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佚一把抓住试图触碰他伤口的米切尔,沉声问道,微弱的红光开始凝聚,随着力量渐渐得到喘息,便开始修复他身体的伤口。
“怎么不害怕了?”
米切尔在水里模糊困惑的声音传到玖佚耳中。
因为现在根本没有给我恐惧的余地吧。
玖佚心情很沉闷,他已经有了猜测。
很有可能,外面那个巨大的名为泽雅的场界,就是建立在米切尔……的尸骸之上。
随着记忆的清晰,他记得自己之前读过的魔法书上面写的是,魔力来自于混沌神的尸骸。
当时只当是一段没有什么意义的传说,现在来看很可能就是事实。
“米切尔,你到底要做什、呃,等等!”
他喃喃起来,米切尔还没等他说完就从水里冒了出来,不顾他的阻拦把他狠狠抱紧,扯痛了玖佚的伤也没有管,就像要碾碎他的骨骼,还发出像狗一样吸鼻子的声音。
“你的味道,噢天啊,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哈哈哈哈,只要再把艾德蒙斯的味道去掉,再去掉那几个东西就成了,就成了啊哈哈哈哈!我成了!玖佚,噢,我的玖佚!”
米切尔忽然大笑起来,玖佚惊慌失措地挣扎起来,嘴上骂道:
“你疯了吗,放开我!草……放手、嘶,疼……”
“啊,对,疼痛,就是要疼痛!一定是因为疼痛!”
米切尔把玖佚从水里抱了起来,而后在地穴里飞了一圈又一圈。
这都什么跟什么?
玖佚一脸茫然地仰起头,在米切尔那张脸上看到扭曲的狂热,映着潮湿的他,异常愈发凸显。
在玖佚被转到有些头晕之后,米切尔终于放下他,而后清了清嗓子。
“咳咳,你想知道我要做什么对么,我的玖佚。”
“啧……我不是你的。”
玖佚手背抵着唇瓣,正垂着头,落在黑色岩石地面的视线微微上移,硬哽着声音道。
“哎呀,我知道你是想成为别人的,但现在艾德蒙斯可是没法护着你,你已经无路可走了。
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净火天出事,连秩序神都陷入沉睡,你肯定想再见到他吧,我知道你连自我献祭都愿意,不过那个圣子所谓的献祭是不可能成功的,因为恶道已经关闭。”
听到秩序神,他终于回过神,抬眼认真看向米切尔。
“你要我做什么。”
他知道米切尔肯定有自己的目的,肯定想要利用他,但是,米切尔说得也没错,他无路可走,没办法进入净火天,连那个所谓的恶道善道,在没有外部的帮助下他也无法进入。虽然成为了雪域的神明,但也不过是被困在他自己尸体里的魇虫,一个错误的存在。
米切尔挠了挠头,沉吟道:
“让我想想该怎么说,嗯,有了,就是这个!我要你帮我拯救世界!”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看着米切尔,第一次在那双紫黑色的眼仁里看见了认真。
这家伙竟然是真心的。
“拯救世界?”
玖佚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荒谬感像弹簧一样在脑中弹跳。
他自己都没活明白,然后有个神明从他身体里钻出了发了几次疯,最后跟他说要拯救世界?这个世界需要拯救?
“对,这就是我的目的,其他东西都靠不住,你是我发现的最合适的无恶,和其他无恶不一样,你身上有种很特殊的味道?不对,是感觉,一种只属于你自己的感觉。你可不知道,为了把你从艾德蒙斯那里弄回来,我有多不容易。”
又开始胡扯了。
玖佚根本不相信,因为他记得自己脑子里那个声音经常引诱他去吸洛伊克的血,完全不像是要他和洛伊克分开的样子。
那时候他分不清自己脑子里的声音和自己的欲求,毕竟那个声音经常只是把他藏着的欲求说出来,但是自己后来有时候突然失去感知,也是那个声音导致的。
米切尔一定有别的目的,但是肯定不会告诉他,而至于他作为无恶的特殊性,他不在乎,也不是很想知道,就算知道了恐怕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身体在水里微微起伏,他沉思了一会儿,问道:
“为什么要拯救世界,你说的是泽雅大陆还是净火天……”
“当然是泽雅大陆一定会走向灭亡。你看到的那些魇啊,都是在加速灭亡的征兆,而泽雅的灭亡也会影响净火天,毕竟这地方的无恶还有用,所以你来拯救你的家园吧,这也是你的责任啊。”
米切尔表现出正义的模样。
玖佚扯了扯嘴角,有些怀疑米切尔究竟是不是真的来自净火天,否则为什么和泽雅大陆的其他人一样,喜欢摆弄正义为抬高自己的利益。
而且,他可没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刚刚那家伙说得那么真,难道是他判断错了吗,怎么看都像是有别的目的啊。
“魇是加速灭亡的征兆,但是那不是神明的噩梦而已吗?难道净火天的神明也会做噩梦?”
他提出了质疑,然而刚说完,地穴门口传来一如既往的呼喊:
“大人,奥兰歌舞团遭遇冰原人袭击,全数死亡,那些灵魂您要收容吗?”
声音在地穴中回荡,还没有来得及在现实中站稳,母亲的红裙便伴着燃起的火光,再一次在意识中摇曳起来。
-
“冰原人是被血族驱赶出去的,你是他们的噩梦,他们被你污染之后,就开始了杀戮,你的母亲在离开血族之后加入了奥兰歌舞团,最后死在了那些失去理智的冰原人手中。”
米切尔坐在屋顶,头顶着漆黑的天空,深色的皮肤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的家在雪域的极北,因为他曾幻想过那里或许是世界的尽头,而从世界的尽头或许就可以回到他想要回到的地方。
玖佚牵着萨瓦娜的灵魂回到家中,将她安置。那温暖的灵魂已经陷入沉睡,他指尖颤抖着,沉默不语。
“是你干的么……”
安放好萨瓦娜的灵魂之后,他才看向米切尔。
“这女人死的时候,我可是和你待在一起呢。”
米切尔微笑着说道,他的面部控制变得愈发纯熟。
“有些事不是靠书写新认知就能改变的,也许可以改变所见之现实,但你所见的不是真相。没有发生的东西躲得过时间的度量,生命在发生的那一刻就已经被量好长度,一张短小的羊皮卷轴你再怎么书写也无法写出更多。”
玖佚听着米切尔的长篇大论,深吸了一口气。
“够了。”
他知道不可能改变,很久以前就知道,不需要米切尔再告诉他。
“如果消除魇,萨瓦娜可以活下去吗。”
“你都是拯救世界的人了,还在乎这些?她又不是你真正的母亲,哎哎,别走啊,既然她不是无恶,还是有机会活下去的。”
玖佚转身走到一半,停下脚步,麻木的心脏重新恢复了疼痛的感知,偏过头问道:
“我要怎么做。”
“你知道,在净火天之下最自由的地方是哪里吗?”
米切尔歪头笑眯眯地问道。
玖佚低垂着眼睛思索了一会儿,低声道:
“时间赌徒。”
“耶耶耶,猜对了,是赌场!你真的很敏感啊,明明不知道为什么吧……”
“所以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那里充满妄想啊。怎么说来着,噢,对,场界大多是以和周围的节点达成共振构成,而赌场的场界就是由赌徒们的妄想构成的,那是最混沌,最自由的地方!”
米切尔咧开嘴,露出了雪白尖锐的牙齿。
“只要在那里赢下赌局,就可以躲避时间的度量,到时候你就可以救下那个女人,当然,也可以拯救世界啦!所以,你愿意加入下一场赌局吗?赌的就是泽雅大陆的过去和未来。这场赌局,只等你开始了噢~”
该死,中计了。
玖佚瞳孔微微收缩,看向米切尔那张几乎在扭曲的皮肉张力临界点挣扎的脸,呼吸渐渐被收紧。
就好像在他面前站着的,不是神明,而是等待着他的绞刑架。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上一次,上一次他吸食洛伊克的血液,回到了洛伊克过去,进入了黑水域,遇见机巧教会和时间赌徒。
不,也许更早,在老房子的楼梯上,那两颗骰子,更早,他回到五年前的第二天,在书房看到的那一行行突然出现的字。
米切尔,美布拉安德,混沌神一直在等着他,等着他进入那个赌局,在他待在雪域的三年里,他对无恶与场界有了更深的理解,知道一旦进入了某些场界,你将不再是你,赌局一旦开始,也将无法结束,绝对不可以答应!
“如果我拒绝……”
玖佚感觉身体久违地渗出冷汗,而米切尔已经张开了嘴,笑容几乎咧到耳根,粗厚的舌头从嘴里掉出来,悄悄舔舐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记忆与感知开始颠倒。
太熟悉了。
不知道是米切尔的唾液具有毒性,还是他的神经中藏着的记忆被此刻恶心的感觉唤醒,此情此景,他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
“怎么又拒绝,明明这一次感觉已经很强烈了,你应该撑不住了才对。”
米切尔抬手揽住他的腰际,亲昵地低下头,紫黑色的眼睛居高临下映出面色惨白的玖佚。
好吧,坐实了,他果然不是第一次拒绝,但是关于赌局的事情他的确不记得,所以不排除米切尔在故意暗示他。
现在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相信的东西了,一切都充斥着欺骗与虚假,除了死亡,而他甚至连死亡的感觉都不再真实,或许真的有一天会彻底迷失,不记得此刻为何时。
“拒绝会怎么样,从头再来么……”
他悄悄握紧拳头,挣脱米切尔的怀抱,默默藏起指尖猩红的血色。
“再来?你忘了吗,我说这次艾德蒙斯护不了你,祂不在,没有秩序庇护,你以为你可以一次次在那种混乱庞杂极致的洪流中继续保有你的意志吗?
回到过去等于在一片无尽的净火天寰宇中抓住只在那一瞬间出现的的结节,就算你身体里拥有独立的场界也做不到。”
声音在脑中炸响,本来玖佚对于自己的重生和回溯跟洛伊克有关还算有心理准备,可是更让他惊心的是米切尔的最后一句话。
独立的场界?什么意思?现在的雪域不是我的场界吗?
玖佚立刻抓住米切尔言语中的重点,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但是米切尔似乎默认他知道了,或者在祂眼里那就是他的一部分,这是怎么回事……
等等。
紧张在麻木的身体里激起了一瞬便重新被适应,玖佚努力控制着呼吸,没有暴露自己的不安。
他真正的场界不见了,而米切尔还不知道这件事。
思绪活跃起来,玖佚终于想通为什么这一次和以往那么不同,不是回到洛伊克身边,而是回到他自己身边,因为他吃了纯血的血肉,然后开始回溯,可是回溯需要洛伊克的力量,结合米切尔说的话,有可能是混沌神从中作梗了,那么现在米切尔离开了他的身体,他能不能再来一次,切断和这个世界的连接。
这片泽雅大陆上没有洛伊克的无恶,他必须回到自己的血族身体里,因为那具身体上有烙印,如果无恶是神明存在的重要的锚,那么……赌一把。
“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吧,所以答应加入赌局,只要赢下赌局你就可以重新见到艾德蒙斯,也可以拯救泽雅大陆,这是你的责任。”
米切尔使用这些词句就像是使用抹布擦拭真实的污浊,好像没有这块抹布,就没有理由和玖佚交流,也许是混沌神,这种感觉更加鲜明,让他生厌。
玖佚感觉自己又坚固起来,决定离开前再套米切尔一些话。
“筹码呢,赌博的话肯定需要筹码吧,但是我身上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筹码当然就是你本人和整个泽雅啦。”
?
他困惑地看向米切尔:
“泽雅大陆为什么是筹码?你不是要拯救泽雅大陆吗?”
米切尔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是要拯救世界,这块泽雅大陆又不是我的世界。如果你输了,泽雅大陆会湮灭,到时候就变成湮灭神的东西,变成属于烬界的大陆,所有规则和存在都会被改写,你以为是跟我赌嘛,哎呀,我可是庄家,泽雅大陆是祂们要的,我要的是你的存在和你体内的场界,和祂们不一样。”
“……”
玖佚明白过来,他太小看这场赌局的规模,竟然还有净火天的其他神明参与。
突然感觉身上背负了很多,他清楚,作为一个普通的无恶,进入赌局肯定只有被宰的份,丝毫没有信心赢,而且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如果泽雅真的会走向灭亡,那么,等他解除和洛伊克的契约,离开以后再加入也不迟。
但绝不能是现在这种情况,因为现在他身体里根本没有米切尔所要的场界,赢了还好,要是输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没有解除契约的话,说不定还会牵连洛伊克。
“等解除和洛伊克的契约之后会进入赌局。我答应你,我会加入的。”
玖佚指尖猩红的光亮渐渐暗淡。
“你现在已经解除了啊,秩序神都不在了你怕什么。”
米切尔叉着腰问道。
“我知道他在哪。”
洛伊克曾在萨瓦娜的梦里说他迷路了。
玖佚话语间渐渐染上了一层寒气,转头看向缀着钻石的夜空,金眸透过碎钻看见那涌动的黑暗。
米切尔说恶道已经关闭,恐怕就是因为……
玖佚缓缓抬起了手。
“我要把他带回来。”
指尖的红光骤然亮起,围绕着他一圈又一圈,割断了头颅。
倒在血泊中,眼睫被染得猩红,黏稠的血液随着手指残余的本能操控流向他的喉管。
他静静地看着米切尔满手断裂的红色血丝,在神明错愕的神情中安静地陷入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