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来毫无感觉甚至让他怀念起寒冷,此刻遇到如此独特得足以让他产生食欲的香气,一时间竟不想再把盒子合上。
奇怪,明明前三天送来的心脏他都毫无兴趣……是因为饥饿吗,不,不对,是因为味道不一样。
玖佚将盒子拿回屋子里,小心翼翼地放在简陋的木桌上,忍不住抬手碰了碰。
柔软光滑的触感混合丝丝缕缕的凉意,让他想起几年前吃过的高级奶酪,是阿黛尔家族在阿黛尔男爵生辰的时候分发给奥兰村的居民,母亲也分到一块,让他和弟弟一人一半。
不过……为什么会联想到奶酪,是因为有股奶香吗?可是心脏怎么可能有这种味道,我的鼻子出问题了吧……
他这样想着,手却不由自主地将心脏捧在手中,咽了咽口水。
好想吃下去。
心脏的脉搏潮湿而又真实,让他产生紧紧将其主人拥入怀中的欲望,即使他想要忽略,可是此刻他只有一颗心脏,没有这颗心脏的主人。
[玖佚,你可以吸我的血,或者吃下我的肉,但是不可以再吃别人的,知道么?]
耳边响起洛伊克的声音,在即将吞食心脏的前一刻。
该死。
玖佚砸了咂舌。
怎么办?可如果不是让他吃下的,又为什么要让他遇见,让他饥饿呢……
就像新生的婴儿离开了羊水便懂得呼吸,他无师自通般地明白了那或许就是他等待的,直到当新的出现,旧的渴望才会离去。
心脏仿佛也与他的感知共鸣、共振,他们的心跳声越来越像,越来越快,在简陋粗糙的屋子里,唯有这一抹血色精密地宛若天工最神奇的造物,轻轻跳动着。
玖佚感到一股极度深沉的悲伤,他想流泪却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专注的渴求,那个他来到这个世界唯一的目的被眼前的心脏吸引,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可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承诺就放弃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
他沉默了一下,在心里意识到自己和洛伊克的不同,默默说着这是最后一次,然后缓缓低下头,犬齿轻轻触碰那颗跳动的心脏。
刹那间,血色的菌丝如时间加速般蔓入他的大脑,天旋地转。
玖佚出于某种敬畏或虔诚地闭上眼睛,然而,感官并未消失,他看到血色的轮廓完整地融入他的口腔,顺着喉管渐渐下落,身上所有的感知都蠢蠢欲动,于是不禁站起身,双手交叉在胸前,就像抱住自己,亦或者是抱住那颗正在渐渐与自己的心脏重叠的心……
他没能看清,充盈到近乎满溢的满足感伴随着微弱的酥麻酸涩让他感觉自己吞下了一个世界。
黑暗如同有形之物勾勒出世界的面貌,一切可以感知到的存在都在快速地变幻。他下意识伸出手,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让那些变化骤然破碎又弥合,他能轻易破坏,但它们也总能固执地复原,唯有变化始终存在,可是他却感到有些烦躁,因为这样他将不能守护好刚刚获得的心脏。
再度睁眼,已经看不见那颗心脏了,而木桌上的骰子也终于只剩下最后一个点数。
“……”
我该走了。
他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和凸起跳动的血管,充盈的力量让他想冲动地做些什么,走出去,离开这里,离开这过于安静的地方。
大概是违背了承诺,再满足的感知也让玖佚高兴不起来,他扶起刚刚被他不小心推倒的木椅,将骰子放进木盒,留在了屋子里。
门外呼啸的寒风中裹挟着微弱的呼救声,玖佚微微皱眉,他现在的感官极其敏锐,可那呼救声却依然很微弱,而且方向像来自他的脚下。
玖佚停下脚步,低下头,稚嫩的声音随之而来。
“救命啊,这里有人吗!!!”
清澈通透的青蓝色湖泊在阳光下仿佛一片深渊,然而上面的确是附着一层很厚的冰层的,踩都踩不碎,玖佚小时候也见过。
但刚刚他听到的声音显然就是来源于这个地方。
玖佚环顾周围的岩石和冰块,这里的岩石形状都很怪异,大多头重脚轻,像一个个巨大的蘑菇,他挑了个合适的举起来,稍稍使劲砸向冰面——
嘭!
随着一声巨响,湖底仿佛被搅动的色彩,原本清亮的颜色被一滴墨水玷污,化作微型的漩涡,呼救声越发清晰了,黑色的墨滴中似乎藏着另一个世界。
玖佚觉得奇怪,犹豫了一会儿,放下石头向着雪山深处走去,太阳落山之际,他又从另一头走回来。
还是出不去。
他叹了口气,继续拿起周围的岩石砸向冰面。
嘭!嘭!嘭!
蘑菇状的怪石不断砸动冰面,冰层开始破裂,深处的墨点开始向周围化开,玖佚感觉心跳在微微加快,但这并非因为疲惫,只是因为天空变黑了,墨色的湖泊眼看着就要变回原本黑夜里的模样,这让他有些焦躁。
金色的夕阳在远处斜照着,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湖面倒映出他模糊的样子。
这几天来一直如此,这面湖泊能清晰地倒映出天空和云朵,却无法映出他的模样。
他曾经听母亲讲过两个童话故事,梦境的主人是无法在梦中看见自己的模样的,如果看见了,那就不是你的梦。
第一个是关于曾经有个爱照镜子的人在梦里依然痴迷于照镜子,结果梦境成了他的现实,再也无法醒过来。
第二个则是关于一个一直以为自己在梦里的人,直到某天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梦境的主人。他很痛苦,选择沉睡,然后在他的梦里也出现了无数张镜子,里面的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真实的,却又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而陷入沉睡,直到镜子被一名巫师打碎,他们才从梦中醒过来又醒过来。
原来其实是一个人因为渴望逃避和安全而在梦中把自己当成非梦者,他在镜子里看到的并不是他自己,可是现实中因为他自卑于自己容貌丑陋而从来不曾照镜子,于是遗忘了自己真实的样貌,差点迷失在梦境中。
玖佚想起那两个故事,大概这也是为什么他此刻在砸冰的原因。
他想要醒过来,然后藏好那颗宝贵的心脏。
冰层下方逐渐浮现一个个像长针一样的气孔冰锥,玖佚知道那意味着湖面的冰层马上就要破碎,他开始不再小心,黑色墨点如同生长分裂的卵也随之涌动起来,一双又一双金色的眼睛倒映在墨水中,就像一颗颗天上的星星眨着眼。
冰面的裂纹犹如血管,终于在蓝黑色湖水涌出的瞬间,玖佚松了手,看见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双眸微微张大,恍然间好像看见一只斑斓的黄色蝴蝶被冰冻在湖底,意识变得迟缓。
那是……
轰隆——!
突然,湖泊中传来雷电的轰鸣声,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玖佚本能地闭上双眼,然而就在这一刻,背后突然感觉一只冰凉的手按住自己的肩膀,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推下湖泊。
噗通。
心跳声与沉湖的声音在一瞬间汇合,耳膜被蒙上一层迷幻的纱。
他不觉得冷,冰块划过皮肤也没有带起疼痛,玖佚越发确信自己是在梦中,于是他睁开眼,试图看清是谁推的自己,这些天他明明没有见到任何人。
他看到了三个小孩。
小孩?
玖佚立刻挣扎着游出水面,漫天的星辰化作银河蔓延至天际,令人晕眩的星光打在他湿漉漉的面颊和发丝上,闪烁着细碎的光亮。
三张稚嫩的脸盯着他,发出一阵惊呼:
“来了!祂真的来了!是神明大人!神明大人来救我们了!!!”
小孩的声音总是更尖锐刺耳,成功让玖佚安静已久的大脑感到烦躁,好在熟悉的气息让混乱污浊的空气多了一丝清凉。
他从湖中走出来,湖水很快便像滑落的玻璃珠从他的身上滚落消失,玖佚感到有些神奇,毕竟在现实中他可没有这种能力,能做到这种的往往都是神明……
等等,神明?
“刚刚你们叫我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三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血族,问道。
“神明大人呀!”
站在中间的小男孩仰起头大声道。
“不对,你说错了,你要喊神明大人的名字。”
左边的小男孩瘪着嘴道。
“名字?我不记得了……哎,优尔,你还记得叫什么名字吗?”
玖佚正在努力回忆自己刚刚在湖水里看见的倒影是什么,听到优尔这个名字,诧异地转头,看向站在右边的小女孩。
女孩一脸胆怯,眼神却很坚定,清澈的金眸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然后缓缓道:
“我记得,是至高的神明大人。”
玖佚:……
不,至高的神明是形容和祷告使用的词,不是我的名字吧。
他抽了抽嘴角,果然几个小屁孩给不了什么有用的消息,于是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木屋已经消失,湖泊也变成更加宽广的冰河,连绵的雪山变成一片白茫茫的荒原,几个小血族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也不敢直接和他说什么。
刚刚的气味是哪里来的?和他吃下的心脏的味道很像。
玖佚想了想,问道: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还有其他同伴吗?”
小血族们面面相觑了一下,玖佚感到一丝不妙,果然紧接着他们便哇地哭了出来:
“呜呜呜,我们出来探险迷路了,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呜呜呜……至高的神明大人,救救我们吧呜呜呜……”
他们哭得厉害,玖佚也不知道怎么哄孩子,只能蹲下身拍了拍他们:
“别哭了,呃,告诉我你们叫什么名字,我带你们回去。”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显然此刻的梦境大概是回到了他小时候,从优尔的年龄来看,应该是他五六岁的时候,这时候他还在雪域,但是关于在雪域的记忆基本上都只和母亲有关,现在回来正好可以看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顺便再找找那个奇异的香气。
“我叫德萨,她叫尤尔,他叫汤普森,嗯……还有……”
站在中间的小血族说着犹豫了一下,玖佚低下头,微微蹙眉,刚刚他正在确认这里的地理位置。
根据星星的方位,这里靠近雪域的极寒冰渊,是雪域最危险的禁地,不仅会遇到一阵阵的暴风雪,还有可能会遇到雪域曾经的原住民冰原人,据说他们是人族和泰坦族共有的祖先,血液寒凉,即使是血族也不喜欢吸食他们的血。
那些人长着白色的毛发,体型高大,大约只比泰坦族矮一些,智力不高但是攻击性极强,是泽雅最古老神秘的种族之一。即使是血族单独面对冰原人也可能打不过,好在冰原人大多独居,没有他们的族群制度,被血族赶到极寒冰渊之后就不多见了。
这几个小血族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未免太冒险。
玖佚这样想着,也这样问了,几个小血族听他这样问,哭得更厉害了,只有优尔止住了哭泣,默默抓着玖佚的衣摆,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现在正穿着一身白衣。
“至高的神明大人……其实……其实我们本来约好一起去死的,但是……但是我们不想死了,对不起神明大人……我们后悔了,我怕疼,我还不想死呜呜呜……”
“胆小鬼,快别哭了。”
优尔皱着一张小脸,完全是一副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嫌恶的样子,但玖佚注意到优尔其实一直在偷偷打量他,像是怕他生气的样子。
玖佚沉默了一会儿,微弱的金色黎明渐渐从冰川之下升起,为大地镀上一层金边。
他看着他们,原本烦躁的心思已经无影无踪,默默拉起优尔的手,道:
“没关系的,优尔,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和痛苦都要好好活下去,这才是真正的勇敢,不过……能坦然接受死亡也是一种勇气,你们很勇敢。”
后半句话他说得很轻,因为他知道并不适合告诉尚且年幼的优尔,可是有些话他总觉得不说出来的话是在背叛自己。
他已经后悔了,吃下那颗心脏后,对背叛自己的本性感到后悔,从身体的熟悉感来看似乎不是第一次,当时为什么他会吃下那块肝脏?明明他厌恶血族这种分食纯血的行为,回到雪域后他变得不再像他。
“神明大人,天亮了,我们怎么办啊?”
旁边终于哭够的德萨不安地看着天边微弱的光线,扑到玖佚怀里问道。
“你们之前是躲在哪里?”
玖佚低下头看着三个圆圆的脑袋问道。
血族孩童的样子还是很纯真的,即使是后来不讨人喜欢的优尔,如今也只是个脆弱的小孩子,他现在也无法帮他们避免阳光,也许只能等到第二天晚上再离开,不过在那之前,他看得出来几个小孩在这里已经待了至少三四天。
几个小孩看起来没什么本事,他们应该还有同伴吧,不然就三个血族,也不像有主见的样子,他想知道是谁组织了这场约定,竟然约好一起去死。
“其实……其实我们还有个同伴在,在冰川下面,他挖了个冰洞……”
德萨和汤普森支支吾吾地说着,一边说还一边偷偷瞟优尔,优尔低着头,只是紧紧抓着玖佚,身上时不时传来那股微弱的香气,属于那颗心脏的香气,不是优尔自己的,更像是无意间沾上的。
玖佚察觉了,没有什么头绪,心想那个同伴恐怕就是这个约定的组织者,一下子带坏三个小血族,他也有些好奇,便道:
“那带我去看看吧,你们现在很冷吧,我……”
他心念一动,身体里澎湃的力量汇聚到指尖,紧接着脚下便出现一个橘红色圆圈将他们围绕,挡住外面的冽冽寒风。
几个小血族看呆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玖佚牵住他们的手,向着他们所说的雪屋走去。
这力量哪里来的?是因为梦境吗?
玖佚在心里嘀咕着,在天空蒙蒙亮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一座被冻住的瀑布下方。
越往下冰层的颜色越深,视野越昏暗,但是并没有影响他的视力,他归结为因为自己在做梦。
而那股勾动他食欲的香气也越来越浓烈,几个小血族的神情逐渐也发生了变化,玖佚说不上来那是怎样的变化,大概是变得冷硬,就像每个血族该有的那样。
“到了,至高的神明大人。”
德萨指了指那个大约只有到他腿长的洞口,玖佚有些意外,他以为至少也该是个十几岁的血族带他们来这里的,现在看竟然也是个孩子?
不然这个洞口不该那么矮。
他思索一番,最后还是决定弯下腰钻进去,而不是破坏这个洞口,让冰洞变得更大。
这个冰洞就像小动物冬眠时挖出来的窝一样小,几个小血族在他跟前挡住了视野,但是香气混合着冰川干净冷冽的味道,越发浓郁。
玖佚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耳边也传来清脆的滴水声。
快到了吧。
他想。
当几个小血族进入冰洞穴深处,而后便默默走到中间,而玖佚也终于能直起身看清一切的时候,空气陷入死寂。
死亡的气息疯狂滋长,在洞穴中央,正蜷缩着一个面目全非,被挖空心脏、一颗眼球、一条腿、肠子漏在外面正缓慢地退回那被冻得青紫的腹中,血肉仍然在艰难恢复的血族……
那的确是血族,因为即便伤成这样,他也没有流一滴血,双手同样冻得发紫,尚且稚嫩的利爪被磨断了,大概是在挖这个冰洞的时候断裂的,而他身上的衣物也几乎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干瘦的身体几乎只有其他血族的一半,但是从身高来看,他们是同龄。
玖佚愣在洞口,呼出的水雾令他的视线变得迷蒙,可那股浓烈的香气,和心脏的跳动,让他意识到这不是假的,而且三个小血族毫不关心的神奇让他立刻意识到,这就是他们干的。
是他遗忘了吗?
血族……本来就是生性如此残忍的种族。
“为什么?”
他喉咙里僵硬地挤出声音,即使他此刻因为在梦里毫无痛苦的感觉。
“是他让我们这样干的,而且献祭他的心脏之后,神明大人才出现了啊,不过其他伤口不是,其他是因为我们太饿了,只有他说他不饿,所以我们就尝了尝他的味道,唔,神明大人想吃吗?
长老说,他本来就是要被吃掉的,这是他的责任,但是他和我们说他也不想活,想加入我们,是他带我们来这里的,我们是朋友,朋友就是会互相帮助的。”
他们睁着金色的眼睛,仰头看向神明,天真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