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岩壁被戳出一个个孔洞,冰冷刺骨的水流从孔洞中被分离成细小的水柱打在这黑暗中发着白光的身躯。
这几天来身体没有一刻是不潮湿的,他却还是觉得干渴,或许水中那模糊的倒影才是他。
玖佚盯着自己皮肤上的细纹,他的皮肤早已没有幼时那么细腻,手臂上的肌肉并不柔软,除了同样泡水泡久会变得皱巴巴的手指以外,此刻的他和年幼时期的自己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毕竟,在他重新恢复的记忆里,他已经死了很多次。
记忆中每一次死亡似乎都是为了他自己,或者说那个他献祭心脏之后遇见的神明。
而现在那个神明就是他。
玖佚时常会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微弱,没有缘由,但切实得宛如慢性疾病。
他觉得此刻的自己似乎是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存在,像一个怪物,又或者说……就像他们口中的魇虫——
那个后来在书上有了解释,被称为神明噩梦的存在。
他敢保证无论在现实还是上辈子,关于魇虫的解释都绝对不是这个,没有人知道魇虫究竟是什么,可在这里竟然有了。
当一个存在有了实在的定义,那便会成为认知中的现实,或者说认知与现实本就是相辅相成的,他很清楚,所以才对这个改变感到不安,即使是在梦里。
何况他切实经历过黑水域认知改变现实这种事。
哈,难道我真的有问题?我现在究竟是玖佚,还是只是一个拥有玖佚那些记忆的载体?
他不断冒出这样的想法,因为如今他已经无法再像过去的自己那样,为了重要的人或责任付出自己的性命,也无法再轻易原谅过去发生的一切。
密集的死亡记忆让死亡这件事几乎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
他每天都在杀人,杀死那些违反规矩的同族,也杀死那些外来侵犯的人族,这里仿佛真的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他已经作为神明在雪域待了三个月,却像只是一眨眼,毕竟相当于现在他脑中的记忆,三个月的占比太过微小。
雪域现在没有白天,也没有钟表,他尚在凭感觉计算时间。
三个月来,除了思考那似乎属于他的记忆以外,就是阅读。
他发现幼时的自己死后,那些书上的内容发生了变化,就好像那些文字为了解释过去发生的事,又或者为了未来依然能走向计划中的路而被修改。
书上写血族的至纯之血其实并非血族,而只是一个美味血肉的载体,往往来自于外族,具有强烈的吸引力吸引血族进食,如果吸食至纯之血力量会得到极大的提升,但是相应的也会付出意志的代价。
玖佚当时看着书上关于至纯之血的解释,理解了文字运行的准则。
这明明就是为了狡辩他们分食珍贵同族的事实,为掩盖错误而直接扭曲的事实,偏偏后人也只能通过文字得知这一切,那么在未来,所有人遗忘了那个无名血族之后,他的死亡就会变成一件理所当然的历史尘土。
当然,理解了也无法做出改变,他看着自己滑落的眼泪发愣,这时候落泪和痛苦已经不再是同等的了,痛苦比想象中走得更快。
发生了很多变化,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似乎早已接受了这一切,包括其他血族和人族血奴。
就像呼吸的空气,当人人接受过这种认识之后,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形场界,无法用言语和眼睛捕捉,但他知道所有人都住在里面,认识就这样成了生命中的一部分。
他感到想吐,却又意识到这吐出来的也只是弥漫在空气中而且终将回到身体里的一切。
玖佚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在浑浊的记忆中抓住一条白色的绸带,绸带化作一条长长的雪道,在他面前展开。
唯一的区别是,他不该离开雪域,但现实是他离开了。
证据就是在那之后遇见了洛伊克。
不,不对,重点不是在洛伊克身上,在遇见洛伊克之前他还在奥兰村生活了很多年,但是关于那些年的记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所以格外模糊,好像那已经是另一个他的日子,可越是模糊他就越清楚这其中一定有问题,毕竟那个在暗中操控引导他的家伙一定不希望他发现真相。
麻烦,令人作呕,如果一切都在被/操控那他宁愿……
哗啦——
玖佚捧起手往自己脸上扑了点冷水,水珠顺着眼睫滚落,轻轻咂了咂舌,因为自己难以控制的对死亡的渴望而骂了几句脏话,一直平静的心只有在此刻才感觉到跳动。
虽然在努力想办法,但这段时间他总是想起洛伊克,譬如现在。
熟悉的水温让他想起自己重生之后的经历,然后像倒流的河一样倒退回上辈子,在那么多死亡的记忆中唯独上辈子和洛伊克的死亡那样格格不入,那段金色梦魇般的日子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在雪域当神明的日子里,一举一动总会下意识模仿洛伊克,有时候等他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把这些没用的细节记得如此清楚,就好像他的生命被洛伊克改写了。
玖佚手臂搭在黑石上,深叹了口气,背靠地下岩壁,抬头盯着头顶的石像发愣,过了几分钟,身体突然打了个冷战,一道透明的白光从那高贵的蝙蝠石像眼眶中闪过,还没来得及细看,石像便被移开。
今天的雪域一如既往,没有波动。
“大人,您要的纸笔都已经准备好了。”
金发女人战战兢兢地从石像后面弯着腰从上往下看向他。
“好的,萨瓦娜,谢谢。”
玖佚从水池中站起来,今天杀完人后身上的血腥气还没有彻底消散,平日里他都会在这雪域唯一的地下水潭待到他觉得足够干净为止。
但是今天不行,今天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离开水池,玖佚回到亲王为他安排的独立居所,一座巨大而空荡的教堂,曾经是光明神教为监管血族留下的,后来签订条约后光明神教就走了,留下了这座教堂。
他绕过正门前殿,从后门进到了一间独立的房屋门口,萨瓦娜一直低头跟着他,今天轮到她传话,玖佚早在几天前就注意到排班了,并不意外。
“萨瓦娜,要不要进来坐坐。”
玖佚推开门后,邀请金发女人道。
“大人……”
萨瓦娜显然有些犹豫,她不傻,早就发现这位神明大人对待自己和对他人不同,他很照顾阿诺德家族,尤其是她,明明自己只是阿诺德家主的妻奴之一。
“进来吧。”
玖佚拉开屋子里长桌的椅子,轻轻打了个响指,周围的烛台便亮起火光,在安静的空气中摇曳。
他根本没有给萨瓦娜拒绝的余地,也知道萨瓦娜不擅长拒绝,以前在奥兰村的时候就经常是他替萨瓦娜解决那些占便宜的家伙。
看着年轻时的母亲,即使已经知道真相,但是玖佚还是没能从过去的习惯中走出来,母亲的故事不是假的,过去的那些相处,还有他为了母亲所做的那些事,以及母亲的善良对他的影响和改变从来没有减少过。
想到这里,玖佚又用餐巾擦了擦手,几个小时前他才杀了几个试图在雪域诱拐年幼血族卖给人族当宠物的血族和人族的组织,黏稠的血浆在指节爆开的感觉总是挥之不去,那种感觉让他心跳加速,他依然喜欢杀戮,即使成为了神明,他也总是没有敌人,他需要一些敌人。
夺取生命的快/感,似乎比血液和权力本身,更加贴近灵魂的真实……
真是糟糕透顶。
玖佚放下餐巾,在萨瓦娜终于犹豫着坐下之后,转身去后厨端了点水果出来,这是有人上供的贡品,他知道母亲喜欢吃水果。
“啊,谢谢……”
萨瓦娜诧异地接过果盘,挑了其中一颗最小的水晶葡萄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你想念他么。”
玖佚自己剥了一颗无花果。
“……您是说那个血族吗?”
萨瓦娜苦笑了一下又立刻收敛,将额边的碎发撩到耳后,眼眸低垂。
“我想……我大概比我以为的更加想念吧,虽然他不是我的孩子,但其实我知道他是真的把我当作母亲,我只是没有资格做他的母亲。
对他受的苦我没能做什么,我总是等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就这样总是活在后悔当中。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着大人,都会让我想到那孩子。”
玖佚手指轻轻落到一旁干净的羊皮纸上抚摸着,低声道:
“嗯,已经足够了。”
“大人,您说什么?”
萨瓦娜没有听清他的自言自语,玖佚摇了摇头,道:
“没什么,萨瓦娜,如果他还在的话,你会想要叫他什么?”
萨瓦娜眨了眨眼,然后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像香囊似的黑色小包,上面绣着他已经能够看懂的字,是人族的语言。
玖佚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确看懂了。
上面用金色的线写着……
玖佚。
“这是我本来想在他成年的时候送给他的。”
萨瓦娜将香囊递给玖佚,突然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的名字,在他出现在阿诺德家门口的时候就有了,说来也奇怪,那天晚上我在梦里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个男人一直呼唤这个名字。
然后梦里开始下雪,黑暗中出现一双金色的眼睛,很漂亮,好像也很饥饿。虽然那不是我孩子的眼睛,但我还是很想抱抱那个孩子,那双眼睛和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男人的声音?
玖佚目光落到萨瓦娜身上,发现萨瓦娜的脖颈间带着一个像玻璃般的吊坠,他看出来那是和冰原人的冰刃相同材质制成。
前段时间他打算用那种冰来制作镜子,试图通过打磨抛光达到和铜镜一样的反射效果,结果还是失败了,虽然那面冰镜可以反射出比较模糊的场景,可是他等了很多天也没有再看见洛伊克,也看不清自己的面容,这样的话就失去了意义。
“是……什么样的声音……?”
玖佚感觉关节开始僵硬,声音变得滞缓。
萨瓦娜用手指着脸颊思考着,答道:
“唔,很难形容哎,应该很好听,但我当时觉得那像噩梦。他一直在喊玖佚,在一个非常空旷的空间里,除了玖佚以外,好像还在重复什么,你是我的,感觉找那个人找了很久,总感觉……”
说到一半,萨瓦娜突然停了下来,玖佚脑子已经开始轰鸣,努力遏制自己催促的欲望,耐心等待萨瓦娜回忆。
她突然拍了拍脑袋,睁大眼睛看着玖佚,道:
“想起来了!其实我本来都忘记了,但是看着大人突然就想起来了呢。”
“什么?那就好。”
玖佚悬着的心堪堪落地,干笑了两下。
“那地方全是漆黑一片,就像我们这里的天空一样,那个男人说他在等待。我去问他在等什么,他说他在等一个人带他走出黑夜,我问为什么要等别人呢,明明可以自己走出去的吧,因为我看见白色的黎明就在不远处,结果他说……他走不出没有你的黑夜。但是不是在对我说,而是在对那个叫玖佚的名字。
哎,听起来还挺可怜的。醒之后我想到那孩子是从雪莲里诞生的,也许可以帮到那个人,所以我就想叫他玖佚,能够成为另一个人生命中那么重要的存在的话,就算他是个异类也会好受点吧?真奇怪,可是这些我原本全忘了,也忘了那孩子的名字,我记性怎么变得那么差呀……”
萨瓦娜苦恼地拍了拍脑袋,吃完水果便离开了。
玖佚在餐桌前坐着,萨瓦娜离开后温柔的声音仿佛还在屋子里流淌,沉默许久,终于拿起手边的羽毛笔和空荡荡的玻璃墨瓶。
一滴滴鲜红的血如涓流流入瓶中,在瓶子里开启一场殷红如血的圣礼。
任何人群集聚,任何意识存在的地方,任何血肉需要站立成人形的地方就免不了死亡,一场晚宴下来可以杀死多少时刻下自己本该成为的模样?玖佚想起前两天的晚宴便觉得烦躁。
刚才萨瓦娜的话没有让他感到高兴,只是心情很沉重,他不明白为什么是萨瓦娜梦见了那个人,而不是他自己。
而且……
血液灌满墨瓶后,玖佚站起身看向窗外浓稠的黑夜,缓缓松开紧攥而已经渗血的拳头。
难道我就走得出这个鬼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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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工整的字迹在羊皮纸上铺展开来,而在他的身后,是一整面墙的被鲜血浸透的卷轴,苍白的手腕浅浅搭在桌上,血字在他笔下绽开,缓慢向前延伸。
玖佚搁下笔,盯着窗外漆黑的天空,感觉自己仿佛还被困在那朵雪莲被带走的夜晚,后来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那一晚而写下的注解。
窗外亮起血族一年一度圣礼的火光,已经是第三次看见了……一晃已经三年过去。
那天见完萨瓦娜后,他便有了决断,打算看看用神明的血液虚构一些现实进行书写,会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当时第一句便写道:
血族的食亲诅咒在神明的赐福下成为历史,血族的繁衍将不再付出人族生命的代价,而需历经血族圣礼赐予生命降临的资格。
起初这些字很快就发生了改变,没有实现,他思考了几天,开始尝试用另一种文字记录,记录自己每天杀死的罪人和敌人,那些人全部被埋葬在雪域教堂之后,他给那些人准备了一块无字碑。
真实的死亡无可辩驳,当他发现自己独创的文字不会再改变后,便开始继续他最初的尝试。
然后,食亲诅咒果然消失了,但是很快又多了其他的东西。
他看着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妓/院和门内脸色苍白的萨瓦娜的时候,感觉到来自代价深深的恶意,立刻回头,再次修补那段文字。
血字越写越多,代价也越来越深,鲜血一次又一次灌满墨瓶,笔尖早已被染成深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