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概是离开血族太久，遗忘了血族最初的模样。
昏暗的洞穴里，玖佚什么都没说，只是制止了他们想要继续砍下那个血族手臂的打算。
玖佚本想告诉那几个小血族，这是不对的，可优尔他们纯真的目光让他意识到，就算告诉他们又有什么用，血族从来如此，否则他们的族群如何以残酷的方式生存下去，或许不吃下那个孩子他们就会死亡。
文明能遮掩野蛮，可没有一个族群可以脱离最初的根系而存在，血族过往的历史就是凭借本能与力量，在泽雅大陆一度成为了一方霸主，迅速发展的文明礼仪与亲王制度使得他们在人族的光明神教壮大以前从来是无所畏惧的强大，他们在血腥的征服中成长，自然不可能成为另一种模样，即使用文明和清除计划驯服，除非让时光倒流到最初，否则也只是在最初的根系上长出另一片脆弱的枝叶。
那是由无数血肉之躯浇灌又生长出新的血肉之躯的文明起源之树。
光明一路侵蚀到洞口才停下，几个小血族在一旁挤在一起睡着了，而玖佚则盯着那个面目全非的小血族，咽了咽口水，视线移到他的胸口。
那里有用利爪划破的痕迹，现在勉强恢复了一些，但依然在渗血，也是血族唯一会流血的地方——心脏。
我刚刚吃下的心脏果然是这孩子的。
玖佚向那个血族伸出手，想把那孩子抱起来看看，突然，那小血族睁开了眼睛。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出乎玖佚的意料，因为他看起来已经没有任何的求生欲，而且普通血族伤成这样就算身体还活着，意志也很难坚持住。
但是，当他看见那只金色宛如金色星河的瞳仁冷冽地盯着自己的时候，他第一个反应却是……
好美的眼睛。
玖佚呼吸一滞，没能移开眼。
优尔已经是纯血了，眼睛同样透亮，可是眼前的血族却是不一样的，他的眼睛里仿佛藏着另一个世界，玖佚忍不住抬手按住自己雀跃的心脏，这种感觉，比他吞下心脏的时候更加强烈。
他想抱住他，这种冲动非常没有来头，玖佚当然没有那么做。
他现在怀疑自己不是自己，又或者被什么东西影响了，这种本能的冲动并不属于他，不过对那双眼睛的赞叹他是发自真心的。
可是，这么漂亮的眼睛却被挖走了一颗。
“你是谁。”
小孩突然开口。
他的态度不像其他小血族那样纯真有礼，视线毫不畏惧地直勾勾看着他，似乎不喜欢他一直盯着看的感觉，微微皱起眉。
“我是……”
玖佚张了张嘴，突然后知后觉，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谁。
“咳咳，我是你们唤来的神明，你是谁呢？”
他试图转移话题的中心。
“我没有名字。”
对方这样回答道。
玖佚注意到那个小血族在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细瘦的手臂无比脆弱，可他少了一条腿，无法再轻易站稳，只能将冻僵的手臂死死扣住冰块。
他脆弱地就像被折断翅膀的残缺蝴蝶，可还在试图飞向天空。
玖佚忍不住还是上前帮了他一把，他注意到那张被划伤的脸抽搐了一下，似乎是抗拒他的触碰，又或者是别的原因，他不知道，反正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被咬了。
玖佚：……
差点忘了这孩子也是个血族，但是敢咬神明什么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手腕处被留下了两个血洞，不痛不痒，玖佚没有细看，因为那个无名血族在咬了他之后还略带歉意地舔了舔，显然是因为饿得不轻，而不是故意的，玖佚没有生气，只是对那个血族产生了更加强烈的兴趣。
“还饿吗？”
玖佚坐到蜷缩起来的血族身边，目光盯着他仅剩的一条腿，在刚刚吸了他的血之后，那个血族的断腿处就开始缓慢地生长。
血族摇了摇头，紧紧抿着唇，半响才缓缓开口：
“对不起，神明大人。您想吃我吧？”
他说完，立刻亮出利爪就要把自己的另一颗眼球挖下来。
玖佚吓了一跳，连忙拉住要自伤的血族，一时间没控制好力气，差点扭断血族的胳膊，听到血族眼底流露出吃痛的样子，才又松了手。
“不不，我不想，你不要动，好好休息。”
说完，他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因为小孩的话，那股渴望把他吃掉的欲望又被勾起了，他说得没错，他很想把他一口吞下。
该死，我到底怎么回事？！
他内心暗骂，一边又揉了揉血族的胳膊，耳边传来小孩轻微的呜咽。
是不是弄疼他了？
玖佚低下头，却发现他并没有在哭泣，满是腐烂伤痕的小脸紧绷着，一声不吭，身上受伤的皮肉在恢复，空洞的右眼也在缓慢地长出白点，与其说是在治愈，不如说更像是雨林的蘑菇在潮湿中滋生，那个小孩身体里仿佛安放着他不愿面对的潮湿与悲伤，这让他更想吃了他。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肉给他们吃？”
玖佚问出了自己最想不通的问题。
这个小血族看起来并不软弱，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究竟遭遇了什么，这个梦境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的责任，我应该做的。”
他靠着冰墙，抬起头盯着玖佚。
“您也接受了我们的献祭。”
玖佚终于反应过来，他来到这里，似乎就是因为那颗被献上来的心脏的指引，或是引诱。
“好吧……既然是你完成的献祭，你有什么愿望？我可以帮你实现。”
玖佚坐到小血族身边，他现在在自己的梦境里，应该可以帮到这个血族。
小血族听了他的话，有些慌乱地抓住他的袖管。
“我的愿望？大人，您不是来帮助血族的吗？”
原来我是来帮助血族的吗，可是血族有什么好帮助的，现在看起来你最需要帮助吧。
玖佚眨了眨眼睛，轻轻摸了摸小血族的头，道：
“是你献上了心脏，我是先来帮助你的。”
“还不够吗，大人。”
小血族的身体颤抖起来，玖佚感到困惑，摇了摇头：
“已经够了。”
“我的愿望……那我可以去死了吗，大人。”
“……”
这并不是意料之外的愿望，玖佚也不知道自己刚才还在期望什么，期望一个已经坚持不下去的人，还能拥有什么奇迹吗？
孩童真挚而虔诚的话语，让玖佚突然感到难以拒绝。
眼前的血族果然就是那个约好一起去死的主谋。
玖佚想问他为什么，可是在触及他身上的伤口之后，又觉得这个问题或许根本没有问的必要。
“这就是你的愿望么。”
玖佚低声问道。
小血族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一只腿保持着平衡，而后点了点头。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的，但不是现在。”
他低下头，缓缓抱住那个浑身都散发着冷意的血族。
“不要着急，先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睡觉，但是他们不让我睡。他们说，我要守护好血族，这是我生来的责任，我每天都要割下自己的身体给其他血族吃下，他们说，只有这样至高的神明才会来守护我们……我也希望大家可以过得更好……不然的话，会很难受……”
血族带着困倦的眼睛在他温暖的怀里费劲地睁着，玖佚摸了摸血族的额头，道：
“困了就睡吧，那些事只有你一个人在做吗？”
“嗯，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
血族在他的怀里蜷缩起来，瘦小的身体就像一朵缩水的水仙花。
“你和他们哪里不一样？”
“我……他们说……因为……我拥有至纯……的血……”
血族的声音像微弱的寒风在旷野远去，困倦的眼皮终于耷拉下去，空气犹如在玻璃瓶中那样被困住在原地，一片死寂中，玖佚透过那通透如玻璃般的冰块，在阳光的反射下，没有看见自己的脸。
-
那么，我是谁？
这个问题玖佚曾经只在那些厚得足以写下整个泽雅大陆种族史的思考书里见到过。
他们正走在回归雪域的道路上，天上的星星在为迷途的旅人指引道路，而那样的道路是否正确也许并不重要，因为有指引就总能将他们引向他们该走的道路，而他正在努力搜刮记忆，却依然丝毫不记得自己的童年有过这么一段凄惨的经历。
如果那个自称至纯之血的血族是他的话，毕竟整个血族只出现过一位至纯之血。
首先，他是完整的，但是他童年又的确患有无心症，这是他父亲告诉他的，那是先天病症，他从来不知道那竟然是被挖走……
不，不对，再怎么想，都是这段梦境是虚假的可能性更高……但是，那样的话，对他是不是太不公平。
玖佚紧了紧后背瘦弱的身躯，轻轻叹息一声，试图将自己的注意力拉回此刻。
他的身体感受不到雪的寒冷，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身边那个血族的气味，那个无名血族正被他背在身上，另外三个四肢健全的小血族则跟在他身侧，互相牵着手。
下雪了，银色的星光照耀在雪花上，微微闪烁着光亮，玖佚只觉得无比碍眼。
这种碍眼让他想要放慢脚步，背后的血族分明很轻，他却感觉到沉重，在离雪域越来越近的时候，他看见在无尽的白色边缘出现的几个黑点，在黑点靠近之前，他以为那是几只黑色的小虫子，直到一个火把亮了起来。
是一个狩猎小队，但狩猎的目标显而易见是几个走失的孩童。
德萨率先呼唤起来，狩猎小队便找到他们。
几个成年血族先是对他行礼，然后把三个小血族骂了一通，最后才看了眼他背后那个无名血族，拿出一捆特制的绳子，玖佚知道那是用来捆缚刑犯的。
“大人，这血族又犯下大错，还请您让我们把他抓起来。”
狩猎者身上穿着厚厚的皮草，眼底的贪婪是正义的目光。
玖佚感觉到背后的血族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又很快平静下来，原本扒着他肩膀的手臂也松了力气，他不得不更加小心地托住血族。
“他犯什么错？是因为他的献祭我才来到这里。”
他问道。
“您不知道吗，他身上是我们所有血族的心血，他的献祭就是我们血族的献祭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一个血族还能变成整个族群的公有物？
狩猎者理直气壮的态度令玖佚感到荒谬，而那个狩猎者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惹得神明不快，不再多言，只道：
“好吧，大人，我们亲王想接见您。”
玖佚随他们走去，路上尽是熟悉的景色，沉默了一会儿后，又问道：
“他是哪个家族的。”
“是阿诺德家族。”
诡异的猜测又多了一个佐证，他步伐不紧不慢，天上的星光却令他的大脑有些发热。
他在那些成年血族的身上又看见那些长着人脸的黑色小虫和纠缠的血管，因为并不是第一次看见所以他面不改色，只是时不时地打量。
回到雪域的城镇，那些血管更是如疯狂繁殖的藤蔓爬满城墙，玖佚可以控制视觉让那些消失，但他并没有这样做。在这片红白相融腐烂的大地上，有些东西如长在血肉里的枷锁那般束缚着他，经常使他遗忘了自己与那些枷锁有什么分别，他想知道雪域究竟藏着什么他从未知晓的秘密。
城镇大门打开的时候，身后的血族又沉默地颤抖起来，这次小血族没能控制住，无意间勾住他的肩膀，玖佚本想安抚他，可是刚一进入城中，无数双眼睛便盯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