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有他最熟悉的两个人。
父亲、母亲。
三只小血族奔向自己的家族,唯独他身后的无名血族没有动作。
他感觉到他在看着那边,他母亲的方向,但是并没有想要去往那边的意思。
母亲披着红色披肩,低头闭着眼,因为风刮得太冷,也没有看向他。
许多血族跑来向他许愿,玖佚只感觉听到一些凌乱的嗡鸣,就像虫子在耳边飞来飞去,直到耳边传来母亲的愿望。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吧,求您……】
玖佚努力维持神明威严的模样,心里却感到困惑,更多的是恐慌。
这种感觉很突然,他以为自己在这个梦里失去了感知,但此刻发烫的神经在脑中混乱地搅在一起,让他感觉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闷热,黑夜如同一面巨大的盖子笼罩在亮着火光的城镇之上,让他产生掀开一切房顶的欲望,直到他重新觉知身后无名血族冰凉的身体,心情才稍微平静下来。
“……”
所以,为什么母亲要许愿把她的孩子还给她?
明明在他的记忆里他成年之前从未离开过母亲,不,他们的孩子,不正是此刻的那个无名血族么。
“神明,我可以去死吗,我想去死。”
身后无名血族平静的许愿声再度传入耳中,也让他重新回到了喧嚣嘈杂中。
和其他血族不同,他的语调始终像在与他平等对话,玖佚没有觉得不合适,毕竟他就是吃了这孩子的心脏才来到这里。
“……好。”
玖佚单独答应了他。
他们以为神明应下的是自己,欢天喜地地将神明带到亲王的地下宫殿。
离开前,他的母亲和父亲,梦里最熟悉的陌生人,来到他跟前,领走了他背后的血族。
无名血族回头看了他一眼,玖佚又看见那个藏着一个世界的眼睛,他无声地问他,还会来吗?
会的。
玖佚扯出淡淡的微笑。
几个家族的血族长老不仅给他安排最好的房间,还要为他打造冰雕神像,后面的提议被玖佚拒绝。
-
一面巨大的镜子正立在他的房间里,他站在镜子前,却看不清镜子中的人。
看来这梦境的主人就是他。
窗外的城镇被包裹在巨大的血管之中,犹如一朵巨大的血肉玫瑰,时不时有几个凸起的血瘤爆开,那往往意味着一个血族死了。
比那更糟糕的,是无处不在的黑色小虫,数量比他在现实中看到的少一些,但也足够惊人,扭曲的黑色阴影与黑夜融为一体,发出令他厌烦的窸窣大笑声。
只有和那个无名血族在一起的时候,这些才会变得微弱,而这背后的原因,也在他刚刚和亲王的交流中有了答案。
亲王是已经活了三百多年的雌性血族,她说,他就是他们血族雪域的神明。
玖佚想到洛伊克曾经和他说过的,血族还有另一个信仰的神明,和魇症有关,也许那就是他此刻的身份。
他本想说那个无名血族的名字,可偏偏他现在没有名字,便随口编了一个,说自己是美布拉安德,也就是混沌神。
玖佚很快就对自己这个随意的决定感到后悔,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至少他的身体在抗拒,可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亲王已经将美布拉安德的名字刻在祭坛上。
是一座令他眼熟的黑色祭坛,而这次他觉得自己没记错,上一次见到这个祭坛,是在黑水域的时候,洛伊克的地下居所门前放置的。
他努力不去在意那些,询问亲王有关至纯之血的问题,终于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的确是阿诺德家族的孩子,但他身上流淌着至纯的血脉,拥有着无恶的身份,命运赐予他这些力量,那么他自然应该为族群做出贡献。
您是神明,一定知道场界的存在吧。只要分食他的血肉,可以缔造出场界,得到神明庇佑,您就是我们雪域场界的神明,美布拉安德大人。”
听到亲王的解释后,玖佚很想觉得这不合理,但平静的心情已经接纳了这个事实,好像他早就知道场界是这么个玩意儿,开口继续问道:
“所以,这里就是你们的场界?”
他扫了眼亲王周围那些粗壮地宛如千年树干的血管,和吃得肚皮圆滚的黑色小虫,感觉眼球有些发痒,眨了眨眼。
“是的,大人,您喜欢这里吗?”
玖佚没有回答,只是把手背到身后,紧紧扣住。
总是这样,在这个世界,而且他的出现不就验证了他们做的事是“正确”的吗?献祭一个至纯之血,换来神明的庇佑,或者说,换来一个什么也不是的,纯粹的愿望载体。
如果这就是神明,那神明到底是来拯救他们,还是来摧毁他们的?他们凭什么相信一个由痛苦唤来的神明可以将他们救赎。
玖佚原本不明白为什么献祭就可以换来愿望的实现,现在他算是知道了,因为那是真正珍贵的东西,神明比那些愚昧的血族清楚得多。
血族献祭了最后纯粹美好的世界,换来无名神的庇佑。
玖佚默默盯着窗外无比熟悉的风景,目光落到一座城镇边缘的黑色的古堡,那是他过去的家,阿诺德家族的家。
关于孩童时的记忆并不糟糕,父亲母亲对他也并不差,母亲每晚还会给他讲故事,这一切都和他如今看到的那位至纯之血不同。
他不太确定这个梦境是像以往那样回到过去,还是只是他自己的梦。
有过前几次的经历,玖佚已经意识到自己每次进入梦境也许都是在窥探某种真相,那未必是他所看见的,但一定有其含义,如今他身上发生的一切就像发生在一张巨大的网上,他牵引着某些事情的变形,也被那些事情所困住,他的记忆的确有问题,而这个问题和魇症以及他过去的经历脱不了关系。
玖佚视线紧盯着阿诺德家族的古堡,在整座城镇的边缘,唯有他们那里的血管最为稀疏,黑色的人脸小虫也更少。
他一直没明白这些东西是什么,但刚刚亲王的解释让他意识到,也许那些小虫就是这座他们试图建成的场界的根基,那些怪异的笑声与呼唤,是对死亡与腐朽的嘲笑,和食欲的蛊惑。
他此刻的确是这片场界的主人,但现实中的他并不是,也就是说,他果然进入的不是自己的梦境。
如果我在这里杀死那个无名血族,我会死吗?那个无名血族真的是我吗,那后来为什么又和我记忆中完全不一样?
玖佚没有思考出答案,他感受着空气中血肉搏动的声音,这种掌控的力量并没有给他带来权力的快/感,只让他感到力量流淌的舒适,此起彼伏的欲望和冲突,就像是不断撞墙的蚂蚁一样无趣,但也的确让他的心境变得平稳,不受那些糟糕的事情烦扰。
他不讨厌这种感受,只是和他想象的有些不同。
‘哈……原来神明眼里的世界那么简单吗?’
玖佚在心里嘀咕着。
他计划要去阿诺德家族再看一眼那个无名血族,看看他身上还有什么秘密,可是身处雪域之后,血族源源不断地上供着信仰的力量,让他越来越不想动弹,只要摆摆手指就能命令最优秀的血族为自己做事,他花了三天时间阅读血族秘辛,得知所谓的至纯之血原来就是指返祖后会变成白蝙蝠,身上能长出翅膀,眼睛颜色澄澈干净,恢复能力比一般血族还要强大等等……
玖佚读完之后感觉完全就是照着自己的情况来写的,可是这些秘辛的记录又是从哪里来的?
他望着那些血族的血色红字,悄悄动用体内的力量,抹了抹其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标点符号,果不其然,抹去了。
耳边传来一阵并非存在于空气中的尖叫,他立刻按住手上的血渍,然后敲起自己的脑袋。
咚咚。
是空的。
玖佚深吸了一口气。
恐怕就是那个躲在他脑子里的那根神经在偷偷做一些小动作。
说不定此刻的一切就是对方想让他发现的,发现他过去发生的一切可能都是被所谓的预言、身份所操控,甚至可能包括他的重生。
不过他也在纵容对方牵引自己,因为他渴望一个答案,哪怕是被欺骗的答案。
在指尖鲜红的墨渍即将消失之前,他重新抹回书上,合上那本古籍。
黑色的人脸小虫在地上爬来爬去,玖佚随手捏起一只,平静地看着。
它不怕他,只是顶着笑脸,试图咬他的手。
“你是魇虫么?”
它笑了,然后露出口器里的尖牙,试图咬他一口。
玖佚意识到它不是,或者至少不是在现实中洛伊克告诉他的那种魇虫,魇虫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虫子,没有人脸,这些虫子是黑的,而且长着人脸。
也许这些东西正因为还没有名字,所以没有对血族造成什么伤害,玖佚不打算给它们取名字,也没有杀死它们。
他换上他们给他准备好的纯白礼服,出门前往阿诺德家族,离开之前,他决定实现那个孩子的愿望。
如果他的死亡让他也死了,就证明这一切是真实的,被他遗忘的真实,如果是那样,在虚假中活了那么久,死亡他或许是最后的真实。
而如果他没有死的话……
“美布拉安德大人,请进。”
女人留着一头略显干枯的金发,温柔的蓝色眼睛藏着怯懦,对他向屋内做出邀请的手势。
母亲。
玖佚张了张嘴,原本关于死亡的想法突然如春雪般融化在阳光下。
如果那一切都是虚假的,可是他的母亲……依然是他的母亲。
“……萨瓦娜,不用。”
他努力遏制自己的态度,扶住女人将要行礼的举动。
她吓了一跳,像受惊似的收回手,又仿佛意识到这样无礼,连忙向他鞠躬三次,玖佚怕又惊动胆小的母亲,只得僵硬在原地,不知所措。
“大人是来找那孩子的吗?”
大厅里,昏暗的水晶吊灯下,他的父亲阿诺德子爵正坐在会客长桌的一侧,见到他后边站起身。
“嗯,他是你们的孩子吧,你们没有给他取名么。”
玖佚点了点头,盯着父亲那张还未老去的脸,注意到他的眼睛不自觉地向右边打量。
玖佚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看见了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家族导师法斯特。
难道这还和法斯特有关系?
玖佚微微蹙眉,耳边传来阿诺德子爵的答复:
“大人,他不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只是一个普通血族,出生的时候就死了。那孩子……是我们孩子死去那天被遗弃在我们城堡的门口,那晚恰是环月之夜,我们见他似乎刚出生,便收留那孩子,当作我们原本的亲生孩子……”
“怎么可能?!”
玖佚没听子爵说完便无法控制地从长桌中央站起来,桌面上的餐具出现一道道裂缝,在场的所有血族都立刻噤声,金色的瞳仁收缩成竖线,警惕又恐惧地看着他。
他呼吸有些急促,只是在无数看不见的平稳力量牵扯下身体变得平静,才让他很快从难以接受的情绪中恢复过来,他看着记忆中本该是他所畏惧的父亲和导师,在他们的脸上看到熟悉的畏惧。
“阿诺德子爵,还有法斯特,不许骗我,否则我会收回对你们的庇护,检查你们的灵魂记忆。”
玖佚感觉自己的声音冷得有些陌生。
如果他根本不是阿诺德家族的孩子,不是母亲的血脉,那他那些所谓的克服食亲诅咒,带母亲离开雪域,又算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一切都是假的吗?
阿诺德和法斯特对视一眼,最后法斯特站出来,行礼道:
“大人,阿诺德子爵所言的确是事实,但当时的情况的确比子爵所知更加……复杂。”
阿诺德子爵困惑地看向法斯特,法斯特却是走到窗边,指着窗外正在嬉戏打闹的年轻血族:
“环月本不该有新血族降生,可是他却出现了,我们寻访整座雪域的有生育能力的血族,没有一位在那几日诞下血族,后来我们才发现,这个血族,是从极寒冰渊中出现的,是那里该死的冰原人。我们发现他们在夏日极昼的几天挖了血族的墓地,吃掉我们死去的祖先,然后……那些冰原人是从冰山雪莲中诞生的,我们曾摧毁他们大量的雪莲,而在环月那晚,一株已然枯萎的雪莲中却诞生了一个血族。
血族的至纯之血竟是从异族中诞生,还是我们所驱赶的种族,这件事被亲王作为禁令禁止,只有少数亲信知道,不过大人您是神明,我们自然不会在您面前隐瞒真相。
虽然他不是阿诺德家族的血脉,但我们早已接纳他作为阿诺德的一员,只是他的名字我们认为应该由您赐予。”
偌大的会客厅里沉默蔓延,阿诺德子爵没有说话,母亲也没有,玖佚盯着长桌中央的白色蜡烛,火光下一滴滴烛泪滑落,悄无声息。
他觉得自己此刻至少应该有一些反应,比如称赞他们做得对,或者疑惑他们为什么不看好自己的墓地,又或者他更想做的是直接摧毁这片土地,然后离开这场荒诞不经的梦境。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他在哪里,让我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