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努力不让自己陷入那样没有尽头的思考中,心脏的跳动也让他无法不去思考。
“哥哥。”
他又喊了他,玖佚捡起床头的书,问道:
“这是什么?”
“母亲的故事书。”
玖佚其实知道,他感到有些怀念,小心翼翼地翻看起来,翻到一半的时候,水珠打湿了薄薄的黄色纸张,晕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里面的一字一画,他都看得懂了。
黑色的字迹,还有他留下的涂鸦,还有……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是母亲娟秀的字迹——
留给我的孩子,杰拉德。
该死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啪地一声把书合上,然后抱着无名血族躺上床。
“早点睡吧。”
颤抖的声音被蒙在被子里掩盖。
“……哥哥?”
为什么弟弟的名字会出现在那本童话书里?
因为那本书,是母亲留给她真正的孩子的。
玖佚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抱着自己童年的身体,床边破碎的镜子扭曲地反射着他们的床铺,白色的长袍在黑暗中微微抖动起来。
这间屋子实在是太黑了,他什么都看不清。
-
神明为什么在哭泣?
他想不通,但是他能强烈感觉到神明很哀伤。
哀伤大概是离他最远的情感了,他从来不会哭,甚至有些羡慕神明拥有他所没有的,神明拥有他所没有的一切。
不过神明好像要做他的哥哥,神明怎么知道他想有个哥哥?
他蜷缩在神明怀里,沉默了一会儿,本想说现在是晚上,不应该睡觉,但是神明太好看了,身体也很好闻,而且是他的哥哥,是不是应该也要保护呢?
于是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哥哥。
“哥哥,母亲以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你想听吗,听了也许就不那么难过了。”
“悲伤国度里的小人,对么。”
玖佚哑着嗓音低声道。
他很想难过,也的确在难过,可是泪水只是像水一样流走了,只有痛苦结成盐分停留在从未愈合的伤口上。
无名血族微微瞪圆了眼睛,显然没料到神明也知道这个故事。
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故事,没有缘由。
传说有一个以情绪划分的世界,那个世界一共有快乐、信任、恐惧、愤怒、悲伤、厌恶、和平和七种情绪,其中平和是最强大的国度,悲伤是最软弱的国度,而那个故事讲述的是关于一个在悲伤国度诞生的不会悲伤的小人,他在悲伤国度无法理解这里的人为什么每天都要流泪,于是开始了离家出走的旅行。
他每去往一个国度,起初都以为那就是他的梦想之地,是他真正的归属,可是总会发生各种意外导致他无法在那个国度待下去,他没有身份,每个国度的居民都看不清他,所以他无法在一个地方久留,最后他抵达平和国度,在那里终于遇见了和自己志趣相投的朋友。
然而这时候和平国度被其他六个国度联合攻击,爆发战争,他的朋友为了保护他而死亡。
朋友死之前依旧平和,他不在乎死亡,也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产生过度的情绪波动,因为当他在乎的时候,和平才真正消失了,可是小人不知道,他只知道朋友将离自己而去,第一次开始哭泣,和平看见了,在死前露出了从未露出过的笑容。
‘太好了,我替你感到高兴。’
‘为什么?你有病啊,你都要死了……不要离开好不好……’
小人边哭边质问。
‘对不起,我高兴只是因为我觉得悲伤是世界上最珍贵的情感,他可以带来一切,他让一切快乐、信任、恐惧、愤怒、厌恶、平和,都变得更加珍贵,因为悲伤就是珍贵存在的证明。’
‘可我的国家明明是最差劲的国家。’
小人僵硬地说道。
‘是吗,可惜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平和,不知道你的国家是什么样的,但是这里的人都不会哭泣,看到你的眼泪之后,我才知道我是特别的。我对你很重要,不是吗?’
‘当然。’
‘那就太好了,你让我的死亡变得珍贵了。
谢谢你。’
故事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所以哥哥为什么要哭,是因为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吗?”
玖佚听到自己这样问道。
是啊。
我为什么要哭?
明明没有失去母亲,知道真相也没有改变现实的一分一毫,梦醒以后,他依然可以和以前一样生活,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自己身上的至纯之血和这个梦境本身究竟怎么回事,和魇症有什么关系,其他的……
为什么会那么难过?
玖佚低头看向怀里的自己,问道:
“你不会哭泣吗,疼的时候,或者……如果母亲不爱你,父亲也不爱你,你不会哭吗?”
“不会。”
他回答道。
玖佚沉默了一会儿,虽然他确实对自己童年哭泣毫无记忆,就连悲伤这种情绪似乎也是……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等等,到底为什么会……
他迟缓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温凉的触感被抹去的瞬间仿佛触动了那片皮肤的神经,一段久远而微不足道的记忆涌入脑中。
“玖佚,你在哭。”
他微微张大了眼睛,不解地问:
“没有啊,大人,我没有哭。”
那张脸上浮现了不解的神情:
“你看起来很悲伤,因为那头鹿么。”
那是他在暮光教廷第一个新年,所有人都在庆祝,他本来也准备了一头鹿给自己庆祝,结果那头鹿却被偷走,后来还发生了一些事,他去找鹿的途中和洛伊克发生误会,两个人算是第一次吵架,然后在那个热闹的深夜,他们就像厨余垃圾一样被晾在角落里,哦不,只有他,当时很多人来找洛伊克,那个对话就是发生在洛伊克准备离开之前。
“不是。”
他偏过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这种感觉非常浅,根本不值得当一回事。
洛伊克似乎变得有些不高兴,把事情推掉以后,带着他去了夕阳城后山,亲自猎了一头鹿给他。
可是他并没有高兴起来,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的,大概是因为洛伊克在身边,鹿血对他的吸引远远不及洛伊克的香气对他的吸引,于是他也只是勉强吸了血,回到老房子里之后用剩下的鹿肉做了一顿饭给他和洛伊克两个人。
洛伊克一直盯着他,直到两个人去看烟花,洛伊克占据了最好的位置,然后低头问他:
“为什么不哭呢……你明明……”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神使太莫名其妙了,难道那家伙就是想看他流泪吗,什么奇怪的癖好。
然后洛伊克就开始像犯病了一样要在高台上扒他衣服和他做某些难以启齿的事情,就算洛伊克说他会用魔法屏障外人看不见,玖佚依然受不了了那家伙污染这种重要场合的行为,就说他现在就哭给他看,结果憋了半天也没憋出眼泪。
当时他努力回忆哭是什么感觉,可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最后他问洛伊克能不能换个方式放过他,烟花表演看完以后洛伊克带他回了房间,然后,那混蛋就开始剥夺他当时已经有些上瘾的快/感……
发生了一大段模糊不清但偏偏就是无法忘记的记忆,然后就真的被逼哭了。
草,他当时只觉得屈辱至极。
玖佚抽了抽眼角,攥拳用手背按住自己有些潮湿的眼睛。
这是什么东西,原来是上辈子被那个疯子逼迫的吗,不,在那之前我竟然根本不会哭?
因为后来这件事被洛伊克的道歉和那双眼睛里的欲望揭过,况且……那个时候也只有洛伊克,哪怕在不懂得他想法的情况下,也会认真对待他,即使他当时是因为丢了鹿而失落,可能还有那天是他第一次参与过年的节庆,却发现就算进入了人群,他也不属于那里。
……现在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情,他突然觉得自己和洛伊克两个人之间不止一个人有病。
“哥哥,你怎么了?”
黑暗变得柔和,显出周围一切的轮廓,还有那双透彻清亮的眼睛。
“不,没怎么,没关系,不想哭也很正常……呃,不是,我的意思是……”
玖佚顿了顿,突然想到,要不让自己先学会哭吧,不然遇见洛伊克又哭不出来还得额外吃苦,而且在那之后他几乎就习惯了在洛伊克面前流泪。
他记得洛伊克好像说过什么话来着,是什么?
[玖佚。失去快/感才会想要哭泣吗,看来你喜欢这种感觉,喜欢我带给你的感觉啊。明明很难过吧,都快溢出来了,你的气味。每时每刻都在失去,却忘记你在失去,所以忘记哭泣么……没关系,我会帮你找回来。]
然后祂便亲吻了他。
玖佚:……果然是因为失去吗。
虽然他没有失去父亲和母亲,他也从未拥有,可他差点忘了,他真正失去的,只不过是曾经那个一无所有的自己。
“哥哥?”
玖佚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抱紧自己,轻轻拍了拍。
余光瞥见一抹圣洁的白,不是月光的颜色,洛伊克的颜色总是镶着金色光晕般的边缘,即使在狭窄的床铺上,在逼仄的旅馆里,在逃亡的管道中,在被鲜血净透的战场上。
此刻的雪域已是深夜,夕阳城尚且还是黄昏,记忆被金色夕阳日日夜夜浇灌,在那之后他无论回到哪个瞬间,神经都残留着属于另一个人的颤抖。
【你是我的,玖佚。】
哈……
耳边响起洛伊克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语,他眉眼低垂下来。
好吧,也许你本来已经快做到了,洛伊克。
不再纠结那些无关紧要的回忆,玖佚抱紧怀里的血族,低声问道:
“你知道他们利用至纯之血只是为了召唤我吗,为什么愿意做到这种地步?明明你对他们没什么感情。”
“我知道。”
无名血族点了点头,然后又困惑地看着玖佚。
“法斯特导师跟我说,如果不这样做,血族和血族的奴仆都将不复存在,我不想让父亲母亲消失。”
“那他们要你的身体有什么用?”
玖佚知道那个关于血族可能不复存在的预言,如果只是分食血肉铸造场界,他可以理解这么做,可是不明白为什么后面还要夺走他的身体,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他的身体再怎么受伤,也不至于被夺走。
而且刚刚他吐出来的那些呕吐物里,他又一次看到了那些黑色的人脸小虫,即使在梦里拥有神力,他也无法将它们杀死,只能将其驱赶,如果血族就是魇症的源头,而且这个源头和血肉有关,会不会也和至纯之血有关呢?还是说……
这些虫子,就是庇护血族远离魇症的保护?
黑色的蠕虫上一次见到还是在黑水域的梦里,而魇症的虫子往往是透明的,看起来并不是同一个东西。
“因为我还要赎罪。”
“……什么?赎什么罪?”
玖佚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一时间还以为回到当初被送上洛伊克祭坛上的时候。
“赎下血族向人族犯下的罪孽,这是光明神教定下的约定,这样才能解除清除计划,卷轴上是这样写的,如果我同意自己犯下罪孽去赎罪,就可以放过我。”
什么?
玖佚从床铺上坐了起来,发凉的大脑在残缺的黑暗中感到一阵模糊。
不对,这不是他的过去!
光明神教从未立下过这个约定,这一点他无比清楚,因为洛伊克曾经亲口一条一条告诉他当年的约定背后的真实目的,并且他曾经也的确是这样得知的,不可能有错!
吃下白月之后他的记忆比以往清晰了许多,所以他十分肯定在他的过去没有这个约定。
玖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如果这不是他的过去,眼前的无名血族又到底是……
他低下头,嗓音干涩地问:
“他们让你赎罪,你同意了?”
不……可是他从来……
无名血族睁着漂亮的金眸望着他,摇了摇头。
“哥哥,我不认为自己有罪,所以他们要切掉我的身体和至纯血,让其他血族替我赎罪。”
他从来不会放弃自己,去心甘情愿地赎罪,哪怕这样的代价是更深的痛苦。
玖佚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又摸了摸血族的脸,他没有认错,也不可能认错,他是他。
既然如此,这个地方究竟怎么回事?
蓦地,他脑中闪过了那个预言和秘辛记录,一瞬间仿佛从梦中醒来后又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那般毛骨悚然。
不对,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有人在改写他的过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世界在他眼底出现了数不清的重影,变得扭曲,大脑抽痛得厉害,他跌跌撞撞下了床,破碎的神经冲破了意识的桎梏
该死……必须再去看看……要保护好这里,还有……到底是谁在……
噼啪。
清脆的破碎声在耳边炸响,玖佚迟钝地转过头,像在黑暗中看到了扭曲的幻影,此刻的感觉就像在冬日见识了一场火山爆发。
眼前的现实被瞬间蒸发,一片交叠的幻影中,唯有破碎的镜子一直静静地立在黑暗的角落里,倒映着他,白色的身影,倒映着他的童年,纤瘦而布满伤痕的身体。
一抹熟悉的、星辰般的金色,在镜面的白色阴影中缓缓流淌起来。
玖佚低喘着气,心脏突然跳得极快。
他不安又警惕地抬起头,渐渐地,在镜中看到了一张熟悉、平静,被镜面切割得四分五裂的脸。
那不是他的脸。
是洛伊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