丝和一层淡淡的充满香气的油脂。
香气?这是香气吗?
他鼻翼微微收缩,血块在尖锐的獠牙下渐渐凹陷,一切都变得很快速也很缓慢,快速的是时间,缓慢的是他的意识。
只差一点就能戳破了……
反正只是吃口肉。
奇怪,突然有点想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啊。
——你明明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吧,咬一口你自己不就知道了。
喉结不自觉地抽搐起来,他突然感觉不到周围的寒冷和血腥,只想尝尝,知道这个就也知道自己的味道,这样他以后再咬自己,就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血族吧。
一股对确定答案的极致渴望就像时间会流逝那般理所当然地在脑海中流过。
吃下去,反正只要吃下去,知道了那是什么,就足够了……
砰!
蓦地,原本被折断的树干发出剧烈的哀鸣,轰然倒塌。
一道黑色的身影也像被折断的树干捂着胃,身体折叠蜷缩,唇角呕出的血液在雪地里绽成一朵朵殷红的花。
几乎与雪融为一体的男人站在他面前,缓缓弯腰,将他从雪地里抱起来,温柔地替他拍掉身上的雪。
“还以为你会讨厌这些东西。”
他低沉的嗓音在雪地里像风一样灌入耳中。
“玖佚。”
玖佚正疼得眼前发黑,刚刚一瞬间感觉灵魂都差点从身体里飘出去,直到一只手像擦洗器具般粗暴地搓弄着他的獠牙,酸麻的痛感将他从迷乱中拉回现实,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草……这混蛋突然打我做什么?!
他气都喘不上来,血族的身体硬是让他感觉到和上次在黑水域人族身体中一样甚至更加强烈的痛感,他已经不想估量究竟洛伊克哪次对自己手下留情,是用全力还是这次又是收着力的,反正都让他疼得想死。
“只是离开一下就差点出事了啊,果然应该把你关起来比较好么?”
洛伊克温热的手一边揉弄他的胃,一边又上下其手,玖佚下颌紧绷,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着,在终于能喘气之后嗓音沙哑道:
“滚……远点……”
“这一路上我听你的够多了,公平起见,现在你该听我的。”
洛伊克不容置疑道,脚下的皮靴碾过刚刚他吐出来的血块,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在雪中划出血痕。
玖佚听到那奇怪的声音立刻皱起了眉:
“这是什么声音?”
“没印象了啊。”
洛伊克微笑着移开皮靴,一只又一只白色的蠕虫被踩成了扁平的形状,然而它们没有死,只是缓慢艰难地从血中往外爬,直到爬进雪中,不见踪影。
玖佚愣愣地看着,难以置信地低声道:
“污染……魇症……那是……”
“是魇虫。前两天教廷的调查结果已经传过来,魇症的第一次爆发在月之城,也就是现在的机巧城。”
洛伊克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他把玖佚横抱过来,向着旅馆走去,玖佚现在也的确虚弱得没力气走路,腹部和胃囊还在钝痛着。
“所以呢,嗬、咳,为什么这里会有魇虫?”
“经过调查,有人发现,月之城在光明神教进行清除计划之前,也就是七十年前,是血族的领地,而魇症的爆发也和血族当年在月之城留下的东西有关,所以魇症的源头很可能就是来自血族。”
玖佚被洛伊克放回床上,又挣扎着起身,不解地问道:
“魇症、咳咳,魇症难道不是最近几年才出现的吗?就算是和血族留下的东西有关,那也是被后来的人利用了吧?”
洛伊克坐在他身边,把他按回床上,慢条斯理地脱下他的衣物:
“现在月之城是机巧教会的领地,如今机巧教会和光明神教在背地里亲密得像我们一样,就算魇症是他们利用散播的,也不重要,只要能解决就够了,而解决的方法当然是解决最源头的东西。
即使和血族无关,最后的罪责也是属于血族的,不过也不用替你的种族感到委屈,毕竟这一次的确不是完全和血族无关,刚刚那个纯血的死亡,只是一个开始。”
什么叫亲密得像我们啊?像你一言不合要揍我吗?
玖佚被洛伊克的形容恶心了一下,撇过头不去看他给自己上药的模样。
“所以您现在留在雪域是为了调查血族七十年前到底干了什么,是吗?”
洛伊克动作一顿,沉默得越久越让玖佚心脏往下沉。
虽然他知道洛伊克不可能为自己做什么,除去一些小恩小惠,那家伙毕竟骨子里是位高权重的神明,眼里没有其他人,就算那家伙对他再怎么照顾也不至于……不对,不是的……洛伊克的确很在乎他,至少上辈子是这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张了张嘴,正打算打个哈哈转移换题的时候,却对上洛伊克直直盯着他,太过澄澈以至于让他有些别扭的眼神。
“喂……”
“玖佚,我不是来调查的。”
洛伊克俯下身,离他极近,吻上他的胸口,然后缓慢地向下,到肿痛的伤口,到大腿,到他昨晚留下的痕迹。
玖佚看到洛伊克低头对着自己腹部的淤痕小声道歉,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拿起枕头盖上自己的脸。
他清楚洛伊克又在哄自己,虽然这样的确会让他舒服一些,但也让他清楚认识到洛伊克到底有多不正常,为什么会这样?
他默默在心里唾弃自己来得快去得快的脾气,耳边传来洛伊克淡淡的喘息声,在轻吻着他的胸口的时候。
“我本来应当是要继续调查。”
洛伊克盯着他青白的皮肤,指尖划过。
“但是不是,玖佚,我来找你,去了你小时候的家,然后留在这里,想看你泡温泉,想看见你的身体,这些都是妨碍调查的事情,但我想和你一起做。”
“洛伊克……你到底……”
玖佚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激起一层薄薄的疙瘩,洛伊克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嘴里喃喃道:
“玖佚,你可以吸我的血,或者吃下我的肉,但是不可以再吃别人的,知道么?”
用以逃避的枕头不见了,玖佚低下头,金眸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烁着水光。
他极力遏制自己身体的反应和本能,浸泡在洛伊克的香气里,恍然间突然不明白也不记得为什么自己刚刚要吃那个纯血的血肉。
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就被洛伊克打醒了。
“好吧,我答应你,呼……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玖佚指尖插进洛伊克的发根轻轻摸了摸,安抚那神明也不懂的情绪。
“这件事我还没想好,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一定会履行这件事。”
洛伊克亲吻他的唇,然后点了点头。
“你需要的,我不会拒绝。”
“……”
希望这家伙能遵守承诺吧。
玖佚面上扯出一个笑,努力掩盖自己深埋于心底的企图。
如果被他知道是为了离开,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哐当!
门外一身巨响吓了玖佚一跳。
洛伊克按住想要起身去查看的玖佚,淡淡道:
“是昨天晚上想和你打一架的雌性血族,你现在最好不要出去。”
“优尔?为什么?”
洛伊克露出了令玖佚有些背脊发凉的微笑,道:
“这里的血族恐怕已经感染魇症很久,不过你们血族的感染症状似乎比较特殊,所以一直没有被发现,但越是纯血的血族死得越快。”
说罢,他抬手指向窗外,玖佚抬眼望去,看见几只血族悄无声息地倒在雪地里,身体腐烂得不合常理,青白的面部还残留着诡异的微笑,唇齿间一片猩红,金色的眼睛望着天空,干净澄澈,是纯血的象征。
玖佚盯着那些尸体,感到有些荒谬。
“这怎么会……”
“觉得不可能对吗,嗯,也不是死亡,毕竟纯血血族和普通血族本质上已经是两个物种,魇症在不同物种之间的症状差异很大,这和魇虫最初的宿主有关,当初人鱼族的污染还记得么?只有人鱼族在亚蓝斯活着,其实血族也是一样的,纯血被血族的神明庇佑,也只有纯血被庇佑,白月只是血族对外的信仰而已,看样子你们血族内部还在信仰另一位神明。”
洛伊克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说的话却让玖佚有些疑惑。
他怎么从来不知道这些事,怎么洛伊克比他还了解血族?
洛伊克看出他的不解,淡然地补了一句:
“刚刚那个血族的灵魂被我吃了。”
玖佚噎了一下。
差点忘了,洛伊克还是个会吃灵魂的魔鬼。
“可是我也是纯血,为什么……”
玖佚从未感觉到自己身上和其他血族有什么不同,如果血族感染魇症很久,他不可能完全没有中招。
难道因为他不是普通的纯血,是至纯之血吗?可他不知道这和寻常纯血有什么区别,什么是至纯之血,后来小时候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的无心症被治好了呢……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他渴望得到解答,却连去哪里寻找答案的头绪都没有。
洛伊克的手此刻正搭在他心脏的位置,那里持续不断地跳动着,孜孜不倦地将寒意送往全身,又被洛伊克的力量捂热。
吃掉白月之后,他力量更强了,感官也变得更加敏锐,能明确察觉出身体里不止一股力量在运作着。
他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的问题比想象的还要多,大部分他都没有去细想,包括他的重生,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机巧教会……
“是啊,为什么你和他们不一样,为什么看不见你。”
洛伊克低喃着重复他的问题,在那个血族的记忆里也没有关于他的答案。
该死,如果可以知道真相,他愿意付出代价,什么都行,他受够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了。
玖佚伤口又疼起来,侧过身体紧靠着洛伊克,那双温热的手静静地抚摸着,他感觉身体在叫嚣着休息,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窗外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刚刚那些跑出去围观的血族已经从后山归来。
咚咚咚。
门外响起一阵短促的敲门声,没有得到回应。
洛伊克低下头,耳边微弱而平静的呼吸声在敲门声中几乎难以捕捉。
玖佚睡着了。
祂将他放回床铺,亲吻他的脸颊、耳朵再到眼睛,将头贴着他的胸口感受着玖佚微微起伏的心跳,缓缓摘下手臂上的铁环,露出金色的血洞。
血液顺着手臂流下,流到玖佚的唇角,那闭上的双眸颤抖了一下,而后便失去动静。
“原来是这样,还是没能让你全部吐出来啊……那么想要看见么,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白色渐渐融化于阴影,诡异的红光从床上迸发,瞬间笼罩整间房间。
门外敲门声戛然而止,一切归于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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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是冬季的清晨,天仍漆黑一片,日出还未到来,但他已经清醒,毫无睡意,又或者他根本没有睡。
寒风猎猎作响,他灭掉壁炉,推开窗,呼出的热气立刻在空气中结成白色的水雾。
风拂过面颊,犹如水落入水里,没有带来丝毫寒冷,只是泛起细微的涟漪。
他感到有些奇怪,也不记得自己此刻为什么会在这里。
窗外是一片结成厚冰的湖泊,白天的时候清澈得宛如第二面天空,远处是起伏的山峦,空气中的薄雾犹如云飘荡在湖面。
一切都很熟悉,他感觉自己似乎是来找回什么东西的,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可他又毫无记忆。
又在做梦吗?
玖佚抬手揉了揉额角,他现在唯一的感觉就是体内充盈着某种澎湃而又轻飘飘的力量。
已经在这里过去三天,没有进食身体却毫不饥饿,更没有感到寒冷,所以他推测自己可能又进入梦境,只不过这一次的梦里没有洛伊克。
今天还是出去看看吧,不能再这样待下去了,虽然很不喜欢这个地方……
黎明破晓之际,他回到屋子里,看着桌上的骰子,果不其然上面的点数又减少了,好像在催促着他的路越来越少。
他走到门口,果不其然那里又多出一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一如既往放着一颗鲜红跳动的心脏。
玖佚本以为自己会像前三次一样将其存放,忽然间一股勾人的香气随着心脏的跳动像小钩子那般一下下勾动着他的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