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黑夜将他压得喘不上气,于是他试图让光明透进来,他想念夕阳,就像是想念一场小型的死亡仪式。
他放人族自由,也放血族不再依赖人血。
再后来,他经常看见透明的水珠掉落,让血液不再浓稠。
他觉得奇怪,因为他并没有哭泣和痛苦的欲望,可是眼泪却在流。
他成功了。
三年过去,他成功改写了食亲诅咒,成功让夕阳从冰川下坠,成功让镜子回到雪域,也成功看见了自己的脸。
原来,神明的血真的可以改写现实。
即使那只是朦胧的夕阳,连金色都在这彻日的浓雾中被蒙上了纱,这片浓雾就是改写的代价,也保护了雪域血族不再惧怕阳光。
玖佚注意到窗外亮起的雾蒙蒙微光,当教堂尖顶在微光下反射出刺破薄雾的时候,他终于直起身离开书房,前往教堂。
今天的雪域一如既往,场界没有波动。
教堂里摆满了镜子,镜面反射着他消瘦的面颊,玖佚苍白的指尖划过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熟悉是因为那的确是他的脸,陌生是因为他似乎不该这么瘦。
神明不会饥饿,他也一样,可他依然保持着进食的习惯,怎么会变瘦呢?
玖佚垂眼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和掌心,余光瞥见被衣袖遮挡的疤痕,无意识地舔了舔犬齿,没去在意。
现在他不是血族,伤痕只会再次让他意识到现在他的唾液不能愈合伤口,也无法去大三角海域捕捞蓝斑海藻治愈疤痕,因为这本来也不是银器留下的,银器早已不能对他造成伤害,他可以治愈,但不想浪费力量在自己身上了,就像那个作为血族的自己。
他本以为自己厌恶血族身份,自然会为摆脱了这种身份而感到高兴,但现在……也许就像萨瓦娜说的那样,失去了才感到遗憾。
“大人,光明神教圣子在周游布道,即将途经雪域,要接待他吗?”
亲王和其他血族似乎都没有注意这些年神明的变化,低着头行礼问道。
“不接待。”
玖佚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正在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想尝试复活无名血族,或者说复活自己。
“接待就不必了,我只是来看看是谁在冒充混沌神,放出魇症污染整个泽雅大陆。”
一道强光从天而降,刺破昏暗的黄昏,打在玖佚一旁的镜子上,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立刻起身,场界力量瞬间汇集,虚空中出现几个红黑色的圆洞护住周围的血族,皱起眉,直直看向那道强光。
圆洞吞噬了部分光线,但吞噬不了最中间的那道强光。
光里站着一个身穿光明神教神袍的青年,那袍子在光中像绸缎一样飘荡,玖佚看不见青年的面容,但不妨碍他与之对视,认清来人。
“你们来得比我想象中晚。”
玖佚扯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
这些年他杀死了不止一个光明神教的教徒,除此以外他还用自己的血液改写一部分历史,在那些内容上做了很多手脚,其中就包括光明神教三神。
他让那些神明的无恶一个接着一个消失或是沉睡,目的就是为了吸引足够强大的神明闯入他这片雪域场界之中。
而现在他终于等来了。
“就你一个人吗?”
玖佚眯起眼睛,偏头躲过那由光聚成的巨大针芒。
“你在破坏泽雅大陆的秩序,外面的魇虫到处肆虐,神明被困于无尽的噩梦,明明只是区区小场界的神,竟敢冒充净火天神明。光明神在上,你和你的信徒将会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躲光里的青年指着他的眉心怒道。
看来真的成功了?魇症真就是从这里来的嘛……嗯,至少在这个梦里是这样没错。
玖佚摸着下巴,思索起来。算上他开始试验的时间到现在已经过去大概两三年了,期间他做过很多尝试到最后变成不痛不痒的结局,后来他想到了在诺亚城发生的事情,以及在海神亚兰斯看到的那个稳定幸福的世界,意识到所谓的魇虫很可能来自于某种不稳定的东西,他又想起自己作为魇虫,是从未来回到此刻,于是便开始书写其他种族不断发现新事物,发现更强大的魔法,发现技术,发现可以促进社会进程的新制度。
然后噩梦就出现了。
与其说是神明的噩梦,不如说是无恶的噩梦,在古泽雅语中,无恶和噩梦恰好是一对反义词汇。
因为在走向未来的时候才会发生痛苦和摩擦,安居于过去和现在,一切总还是稳定的,在无尽的变化中欲望才会剧烈膨胀,在那之后他的书写已经跟不上文字的变化,于是后来他开始只负责放血,力量也在快速流失,只不过身处自己的场景中,力量再怎么流逝也不会彻底消弭,只是在临近耗竭状态可能会陷入沉睡。
他想赶在沉睡前打破自己的场界,这样似乎才有机会重新变成原来的自己,然后离开这个梦境回到现实。
而且如果他每一次梦境都是真实的,那么回去以后,他大概也知道该如何解决那个所谓的魇虫。
玖佚自认为自己的计划非常完备,唯一的问题就是外面的家伙,还有净火天的神明发现得太晚,他现在已经很虚弱了,光明神教才堪堪找上他。
“我没有信徒,所以只需要找我麻烦就够了。”
玖佚慢腾腾地回应那个圣子。
他早已改变雪域的信仰,在善恶道的献祭和信仰规则基础上,他让自己成为纯粹以献祭为交易的神明,他觉得自己明面上是神明,其实更像雪域的规则制定和维护者,这是他从洛伊克的暮光教廷里得到的灵感。
这样一来神明便不再依赖信仰而存在,虽然那是更加强大的力量来源,这点也是成为神明后才意识到的:
信仰就像是场界中更加坚固的发光节点,不仅能够辐射周围的其他人,还具有净化场界的效果,那些黑色的人脸小虫在他失去信仰后,就开始不再抗拒他的血液。
这不是个好消息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一年前他发现这个世界不存在洛伊克的时候就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只想复活自己,然后走出这个鬼地方,或是去死。
“别再装了,你到底还要耍什么把戏?告诉我,你来自哪里,是谁的无恶。也许神明还能留下你的场界。失去场界,你只能成为、成为亡灵沼泽的一棵烂草!”
无数巨大的光球从虚空中射出,玖佚抬起手试图将其吞噬,然而这次他的血洞们似乎吃不下。
轰隆!
光球砸中周围柱子和墙壁上的神像,轰然碎成渣。
因为是圣子所以连骂人都不会么?不过看来外面已经比我想的更加混乱了……不,不对。
玖佚闪身躲过那些光球的攻击,掌心冒出猩红的射线反击,然而这位圣子似乎并非亲临,只是一道光,他打不到他。
“你为什么要知道我是谁的无恶?”
“当然是因为净火天的神明要亲自给你降罪!”
“可是那些神明不应该知道我是谁的无恶吗?”
我不就是混沌神的无恶嘛。
玖佚依然有些不解,这其中明显有问题。
圣子在把他的教堂砸了个稀烂之后终于停手,玖佚总觉得这个圣子和他想象中的样子有些出入,耳边便传来听那低喘的呼吸夹杂着不太正常的颤抖。
他连忙抬起头,诧异道:
“你哭了?”
这家伙一通乱砸还哭什么?该哭的是他吧!
“你。你知道因为你,泽雅大陆变成什么样吗?污染魇症肆虐,一切都变得诡异堪比地狱,两年死了千万人口,民不聊生。
进入你的场界必须以腐烂的血肉为媒介,可是灵肉一体,牺牲□□,灵魂也早已消散……我只能去祈祷净火天神明拯救我们……然后……你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等待我拯救!”
大概是刚刚发泄的差不多,圣子此刻的情绪也像他的教堂一样坍塌。
“……”
玖佚沉默地听着那些控诉,心想,这些事情跟他绝对没有关系。
虽然不完全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在还可以控制书写的时候,只是想让现实中的无恶陷入沉睡,完全没有造成伤亡的意思,而且除他以外,这些文字和现实在他每次回到过去的时候都是不受控的。
恐怕是有另一个比他更加强大的神明在和他做一样的事情,但是他也无可辩驳,不会有人相信他,而且他担心这会暴露,让那个神明发现他已经知道了。
圣子把话说完,光线变得黯淡,这下轮到玖佚感到无力,坐在还剩下半边的椅背的椅子上叹了口气。
他真的很想离开这里,或者哪怕能弄清楚自己身上是怎么回事也是好的,可是这种情绪在他身上越来越淡泊,好像如果明天就死了,也没有什么不好。
耳边的嗡鸣越发强烈,视野也模糊起来,他今天的力量又消退了一些,恐怕没多久就该……
玖佚侧过头,破碎的镜子里他的头发已经变得雪白。
神明也会有衰老消亡的那天。
他扯了扯嘴角,不,根本不是什么神明,只是个占用无名血族心脏,凭借这个由尸骸构成的世界而活的怪物。
“我很抱歉听到这些事情,如果你需要我提供什么帮助,我会尽量去做的……”
“提供帮助?”
圣子的光又恢复了一点,不过很快又黯淡下来。
“算了,你已经改变不了了,除非把你献祭给净火天,否则等待泽雅的结局只有彻底被抛弃。”
“那就把我献祭吧。”
……
恼人的嗡鸣声突然消失,空气陷入沉默,玖佚说完自己也愣住,虽然是真心话但未免太不假思索。
他迟缓地抬起头,看见光芒中圣子的脸渐渐变得清晰,一张精致宛如瓷器的脸倒映在他眼底。
白光勾勒出他脆弱细瘦的脖颈,绷紧的嘴角微颤着,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透白的蝴蝶,精致又俊美,白金的头发整齐地落在两侧。
那双冰蓝的眼眸认真而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和洛伊克的眼睛不同,这双眼睛是温暖的,足以灼伤他,所以玖佚移开了眼。
“你愿意被献祭?不、不对,但是现在还接受我们献祭的神明只有一位了,那位是不好招惹的,你直接告诉我你是谁的无恶,虽然同样是死亡,但死在自己神明手中,总比死在那位手中好啊。”
“是哪个神明还能接受献祭?说不定我本来就是祂的无恶。”
他问。
不想说出他是混沌神无恶的事实,虽然有些怪异,但他每次在自己的血字中看到书写他是混沌神无恶的部分就会自己染血覆盖……他不知道自己在不愿意面对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在记忆里答应过洛伊克吧,虽然他已经不确定那是不是他。
“不可能是祂,因为祂的无恶早在几千年前就消失了,目前还不清楚什么原因。”
圣子摇了摇头,继续道:
“那是七位神明中最古怪的一位,祂的献祭仪式也最为复杂挑剔,且规矩森严,被献祭以后,您也未必会被接受,无恶即使死亡,灵魂也会流放至亡灵沼泽,只有祂杀死你,将会遭受无数痛苦和异化,最后彻底消亡。”
玖佚麻木地听着,大概是记起自己无数次的死亡以后已经不再畏惧什么了,但圣子口中的意思大概是连最后一丝自我都难以保全,听起来的确是挺恐怖的。
“……说了这么多,是暗黑神或者隐灭吗?没关系。”
反正即使不那样,他离不开这片雪域的话,大约也会在这里自我消解,三个月前连做饭的心思都没有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
“当然不是。”
圣子深深叹了口气。
“就算是隐灭,你也只是要前往烬界作为影子而已,但是你真正要面对的,是……那位秩序神啊。”
听到那个名字,指尖便轻轻弹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左手,无法确认刚刚那刹那间的冰凉是不是错觉。
大脑空白,强烈而熟悉的冷与热在身体里交织、缠绵,于是已经干瘪的血管中轻而易举地冒出冻结的气泡。
“我没问题,现在就进行吧。”
这一次他回应地比前面任何一次都更加迅速。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低着头,没有人看得清他的神情。
圣子的目光带上了一抹匪夷所思,但很快便恢复冷静克制的圣子姿态:
“既然你这样一意孤行,我尊重你自我毁灭的抉择。接下来我需要进入你的雪域然后做一些准备,献祭只能在你的场界进行,并且我不能让我的身体腐烂,因为我是圣子。”
“哈,我不能自己献祭自己么……”
他从椅子上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肩膀,问道。
“你疯了?那位神明又听不见你的声音。”
玖佚没再说什么,只是盯着自己被圣子炸碎的衣角出神,雪域阴冷的温度开始侵蚀身体,这种感觉越来越熟悉,也越来越像记忆中成为神明之前的自己,可是即使场界被剖开了一道光,他也丝毫没有感觉。
看样子,他除此以外的确没有别的办法离开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