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根手指有点熟悉。
玖佚看见尼尔的右手,果然,是那只手缺了几根手指。
但奇怪的是,他不该没有反应过来。
刚刚是怎么了?
“你要做什么。”
他问道。
“感谢你愿意点燃烛火,只要在有光的地方我就可以得到神明眷顾,只是很遗憾没能发现什么惊喜,一开始我还以为你真的是秩序神消失前遗留的无恶。”
尼尔微笑着抬起右手,又因为玖佚平稳的表情,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那么……我为什么没有资格了。”
玖佚没去计较那两根往他伤口里钻的手指,他现在更关心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再见到秩序神。
“因为你是混沌神的无恶啊,刚刚我终于听见了,是混沌神,是美布拉安德大人!”
尼尔神情变得疯狂而扭曲,他说完,猩红的血液从那青白的手腕喷涌而出,玷污了他的手指,也浇灭了最近的烛火。
又是混沌神……
玖佚的金眸似野兽般闪过一抹凌厉尖锐的暗芒,空气荡起虚无的波动,猩红的血珠正要凝聚起来,一只又一只黑色的人脸小虫却忽然蜂拥而至,血液开始蔓延溺毙那些虫子。
力量被分散,玖佚轻轻咂舌,立刻挥手熄灭屋内的烛火和壁炉,只剩下金眸在黑暗中闪烁。
冰冷潮湿在黑暗中掀起波澜,他按住尼尔不再手软,猛烈的骨骼撞击声随之而来,紧接着便是圣子神圣而痛苦的呻\吟。
“咳、咳呕……你……等等!我、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谁的……呕……”
他单手拽住尼尔的衣襟,圣子喉间的血腥从他鼻尖飘过,黑暗中他们离得极近,微微低头就可以咬破这个人族脖颈的动脉。
“实话实说,从刚刚开始你的眼睛就让我觉得很烦躁,尼尔。”
略微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流淌,让尼尔在窒息濒死的感觉中产生了错觉,那是熟悉的葡萄酒的感觉,是他曾在东洲一位热衷酿酒的公爵家中品尝过的葡萄酒质地。
他当时想讨教那个公爵,这是如何酿造的,公爵的脸记不清了,但是他记得公爵反问他:
“圣子大人,您想知道的是美好的谎言,还是可能会令您痛苦的真相呢?”
他当时说的是……
“我厌恶谎言,只想知道真相。”
后来,整整七天他都是在强烈的恶心感中度过的。
他把自己放在光明祭坛上和光明待在一块儿,努力去净化那些阴暗和痛苦的真相,它们如同黑色的泥沼在他的身体里蔓延爬行,叫嚣着拉他堕入黑暗,即便是此刻,这种痛苦也依然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在那场痛苦的净化中,他明白了,比起谎言,真实的痛苦才最恐怖最难以承受。
谎言是诗人的葡萄酒,是世界在光明的文明下朝圣的基石。
神说,只有在黑暗中才需要直面真相,他是光明下的圣徒,无需直面。
尼尔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起来,像濒死的蝴蝶。
他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那个味道。
-
这间屋子里真是又冷又黑。
“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不愿意承认,你这个疯子,该被圣火炙烤的罪人……”
尼尔用尽最后力气抓着玖佚的手臂不放,哪怕那只冰冷的手已经掐住他的脖子想要挖出他的眼睛。
他感受到力量的波动和正在扭曲变形的空间,冷汗直流。
空气泛起了绒毛般的质感,弥漫着阴冷潮湿的气息,就好像他们此刻不是在黑暗中,而是身处一个快崩塌的传送阵阵眼……
传送阵本就是特殊场界,是一种内部不存在任何结节的场界,崩塌便意味着堕入原初的混沌。
“我不是混沌神的无恶。”
玖佚依然在否认事实。
“至少现在不是。”
“……你这无恶到底怎么回事,那可是你的神明,承认这点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咳呕……”
尼尔此刻已经气若游丝,表情抽搐了一下。
要杀了他么。
玖佚面无表情地想着,圣子的体温在指尖不断攀升,就像生命在临死前最后绽放的温暖,这种感觉终于让他有了自己此刻还在为自己而活着的实感。
糟糕透顶,每次吞噬那些灵魂的时候他都觉得不够满足,本来以为是自己良心尚存,现在来看他大概是比起灵魂,更喜欢血肉本身。
手腕的鲜血一直在流淌,力量也在快速流逝,玖佚盯着已经开始翻白眼吐血的尼尔,就像看着一只会发光的布娃娃,这样的感觉让他心情好多了,没有了那令他烦躁的视线,不再被禁锢,除了同样窒息的痛苦在他的皮肉下乱窜。
这种感觉三年来一直在反复重现,他从未在意,只是此刻盯着尼尔,他忽然感觉到一丝极度怪异的不安。
那根清醒的神经久违地跳动起来。
——发现不对劲了吧。
——不过你现在还是不要杀他比较好,毕竟他现在是你的钥匙了。
砰!
玖佚猛地推开尼尔,在地板的缝隙间一道道紫色的光线忽明忽暗,尼尔濒死尖锐的咳嗽声像一把榔头狠狠敲击着他的心脏。
“救……救我……美布拉安德大人……”
他从尼尔混乱如蚊虫的呻\吟中听出了他在说什么,原本麻木的感觉像冲破了极限的阀门,终于和身体的感知连成一圈环形,寒冷、疼痛、恐惧、思念、愤怒、孤独像喷薄的泉水浇透了身体。
玖佚身体一动不动,只剩下眼睛艰难地下移,看到自己手腕的血。
血液凝固了。
紫黑色,黏稠的,一团头发般蠕动的生物体从他的伤口里缓慢爬出来,像神经从体内抽离,疼痛又麻木。
古怪的“头发”不断在黑暗中膨胀变大,紫色的光影不断闪烁,玖佚的感知和身体的反应随之错乱,明明身体无比寒冷,他却在不断冒出热汗,打湿银白的发丝,呼吸声在耳膜内起伏。
“呼……呼……”
那团紫色的阴影在黑暗中快速生长,直到大约两米高的时候才停止。
[还是有点小?但是、一定也够了,洛伊克,也就这么小,噢,再稍微否……定,■成为、嘶,脱离、玖佚,就是■麻■烦……]
紫色的生物体初具人形之后便开始发出极度低沉,几乎以人族的耳朵难以捕捉的低频嗡鸣,不过此刻无论是玖佚或是尼尔都听见了,只是听见也听不懂祂在讲什么,除了只言片语,和那个名字——
玖佚。
他想闭上眼睛,可无论怎么做都像是只能闭嘴那样,无法做到,想喘息却只能让自己无法呼吸,仿佛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具肉/体在自己面前不断调整。
那透明的皮肤下是乱成一团的紫灰色血肉,还有奇形怪状的金属器物,混合着极光般涌动的光影缓缓向他靠近,或许那并不是紫色,只是他所能理解的极限是紫。
祂正在内观察他。
干燥的空气中,颤抖的睫毛挂上了一颗颗水珠。
他金色的眼仁不断扩大,周围不知何时发生巨变,他和尼尔似乎已经从雪域离开,进入一个无比拥挤,像茂盛到极致的热带雨林的地方,只不过这里的一切不是植被,而是一团又一团长满触角的绒毛状生物体,奇形怪状有长条也有圆形、环形、螺旋形,在空间里仿佛是在水里漂浮游动着。
玖佚感觉自己的头发也像这些绒毛生物一样漂浮起来,想要伸手摸一摸,努力半天才发现自己只要让自己的意图与行为错开就能勉强控制身体,比如此刻,他让自己以为只是想要蜷缩身体,终于看见自己微微抽动的指节缓缓抬起……
原来如此,只要找到动作对应的意图,就可以重新控制身体了,真够麻烦的,赶紧先想个办法离开这里。
他立刻全力集中注意力意图蜷缩身体,左手手肘终于也弯曲起来。
一旁的圣子同样发现了这个规律,声音颤抖着挤出几个音节:
“美布拉安德大人……请问可以、可以先放开我吗……应该是我让您降临的,我是光明神教圣子,请问……”
哗——!
尼尔话没说完,紫色的身体突然迸发出污浊而七彩的光亮,玖佚连忙闭上了眼睛,等再度睁眼的时候,圣子已经被一团紫色的幽光包裹。
衣服不见了,五官也不见了,只剩下黑洞洞的漩涡在平滑的面部转动,无声无息。
不对……不是不见了。
玖佚不想去看却感觉被什么东西强硬地撑开眼,呼吸越发深重,身体也越来越热,他越想闭上眼睛,眼前的一切就越发清晰,而他偏偏无法在此刻遏制自己的恐惧。
那些消失的东西,全部都在转移到圣子身后那个紫色的人形身上。
高大的身影逐渐挺拔,披上光明神教的圣袍后,终于勾勒出鲜明的轮廓,原本模糊的身形像凝固的蜡滴般成形,紫黑色的皮肤逐渐收敛,趋近正常,成了灰黑色,深邃的五官原本像贴纸胡乱地贴在面部,此刻也终于归于合适的位置,变得深邃精细。
冰蓝的眼眸变成星空般幽邃的深紫,玖佚胸膛剧烈起伏着,因为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自己被一只手掏空了心脏,面色惨白。
他死了。
玖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到这些,他喘不上气,越想呼吸就越无法呼吸,努力调整意志想要拍一拍自己的身体,哪怕只是找回一点点的感觉,只要一点点……
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死。
指尖越来越近,在他足以触碰到心脏的瞬间,不远处那具高大瘦长的身体动了一下。
意想不到的刺痛从头皮处传来,玖佚被大力扯起头发,逼迫着抬起头。
“玖佚。”
耳边传来偏向雄性的低沉嗓音,玖佚疼得不行,想说些什么结果嘴角泄出了呻\吟,身体也颤抖得厉害。
好像自从进入这片紫色的空间之后他的感官就恢复到了从前,或许更甚,否则不该觉得那么疼。
“玖佚。”
“玖佚。”
“玖佚。”
祂一直在喊他的名字,他脑袋疼得厉害,体内男人发出的声音好像在把他当成什么工具使用。
“原来语言就是这样啊。”
什么?
玖佚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哈哈,我闻到了,你在嘲笑。”
美布拉安德僵硬地笑了几声,扯着他头发把他按倒在地。
“呃!”
玖佚吃痛地撞到坚硬的紫色长条石头上,又被一只滚烫的手强迫撑开眼皮,他发现男人的舌头也是紫色的,比起洛伊克的人形,美布拉安德似乎并没有很好地适应泽雅大陆。
但是这家伙一直扯我的头发什么意思?!
玖佚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即使他的身体很恐惧,但是经历过那么多次意志与本能的分离,他已经足以控制自己理性在任何时候继续运转。
“你现在真是太、臭?不对,太丑陋了,尤其是这头白发……”
滚烫的气息打在耳侧,玖佚愣了愣,偏过头,看见自己原本莹白的头发缝隙间无数黑色人脸小虫发出刺耳的尖叫,不再像以往那样讥讽的笑声,而是死亡的悲鸣。
虫尸迸发出黑色的液体,玖佚恶心得想干呕却什么也做不了,尸液在他的发梢不断蔓延,没多久,他的头发就被污染回黑色。
“这样总算能欣赏了,我的、玖佚。”
祂的声音在空间触发波动的瞬间,一只金色的宛如浮游生物般微小的光点从空间荡漾的缝隙间滋生,落到玖佚眼睫的水珠上,没有声音,没有光亮。
美布拉安德的眼仁微凸下移,连带着眼睑一并被拉扯,漏出大量眼白,祂略显不耐地咂了咂舌,抬手抹去他的汗水,做到一半,金色的光点落到祂身上,祂突然动作停滞,好像被迫静止。
……洛伊克?
玖佚茫然地眨了眨眼,不知道这一切的发生,只突然感觉到某种熟悉的暖流淌过血管。
他立刻掐着自己最敏感的手臂内侧摆脱这错乱的感知,攥住那只压制着他身体的手臂,秩序与规则重新归位的瞬间,一道猩红的血光射线从男人身后洞穿这片紫色空间,在那只深褐色的手掌心留下深深的圆洞。
没有穿透,那漆黑的黑洞仿佛连光都可以吞噬,美布拉安德很快便恢复行动,盯着那个圆洞亲昵地亲了一口,随即大笑起来:
“我的、我的玖佚,你变厉害了呢,真好,真好啊哈哈哈哈!”
该死,净火天的神明果然还是打不过。
察觉自己的攻击对对方而言可能只是挠痒痒,玖佚理性发出警告,意识到此刻应该转身就跑,可他还想搞清楚那一直在脑子里的那根神经是不是就是这家伙。
祂在他发出攻击后便把他甩到地上,差点把他肋骨砸断。
美布拉安德重新动了动身体,低下头,盯着那处空洞,看不出喜怒哀乐,只让玖佚觉得那两颗眼球即将掉出来。
这家伙脾气比洛伊克更加古怪,以至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激怒了对方,但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们先谈谈吧。”
他喘着粗气,低声道。
“嗯嗯,你想谈什么?”
祂咧着嘴骑在他身上问道。
“……首先,我不是你的。”
玖佚绷紧沉重的身体,缓缓说出口。
刚说完,声音便消失了。
一束强光在死寂中陡然冲破陷入真空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