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镜子里倒映出一双被鲜血覆盖也无法染红的金色眼睛,只有窗外的月光看见。
寒冷被一口口咬下,吞咽,消失在空气中,又在空气中被吸回肺里,裂纹如粗糙的死皮附着在墙面,是被骨头砸出来的,里面还残留着刚刚差点将他溺毙的血。
已经冷了,所以他不打算再舔舐。
他将倒在地上的雌性人族扶起来,指尖触碰到金色的发丝,几分钟前还是柔软的,此刻依然变得干枯发白,就像淋了场大雪,他大概就是那场雪。
“呜呜……唔呕……不,不要……呜,求你……”
雌性人族颤抖着脆弱的身体,血色尽失的脸一直低着头,甚至不敢看他新长出来的眼睛。
明明这一次他已经很完整了,除了少了一颗心脏,这大概让他看起来像冬天的恶兽般饥饿,像故事书里应该被杀死的怪物。
他极力克制自己吸血的欲望,但身体很多时候并不受他控制,果然还是把她吓得不轻。
他没有松手,只是静静感受着女人的体温,他不喜欢人血的味道,每次吸血都感到恶心,之前他们带来的是被冻僵的雄性,根本无法入口,后来换成了雌性,他喜欢人体的温暖,所以勉强可以忍受,这个雌性的温度时常让他想起每晚母亲给他讲故事的时候,抚摸他额头的感觉。
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他看着女人跌跌撞撞走出房门,没能把门关上。
门外的火光偷偷来到黑暗的地下,又逃了出去,他关上了门。
因为不被白月接纳,他自有记忆以来就生活在家族里的地下室中,每当父亲母亲问起,他便说他很喜欢这里。
只有一扇开在地面的小窗,月光只会偶然造访,黑暗是他最亲密的朋友,就像母亲的羊水般包裹着他的身体,但偶尔也会背叛他,母亲偶尔也会对他流露出憎恶的神情,这让他感到恐惧和痛苦,但他觉得总比母亲沉默要好,至少这意味着母亲还在看着他。
走到墙角,玖佚捡起地上一本暗金色封皮的书,上面写着他看不懂的人族文字,只有母亲看得懂。
有一次醒来,他看到母亲正躺在床边翻阅着那本书,朝他微笑,身上散发着温暖柔软的气味,即使人族的气息让他厌烦,只要母亲的味道他喜欢。
后来他才意识到,那天他看见的母亲是幻象,母亲没有来,因为那段时间母亲得了病,等待太过漫长,思念便如墙角的霉菌不断滋生。
他不记得那段时间身上被砍掉过多少条手臂和腿,肚子里还留着多长的肠子和肝脏肺叶,但有幻象的陪伴让一切变得勉强得以忍受,他静静地翻看着那本故事书,上面的每一个字他看不懂,却可以唤起母亲轻柔的声音,不过……这样的生活,就快结束了。
毕竟神明已经到来。
他缓慢地回过头,看着沉重的石门再次拉开,母亲和神明正站在门口。
今天是母亲给他讲故事的日子,神明果然能带来实现愿望的力量。
他有些慌忙地站起身,摸了摸嘴唇,确认獠牙已经收了起来,新长出来的右腿还有些不习惯,跌跌撞撞地走到母亲跟前,母亲躲在神明身后,没有看他。
“大人,他就住在这里。”
原来是神明想要见他,是要吃了他吗?
他感觉不到自己心脏的跳动,于是也感觉不到恐惧。
虽然向神明许愿了死亡,但是每次吸血恢复身体之后,他总会有短暂的欲望还想要留在这个世界上。
咕噜~
肚子发出了叫声,他连忙捂住,却无法阻止。
糟了,又暴露了自己没好好吃饱的事实。
双手颤抖起来,如同撕扯皮肉的幻痛从手心传来,每次他没吃饱就会被法斯特导师惩戒。
‘珍贵的人族交给你,你还不懂得珍惜?’
法斯特会在教堂前让其他血族掀起他的皮肤就像掀起翅膀,然后再把他扔进满是毒蛇的血池,他们撕扯他,他们说他肮脏丑陋,却又跪在他的肉前说着纯净神圣的祈祷。
月光赤/裸地照在他突起的脊骨上,阴影被不断拉长,仿佛在拉扯抽离他的脊髓,灵魂在半空中羞愧地飘荡,躲进月下神像的裂痕之中。
父亲会在一旁看着,但父亲从未主动将他扔进血池,他知道他只是让父亲失望了,但父亲还是在乎他的。
所以正因为是珍贵的才应该留给父亲和弟弟们吧。
‘再这样下去,你有什么资格成为预言所期待的样子?’
……
他注意到了母亲不忍的神情,空落的心脏仿佛又传来了一丝痒意。
难道连空洞也是有重量的吗?他希望母亲幸福,又希望母亲能再这样看自己一眼。
他的确不是合格的血族,其实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每次吸食人血都无法给他带来满足,虽然身体的四肢和伤口恢复了,可是却总感觉有东西在身上爬,要吃掉他肚子和大脑里的东西,一阵阵地疼,仿佛神经被扯断又连接,但是其他血族似乎从来不会有这种感觉,或者他们都在忍耐这种疼痛,而他总是不能忍耐,他和他们不一样,他不想总是那么不同。
他只能告诉自己,没有,这一切都很正常,但如果他不能吸食人血的话,是不是就不会伤害母亲了?
他知道血族的食亲诅咒,其他血族的人族父母也总是惧怕自己的孩子的,所以母亲对他的惧怕和憎恨很正常,他觉得是自己的错,不是母亲,所以母亲不看他也是正常的。
母亲会告诉法斯特导师吗?他最讨厌的就是那位导师。
“他吃过晚饭吗?”
母亲没说话,是神明的声音。
“他刚吃好,不过这孩子总是不愿意好好吸血,可能这次又没有怎么吃吧,但是大人,请求您不要告诉法斯特,否则法斯特又会惩罚这孩子,我……我实在没办法阻止,大人……”
“我知道。”
神明的声音顿了一下。
“萨瓦娜,你被他们囚禁在这里,你是被迫的,我知道。”
“大人……”
他看到母亲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了只有在给他讲故事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神情,温柔得像夕阳。
母亲似乎很喜欢那位神明大人,原来母亲喜欢这样的吗?冷静的,理解的,强大又温柔的男人。
他不是这样的,冷漠粗鄙,什么也不会,永远无法成为那样的存在。
“大人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我又……不是血族……”
母亲的声音依然有些怯懦,但这次比平日多了一些勇气。
“因为我听见了你的愿望。我问你,你讨厌他么?”
怎么不好好回答母亲的问题。
他在心里喊道,面前一道高大的阴影彻底遮住了母亲的身影,神明来到了他跟前,而他依然看不清神明的脸。
大概是神明不可直视吧。
他不在乎,只有空气的沉默让他感到难以喘息。
为什么母亲不说话了……难道母亲真的讨厌我?不对,这是正常的啊……我是血族,成年之后会吃了人族的母亲,母亲当然会讨厌我……神明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神明不是全能的吗?
神明屈膝低下了头,他好像终于看清黑暗中神明的脸。
神明的眼睛也是金色的,黑色的头发,还有和血族一样青白的皮肤,看起来有点危险但又很柔软,因为嘴巴看起来很柔软,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像雪莲花淡淡的香气,在他记忆里,很久以前他闻到过,这种记忆比大脑更先储存在了他身体的喜好中。
可惜那不是他想象中神明的脸,虽然很好看。
月光照到了神明身上,皮肤如同雪地里最干净的雪,柔软绵密,在神明身上似乎就算死了也不会疼不会脏,所以他才许愿死亡。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到最后也没听见母亲的回答,他本来有些紧张,担心母亲不回答会触怒神明,还好神明的脾气似乎很好的样子。
神明让母亲离开,母亲就走了,看母亲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他突然有些埋怨神明为难母亲,门关上后,开口道:
“母亲一直讨厌我,您不用问她。血族长大以后会吃了自己的人族血亲,他们总是讨厌血族的,大人。”
神明没说话,突然向他伸出了手,这可把他吓了一跳,爪子本能地想要冒出来,背后也有点发痒。
遭了,刚刚吸血原来连翅膀都恢复了,又要被那些刷子磨断翅膀,好烦。
这样一想,他又没有反抗的想法了,任由神明搂住自己的腰,然后……
神明抱住了他。
?
他愣在原地,身体僵硬起来。
从来没有人对他做过这样的动作。
神明的怀抱还算温暖,至少比他温暖。
又是长久的沉默,神明静静地抱着他,他不想反抗,就任由神明抱着自己,他喜欢这个拥抱,哪怕神明今晚是来实现他的愿望的……
“晚饭吃了什么。”
神明开口问他。
“人血。”
他答道。
“好吃么?”
“不好吃,有点恶心。”
他看到神明低头似乎在思考什么,低头的时候月光扫过了神明的脸,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一颗晶莹的水珠在神明的脸侧。
奇怪,那是什么?
他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想看清楚,却被神明拉着手走到了床边,那是他的床,上面铺着一条薄薄的蓝色旧被子。
神明走得很慢,以至于他都怀疑神明是不是腿脚不好,难道神明出生就已经老了吗?身体总会代替时间留下伤疤,他身上已经很多了,神明身上是不是更多呢。
而且神明的话也很少,他想问神明什么时候杀死自己,可是又觉得这样是在催促,担心神明反悔,只得耐心等待,床板因为神明和他的重量发出了嘎吱声。
“我听说明天是你第一次参加狩猎大会的日子。”
他内心了然。
“是的,大人。但不是参赛,只是狩猎大会第一名的奖赏是我的身体。”
神明似乎没有预料的会是这个回答,的确,这件事只有他和法斯特知道,父亲可能知道,但父亲不会说的。
“……所以你不参加比赛?”
神明的声音变得有些干燥,他环顾四周,看到自己的茶杯空荡荡。
“不参加,他们打不过我,所以只会把我的身体全部切掉作为以后几次的奖赏。”
他摇了摇头,原来神明不是全知全能,他突然有些担心神明能不能杀死自己。
“那你怎么办?你不是会死吗?为什么还要向我许愿?你应该好好活下去……”
他不明白神明为什么要问这些,看着神明隐没在黑暗中的脸,连忙解释道:
“我不会死,神明大人,我本来以为失去心脏我就会死亡,但是我现在还活着,他们在切下我的身体之后还会留下我的头颅,失去了这具身体,我就不是真正的至纯之血了,预言是这样写的,只要神明出现,献上身体我就可以自由了。”
神明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在房间里很明显,打在他的身上。
“自由了,为什么还想要死亡……”
神明问道。
“因为我会伤害母亲,也不能再给家族带来什么了,所以我觉得应该死亡。”
他这样说着,声音却变得像神明一样干涩。
我怎么了?
他觉得奇怪,喉咙好像被一只手攥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从身体里涌出来,他费劲地吞咽着,可是那一切太过汹涌,没来得及反应,一股伴随着恶臭的血腥气就扑上了神明的身上。
完了,该死,糟了。
脑子里蹦出几个迟钝的意识,眼前被黑暗挤满,他看不清神明的神情,但是神明肯定很生气,他居然吐到神明的身上,以前喝完人血的确偶尔想吐,这几个月来都被他忍耐下去了,还以为已经好了。
极致的痒瞬间蔓延开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的空气中像老鼠一样啃食他的身体。
身上肯定又要泛起红色的点点,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种感觉很很讨厌,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是先向神明道歉,虽然此刻他内心没有感到歉疚。
他果然是怪物,没有谦卑敬仰的怪物。
“呕、嗬……对不起,大人,我……呃……”
手抖得厉害,平时不会的,平时他很厉害,没有同龄血族打得过他,所以他也不会参加狩猎大会。
不能和其他血族一起生活,不过只要等长出正常的身体,就可以了,法斯特是这样和他说的。
神罚没有如预料中降临,神明只是擦了擦他的嘴唇,一股温热的水流流经他的口腔,汇入他的身体。
恶臭很快就在空气中消散了,过去每次他呕吐以后都要捱到很多天以后才会有人来处理,神明轻易边洗干净了那些污浊,神明果然是不可玷污的。
他喃喃的话语被神明听到了,神明只是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说:
“不是,神明其实……和你一样,不用觉得神明多么伟大,等你长大以后也可以像我一样,而且你可以玷污神明。”
怎么会有神明主动跟别人说可以玷污的?
他觉得古怪,这个神明和想象中太不一样了。
“神明大人……”
“你喊我哥哥吧,你叫我大人,不太对。”
神明突然这样说道。
他疑惑地仰起头,发现神明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为什么?我、您……”
“没有为什么,我是吃了你的心脏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其实你完全不用这样,不是至纯之血么。”
神明摆了摆手,这样说道。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至纯之血是他高贵的象征没错,但是他从来没有哥哥,有时候会羡慕其他人有,他感觉自己的双手在战栗,但这次不是因为疼痛。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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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佚听着六岁的自己终于愿意靠着他的身体,刚刚疼得让他忍不住落泪的心脏终于稍微平稳了一些。
刚刚回忆起过去一些被他遗忘的,或者说被他误解的现实之后,他的状态就变得很糟,身体直不起来,只想躺下。
地下室弥漫着潮湿的沉木霉味,无比熟悉,唤起了他身体的记忆,即使脑袋一片空白,身体也依然知道,这里是他曾经住过很久的地方,是能让他感到安全的地方。
感到安全么。
玖佚的目光落到墙角处,那里放着一些陌生的器具,有斧头,还有锯子,残留着褐色和淡黄色,逼仄的天花板上挖了一个小洞,有月光漏进来,就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窗了。
为什么关于这些他一点都不记得?是有人改变了他的记忆,还是有人改变了这个梦境?
玖佚努力思索着。他现在对一切都充满了不信任,包括他自己的一些自欺欺人。
如果,他一直以来那么在乎的母亲其实一直把他当成占据了她曾经孩子的小偷,一直厌恶着他,那他过去的一切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