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裂纹在世界生长,紫色空间湮灭了,之后生出更多的黑暗空间,层层叠叠,紫色碎片像一个个螺旋形的节点,汇成星光银河流淌着,孕育出新的形与物。
这是神明场界破碎之后的样子吗?
玖佚忘记了呼吸,感受着血管里残留着细微的暖意,思绪飘回那片金色的洋流之中,仿佛看见金色的碎光破碎的情状,强烈的不安撕扯起麻木的血管。
不想看见啊……
他脱力地合上眼,在星河中缓缓坠落,用尽最后的力气环抱住自己,就好像终于拥有了拥抱,就好像终于确认了,他无法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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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他自己的屋子里,身上还爬满紫色的毛虫。
一道高大的身影正躺着,脑袋搁在他的胸口,黑紫色的眼睛盯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安静之后,似乎就要走向湮灭。
就像新生循环的七天。
他一言不发,从地板上坐起身,看了看周围,看到角落里悄无声息的圣子。
“刚刚是怎么回事?”
“啊,大概是光明神生气了吧。”
“因为你杀了他?美布拉安德。”
“米切尔。”
祂坐在地板上,扯着僵硬的面部嘴角肌肉,仰头对玖佚说道。
“你叫我美布拉安德……有点难听,就和你对洛伊克叫艾德蒙斯一样,但你从来不这样喊他吧,从现在开始叫我米切尔,美布拉安德这个名字不是我。”
“……米切尔。”
玖佚迟疑地开口。
“好哦。我可没有杀死他,他是光明神的无恶监管者,同样也是无恶,但他和光明神的关系比你和我这种关系更加密切。你看见了,刚刚就是罗德科切尔来救他离开,你要是出事我可不会救你。”
祂看上去心情好了不少,理直气壮道。
玖佚扯了扯嘴角,背过身去拿打扫卫生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什么是监管者?”
“监管者就是神明的器官。净火天和泽雅大陆不一样,在净火天,器官是可以分离的,用来确保不同世界的无恶的健康与稳定。在泽雅这地方好像只有光明神、乌斯神和繁育神下放了自己的器官吧,并不是所有神明愿意这样做,比如……我就不愿意。”
他拿着灯芯草帚正准备清扫地上的毛虫尸体,听到米切尔的话,动作稍稍一顿。
器官?啧,净火天的神明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存在……
“哎,如果是你是我的器官,就不用这么容易、啊不,麻烦。我可以简单把你绑走,就像刚才光明神干的那样。”
米切尔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冒出来,把玖佚吓了一跳,他正在打扫被紫色毛虫尸体堆满的屋子。
“绑走?尼尔不是还在吗?”
玖佚拍着胸口,瞥了眼一旁只留了条门缝的房间,里面正躺着一具赤\裸的肉/体,是他刚刚打扫卫生前先把他拖进去的,那不像一具尸体,心脏还在跳动。
“灵魂已经不在泽雅。”
“噢。”
玖佚这才反应过来,那股一直让他烦扰的视线的确消失了,只不过刚刚他一直在思考一些问题,尤其是关于自己之前脑子里那根清醒的神经,自己一直以来的经历会不会就是和他无恶的身份有关,还有为什么刚刚洛伊克的力量会短暂地在他身上出现,他现在究竟处于什么情况,米切尔的出现会不会也和这个有关。
比如因为身体里多了洛伊克的力量,所以米切尔被排斥出来了之类的。
那家伙不太像是圣子喊来的,反正肯定不是美布拉安德本尊。
打扫完屋子,玖佚有些疲惫,手腕处的伤口也一直隐隐作痛又发痒,米切尔从他的伤口里出来之后那种怪异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他缓缓抬起手,想要抓挠。
“不行、不可以。”
米切尔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一把抓住他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
“伤口在恢复噢,再忍受一下,以你现在的力量马上就会好。”
玖佚面无表情地抽回自己的手臂,没说话。
他现在只想去地穴的水潭洗个澡。
错过了夕阳,雾气散去,钴蓝的天空将天边的雪山染上了深沉的水色,雪好似盐霜铺满整片他的场界,透着化不开的咸涩。
“玖佚。”
米切尔一路跟着他走到地穴,他一路没有理会米切尔的疑问。
“为什么不理我,真想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玖佚在推开岩壁的暗门准备进入地穴的时候,听到米切尔的这句话,停下脚步。
“之前一直藏在我身体里的声音是你,对吗?”
他抬起头,看着和洛伊克一样高大的神明,直直地注视着那张深邃神秘,表情却像拼凑出来的脸。
再危险恐惧的感觉,只要去不断直视,总会有消解的那一刻。
米切尔深褐色的皮肉扯动起来,在黑夜里,玖佚努力分辨,才勉强分辨出来那个表情的意思代表微笑。
笑什么?
玖佚砸了咂舌,反正他觉得自己的猜测已经八、九不离十,就算米切尔不承认也没关系。
“难怪艾德蒙斯觉得离不开你……”
低沉的声音混合着怪异的低鸣,却是米切尔说话最清晰的一次。
玖佚不明白这些来自净火天的家伙在想些什么,只感觉到有些不安,他转过身想要进入地穴,却被米切尔拉住。
“别碰我。”
玖佚想要躲开,但净火天的力量永远高于泽雅大陆,如果米切尔不想放过他,他怎么也没办法挣扎。
“为什么否认,艾德蒙斯这样说你的时候,你可从来没有否认过。”
米切尔的头颅歪到了锁骨下方的位置,看着地面上的倒影就像掰断了一样。
玖佚背后渗出冷汗,咽了咽口水,努力想着该怎么解释,米切尔又道:
“原来是这种感觉,哇,好强烈,感觉真不错,艾德蒙斯居然从来不说这个,害我今天才发现。”
那怪异的语调让玖佚感到没来由的毛骨悚然,他正要挣扎,就感觉一股自然到仿佛就像呼吸般的力量从他背后落下。
该死,感觉要遭殃。
砰!
地穴的暗门被他砸碎了。
用他的身体。
强烈的钝痛瞬间从他右半边身体和额头脸颊炸开,米切尔攥着他的衣领把失去力量的他拉进地穴,紫黑色的眼睛打量着地穴里的装潢,一边拉扯他受伤的手臂。
哈……绝对骨折了……
玖佚低着头微微战栗,乌发散落,右手臂疼得就像有人拿铁棍奋力敲打,扭曲得血肉模糊,猩红的血珠顺着额角滑落,将视野染成红色。
刚刚到底说了什么让这家伙突然这样?因为让他别碰他吗,啧,可是好烦躁,不想这样……
怎么服软来着?为什么面对洛伊克就可以服软,面对混沌神感觉那么恶心……好想要……杀戮……他听到了陶罐破碎的声响。
“怎么我在的时候就失控了啊?真奇怪。”
米切尔在水潭前停下脚步,细微的水流声在耳边嗡嗡作响,玖佚被推到水边,血液很快便在清澈的雪水中化开。
他看见米切尔的手伸进水中,那些血液便向着米切尔汇集,然后流进祂被他先前捅出血洞的掌心。
“不能浪费好东西。”
玖佚心中一动,努力掀起眼皮。
此刻比起疼痛,更多的是困惑,困惑米切尔究竟要做什么,为什么突然发疯,还有最重要的,他的血又是怎么回事。
竟然一直忽略了这个最重要的问题,他的血液能改写现实,根本不是无恶该有的力量。
“我的血,为什么是好东西?”
缓过来一点之后,玖佚半边身体泡在水里,低声问道。
冰冷刺骨的雪水麻木了他的感知,让他冷静一些。
“嗯?噢,我说漏嘴了啊!”
米切尔站起身,右手握拳敲向左手掌心,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玖佚:……
“哎,都是因为你的坏习惯。”
米切尔抓着头发,用鞋尖踢了踢玖佚的身体,示意他站起来。
玖佚撑着身体起身,蓦然身体一倾,整个人倒进水中,水珠四溅,打湿了米切尔的鞋裤。
“我还没推你呢,怎么这么自觉?”
玖佚在水底听到米切尔模糊的声音,嘴角泄出几个气泡,心想:
我也不是傻子,以为感觉不到这种程度的捉弄吗?
虽然米切尔的个性也不是捉摸不定的,但至少比洛伊克好懂。
“快出来快出来,现在不弄疼你。我就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米切尔蹲在水潭边上喊道。
玖佚犹豫了一下,缓慢地冒出水面:
“什么事实,承认我是你的无恶?”
其实他当时否认之后,心里明白那种否认非常无力且可笑,可他就是做不到不否认,感觉承认了以后就无法再以自己的意志活下去。
好像在心里放了块海绵,从此将不断吸收外界的水分,可是他不想,不想接受,不想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他也知道自己作为混沌神无恶的事实,但他总是没法坦然接受,他总是会想呕吐,就像一块不合格的海绵拒绝吸水。
他本以为米切尔后来毫无反应是没有因此而生气,现在来看倒像是气得已经不知道如何表达愤怒,转而表达困惑了。
“你曾经是血族,你从来没有否认过,是萨瓦娜的孩子,你也接受了,艾德蒙斯说你是祂的,虽然你每次在脑子里挺抗拒,但是你也没有真正否认过祂,那些血族说你是至纯之血你也接受。
在泽雅这里,他者定义永远优先于你的自我定义才对,为什么你作为我的无恶,这样的事实却无法接受了呢?”
米切尔认真地细数玖佚在其他人面前接纳的每一个身份,玖佚越听身体越僵硬。
这能一样吗?
等等……这有……什么不一样吗?
玖佚任由发丝上的水珠流进眼睛里,一动不动。
当然有不一样的地方。
因为他根本不是洛伊克的,也不是母亲的孩子,对于所谓的至纯之血和血族的身份没有任何的归属感,所以就算他们说那些,也只是加固了他内心的真实,就像一层坚硬的蛋壳反而让他可以安心地躲在自己的内部,让他安心地存放对母亲的爱,对洛伊克的那些情绪,而不至于被某些东西牵着鼻子走。
那些东西是黑色的人脸小虫,也是长在其他人的眼睛,耳朵,嘴巴,一切可以使用的器官当中的,也是他所过敏的、所厌恶的一如圣子打量他的那种视线,这本来是他麻木的感受中所能抓住的最后的知觉。
但是,不一样。
唯独混沌神所说的,是他似乎根本无法真正不在意的,关系到他为什么是他的真实,这让他有种暴露的恐惧和恶心感。
我这是怎么回事?
他空虚地吞咽着口水,却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在缓慢地生长、膨胀,一块会吸血的海绵,那似乎是他的秘密。
为什么现在才发现,因为那根清醒的神经消失了吗?还是因为他曾经一直在变得愚蠢,愚蠢到连这么显而易见的东西都看不见,思绪在此刻仿佛凋零的玫瑰花重新浇灌鲜血,焕发过往的生机。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嗯?”
蓦地,那张怪异的脸凑到他跟前,太近了,近到几乎可以碰到他的鼻尖。
“……因为我一直否认我是你的无恶,所以你无法出现在这个世界,那些血字是你在控制,你想要我承认这个事实,对吗。”
玖佚呼吸清浅,嗓音变得格外冷静,冷静得仿佛他才是真正的神明。
米切尔笑了,仿佛是听到什么笑话,又或者是气急反笑:
“我想来到这里,难道还需要你承认?”
“没错……所以怎么可能。”
玖佚偏过头,避开米切尔的触碰。
“血液怎么可能改写事实,除非,这个世界都是用腐烂的血肉构成的。”
他盯着水面倒映出的模糊的自己。
雪域是建立在那个无名血族,也就是他自己的死亡之上的,这点他很清楚,雪域就是建立在他腐烂的尸体上,在无名血族还没有死的时候,他尚且可以离开雪域,可是在无名血族死后,他彻底无法离开了。
但如果是那样,他的血液应该只能控制雪域的事实,可是实际上却影响了整个泽雅大陆。
是了,也就是说,泽雅大陆实际上也可能只是一个更加巨大的场界,而血液可以改写,意味着这里的泽雅也存在于一个曾经具有血肉的尸体之上,而这具尸体,和他体内的血液有非常密切的联系。
明明那么明显啊……竟然现在才发现。
“看起来你发现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东西呢。”
米切尔高大的身体忽然沉入水中,像一条巨大的鲨鱼潜伏在水中,缓缓靠近他受伤的手臂和身体。
“这里到底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