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世界。
这是他第一次踏上这偏僻苦寒之地,除了惨白,尼尔想不出还能用什么形容,也许还有压抑,就像……
某种被困住的污浊欲望。
一个夸张而且矛盾的联想,源头或许来自这个世界的主人,那个血族的神明。
好冷,在这种地方还能活下去,真是野兽一样顽强的种族。
尼尔的舌根努力抵着上颚,徒劳地试图抵御寒冷的入侵,又数次因为需要呼吸而把脸憋红,喘息间的水汽将光明遮挡得更加模糊了,最后还是放弃了抵御,默默在心里祈祷,祈祷光明庇佑他,想着想着身体竟然真的暖和一些,虽然很微弱,但聊胜于无。
神明果然会为他寻找出路。
身为光明神教圣子,拥有光明神赐福的力量,只是这种力量在另一位神明的独立场界中会被隔绝大半,这是他第一次剥离了从他诞生起就跟随他的力量,近乎赤/裸地来到这片陌生而危险的场界。
他本以为是危险的。
“这间屋子里的壁炉已经提前烧好,你确定你不要住在那里么?住我那里会有点冷。”
这片荒芜场界的无恶问道。
尼尔扯着柔软皮草衣领的手顿了顿,点点头。
进入场界之后他便觉得这地方有些奇怪,太过空旷,即使那个无恶此刻站在他面前,他也感觉他们之间隔着很远很远,远到就像泽雅和净火天的距离一样。
这个无恶到底怎么回事?
泽雅大陆上从未诞生真正的神明,神明在净火天,他们都只是神明的无恶,而身为圣子的他比无恶多了一个更加高贵的资格,他负责帮助神明关照光明神教的无恶,所以他比他们更高一级,他不仅仅是神明的无恶,还是神明无恶的监管者。
只有光明神,繁育神和乌斯神在泽雅大陆有这样的特权,其他神明都没有,眼前这个无恶显然不是属于光明神教三神的无恶,否则有监管者照拂,不该如此虚弱,这家伙到底是哪位的无恶……
“准备献祭需要多久?”
那个无恶很关心这件事,根据光明神教的卷轴记载,无恶的场界与无恶是生死与共的关系,没有无恶会抛弃自己的场界独自离去,可是眼前这个无恶似乎对自己的场界毫不眷恋。
“我也不清楚,上一次对秩序神的献祭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不过我已经准备好了大部分献祭需要的贡品,现在只差一样东西恐怕还需要一点时间。”
尼尔回应道。
正在开门的无恶嗯了一声,挺拔的背正对着他,虽然这个无恶力量虚弱,但实力比想象中更加强大,这让他对他第一印象糟糕透顶,因为越强大的力量,越意味着代价的庞大。
他比他见过的大多数泽雅大陆的神明无恶都更加强大,所以尼尔在见到这个无恶之后就有些后悔砸了对方的教堂,不过好在现在看起来这个无恶并没有因此而生气。
想来那是一次失败的试探,按照原计划他应当触碰一下对方的底线和实力,结果对方完全没有理会,就好像一面不会反射光亮的镜子,只照出他的痛苦。
普通的无恶没有能耐把泽雅大陆的过去和未来搅得天翻地覆,先前海神那里也发生过魇症肆虐,可那时伤亡不算多且死去的大多都是人鱼。
海神在他接触过的无恶里已经属于最强大的那一类无恶,几乎和他有着相同的可以穿越善恶道前往净火天,哦不,海神是隐灭神的无恶,死后应当是前往烬界了吧,毕竟是拥有场界的无恶,自从秩序神失去无恶以后,烬界就诞生了……
他并不清楚具体的情况,毕竟他也只是有资格前往净火天,但失去无恶的可是秩序神,没有了秩序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敢想象。
虽然他不清楚秩序神怎么会失去自己的无恶,只是曾经无意间从光明神那边得知,这件事的起因和混沌神有关,秩序神在试图吞噬混沌,而在那个过程中混沌神便摧毁了秩序神的全部无恶。
也可能是反过来,因为他只能大概听懂一点点神明的语言,那是光明神的恩泽,却也避免不了误解。
“嘶……”
突然,他抽了抽鼻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这屋里面比外面还冷?
昏暗的屋子里亮起刺目的火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和那个无恶身上相似的冷香,潮湿而飘忽不定。
他本以为那个深藏于雪域的神明应当是个自私古怪的神明,或是和这片场界一样阴沉,毕竟场界就是神明的一部分,现在见了面却发现这个无恶比他想象的要普通。
亮堂起来的屋子一览无遗,算不上豪华,看得出来屋子的主人更喜欢低调质朴的风格,但质朴中又透着漫不经心的精细,用来放衣服的木柜把手雕刻着精致的花纹,桌子上摆放的玻璃杯统一形状,天花板上的吊灯是用冰雕刻的,火焰燃烧的温度也无法融化的寒冰,恐怕曾是冰原人的圣冰。
感受到温暖的火光,尼尔缓缓勾起了唇角。
“你的房间是二楼左手第一间。”
那个无恶对他说道。
“没有仆从吗?”
尼尔揉了揉眼睛,斜靠着墙,环顾四周,其他地方的无恶都对他以礼相待,只有这位无恶完全看不出什么态度,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没有。”
尼尔噢了一声。
“请问您叫什么名字,听您的信徒,他们都喊您大人。”
无恶没有回答,只是神情古怪地瞥了他一眼,那双金色冷厉的眼睛突然让他感到有些熟悉,与其说是神明的眼睛,不如说像他在书上曾经看到过的,血族传说中古老纯血的眼睛。
虽然知道神明无恶会和自己的信徒有相似之处甚至可能就是同族,但眼前这位的感觉还真是特殊,无恶本该是接近信徒众生相的存在,而不是这过于异类的模样……
“刚才你说外面的世界死了很多人。”
玖佚最终还是没有回答尼尔询问名字的请求。
因为他现在没有名字。
现在的他谁也不是。
他刚才有些奇怪,为什么尼尔还会认为那些血族是他的信徒,明明他们已经不再信仰他了,还是说他们对于信徒的理解存在歧义。
“对,没错。所以你为什么要改写泽雅大陆的规则?这样做你也会死不是吗?还是说你想毁了泽雅大陆?”
尼尔想起这些年许多不好的回忆,变得愤懑起来,抬手指着他质问道。
“据我所知,那些人的死亡是因为战争和疾病。”
他偏头避开了尼尔□□的食指,转身将门关上。
尼尔见他关了门,稍稍后退两步直到撞上床铺,又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向前朝他靠近:
“如果不是为了治疗魇症需要足够的人力物力,战争也不会发生。”
“只是为了治疗魇症需要的人力物力,你们完全可以交换,可以支付高昂的价格,难道罗尔曼屠杀泰坦族也是为了人力物力?还是只是为了泰坦族的白蛛?一种可以缓解魇症痛苦,编织美梦的蜘蛛。”
玖佚直直地看着圣子,在那双冰蓝的眼睛里看见冷漠的自己。
进入他的场界需要以腐烂的血肉为媒介,但是从来没有人想过为什么是腐烂的血肉。
玖佚也没有什么别的目的,甚至他本来也想过这样或许他会彻底封闭自己,可是他也看到了,看到那些冷冰冰的死亡战报,其中还包括阿纳加、东延城,也就是夕阳城的前身,甚至诺亚城。
他想起很久以前,关于那些地方,曾经遇见过的那些人,他们并没有什么密切的关系,不过是他走过的一段路,构成那段路上的一些风景而已。
但是他还是选择了这样进入的媒介,或许这样,那些无家可归、在泥泞不堪的地里腐烂的灵魂,可以有一个去处。
那些灵魂原本的结局就是彻底消散在永恒的黑暗,这是他从其中一个进入自己场界的灵魂那里得知的,是进入他场界的第一个灵魂。
玖佚并不打算建立像亚兰斯那样的场界来守护灵魂,他只是会让那些灵魂在他的场界短暂停留一段时间,然后自行选择消散或是成为他场界的养分。
反正本来都是会消散的。
战争和疾病让生命短暂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以至于没人再分得清何谓活着,分不清自己活着又和那些死去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曾有过一段时间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神明”的身份,相较之于生命的起落,无边无际的过去和未来,只剩下此刻在此地的自己,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如果存在一个可以抓住的变化,存在一个可以与他生命共振的亮色,他会想用尽一切去抓住。
因为那是生命最后的证明。
成为神明也依然有太多做不到的事情,他头发变白的时候以为自己快死了,第二天却看见下坠的金色夕阳,猩红的血在冰川下流淌,被金色融化,消散。
[可惜我明天不会死。]
后来,他在水中清洗血渍的时候,想起埃里克当初在他身边说过的话和那双眼睛里当时的神情。
过去了那么久,久到他已不再是人鱼,久到他们彻底分别,他才明白那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好在不算太晚,至少他已经知道他想抓住的是什么。
还要活下去就需要养分,那些灵魂若愿意成为他场界的养分,他会帮助那些灵魂完成一项自己生前的愿望,如果是有其他想法或想要反抗的灵魂会被他放走自生自灭。
现在想想这和洛伊克吞噬灵魂的行为大概也没什么区别。
他不高尚,也不觉得眼前这个圣子就是高尚的。
“你把世界看得太简单了。”
尼尔这样回应他的指责。
“本来就没有那么复杂,复杂的是无法遏制的欲望。”
玖佚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喃喃自语。
“你在说你自己吗?对啊,战场上很多灵魂都被你吞噬了,你也是受益者,有什么资格说那些侵略的,你和罗尔曼那群贪婪的权势又有什么区别!”
尼尔突然激动起来,四周的火光变得明亮,那双冰蓝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气,玖佚愣愣地盯着那双眼睛,觉得有几分奇异。
圣子的语气为什么那么委屈?
玖佚的注意力漂移了,他不太明白,不过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就是外面的人是怎么知道他在做一些事情的,明明他的场界一直很封闭,因为他没有离开的打算。
“原来如此……”
恐怕是之前有一批灵魂被他放走之后被光明神教的人抓住了,然后就知道雪域有个神明在改写文字和现实吧。
虽然没有想过刻意隐瞒,但是他也的确没有考虑到这方面的问题,那些离开的灵魂中有一部分的确认为他是穷凶极恶的。
玖佚尚在思考,尼尔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人类的体温比他高了许多,空气中产生的波动吸引了他的注意,让他没有立刻抽手,手腕上的疤痕便不小心显露出来。
尼尔冰蓝的眼睛瞪着他的伤疤,惨白的世界仿佛因此在这一刻染上了猩红罪恶的血色,玖佚注意点尼尔眼睛里冒出血丝,紧紧攥着他的手臂,虽然眼前这个圣子在他的场界对他而言毫无威胁,但此刻也还是有些不安。
在他人面前暴露伤痕的事情即使到了现在也依然让他难以忍受,大概是洛伊克给他留下的深入骨髓的烙印导致的。
“到底为什么要作恶……”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低喃,轻到玖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在这里他不可能有幻觉。
“力量流失,难怪你需要灵魂,可是为什么呢,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明明泽雅大陆是神明的……
难道你不感恩你的神明吗?难道你心里没有你的信徒,没有责任和内疚,没有痛苦吗?你什么都不在乎?”
玖佚抽回手,看着尼尔苍白痛苦的模样,原来痛苦的颜色不是黑色,而是白。
他努力思考了一会儿,道:
“可能人做坏事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痛苦的。”
改写文字和现实当然是坏事,虽然他能做得很有限,大部分也难以控制,但是他的确没有感觉到痛苦,对他来说,什么也干不了,只能顺应血族的信仰就那样活着才更痛苦,这样的神明和信徒更像是互为囚徒。
尼尔凝视着他,就像在看一个疯子,玖佚觉得很陌生,也让他不喜欢,明明他刚才是特意迎合尼尔去说的。
“好了,我知道了,你是想破坏泽雅大陆的秩序,让秩序神降临吧,但你不知道秩序神早已撤离泽雅大陆,因为没人知道祂去了哪里。”
“……秩序神一直不在净火天么?”
玖佚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也许他该收回刚刚关于痛苦的言论。
虽然早有预料,因为这三年他也了解了净火天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如果洛伊克在的话,完全可以来找他,可是他没有,亲耳确认这个事实依旧让他久违地感觉到疼痛。
在尼尔打量的视线下,玖佚暴露在外的皮肤变得越发沉重而坚固,仿佛成了一个纯粹的躯壳,只有身体内部涌动着,有什么东西在从喉管上涌。
他已经快没有血液了,此刻强烈的恶心感几乎要将他彻底掏空,他不断吞咽,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又不想暴露,只能压抑。
“虽然祂不在,但净火天的秩序还在,只是没人知道秩序神去了哪里,也许祂已经陷入沉睡,也许祂是在为世界创造新的秩序,否则只要秩序还在,献祭可以继续进行,这点你放心。”
尼尔摊开手,他不关心关于其他的一切,只关心此时此刻。
“嗯,你刚才是献祭还差一样东西,是什么东西,我现在叫人去准备。”
玖佚低声喘息着,偏过头,不想让尼尔注意到自己此刻的表情,视野内的色彩在逐渐溶解混合,让他有些晕眩。
“不必了,你手下的人应该找不到那个东西。那是与净火天产生连接的重要契约,因为秩序神的消失,献祭难以直接进行,需要先在您身上烙下烙印,就像我身上的这个。”
尼尔说罢撩起了自己的衣摆,一道狰狞而触目惊心的疤痕顺着他紧绷的小腹一路蔓延直至锁骨下,凸起的粉白肉块还在轻轻蠕动,光看伤痕大概就像是被油锅烫伤后留下的痕迹。
玖佚余光看见了那道疤,飘忽不定的思绪突然凝固起来。
这是什么?
这家伙刚刚说这是什么?
“什么意思,这个伤……”
尼尔颇为骄傲地放下衣摆,仿佛刚刚他给他展示的,是他的勋章。
“这是我被光明神选中后留下的痕迹,有了这个,我就可以进入轮环之内,跳出善恶两道,这是被神明赋予意义的证明。”
尼尔的声音在脑中嗡嗡作响,因为刚刚那个疤痕实在熟悉,除了更加粗糙狰狞之外,几乎和他记忆中,他背后的烙印太过相像。
难道他当时背后的烙印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灵魂术法导致的,而是因为他被神明选中?
不、不对……不一定是这样,真实是可以改变的,不能相信这个世界的规则。
玖佚视线不自觉地飘到一旁的柜子上,被上面扭动的纹理吸引,接着问道:
“所以要在我身上也留下这种这种伤疤么?”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但现在我发现,你已经没有资格。”
空气一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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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热的疼痛顺着手腕处的伤疤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搅动那里的血肉,玖佚回过神,抬起手腕,看到那里的伤痕不知何时被重新撕开血口,一根细白瘦长的手指正在一点点钻入他的伤口中,再缓慢碾过其内的骨骼与血肉。
那种程度的疼痛大概让他神经都有些想要罢工,不想再服务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