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玖佚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个字会成为他能听懂的最后一句泽雅语。
旅馆窗外天还没亮,雪已经停了,雾蒙蒙的天仿佛将近的末日。
身上没有衣服,他艰难地爬下床,披上黑袍,从自己的背包中掏出从离开老房子以后便带着的日记本,上面的第一篇日记还停留在上次的爬山。
左手抬起笔,没有蘸墨水,金红色的字体却顺着笔尖流淌而下。
字迹变了,语言也变了。
干练简洁的字体变得有些颤抖,像临终的老人颤颤巍巍地向前移动,玖佚的手停顿了一会儿,在洛伊克看过来之前合上日记。
反正现在……也不需要笔和语言了吧。
-
第一天,黑暗日。
回来之后,再看见雪域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晕眩和撕扯全身肌肉的疼痛让我想要呕吐,不过在终于把洛伊克带回来了,混乱的情绪从漏斗变成可以被承载的水潭,虽然上面飘着层层污秽,好在激荡的一切也终会有安静的时刻,内心仿佛被挖空的寂寥随着水波蔓延,痛苦重新变得得以忍受。
我抬头看向窗外的地平线升起余烬般的黎明,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我需要解契,否则我们都会死。
回到此刻泽雅大陆的雪域,没有故事书中重逢后的幸福,躲藏在黑暗中的悲伤阴影随着短暂的光明而变得更加显眼。
和恶道里的声音再三交谈之后,他说再给我七天时间,就会夺走我的词形,简言之,以后‘玖佚’将不存在。
恶道是谁,不知道,我对某些名词的记忆变得混乱,在彻底遗忘怎么写字之前,我决定记录这最后的七天,就算永远不会有人看见。
那么,首先面对第一个问题,什么是解契?
不知道。
这件我几乎想了一辈子的事情居然在最后关头变成一个哲学命题。
哲学,这个词不属于泽雅大陆,是米切尔告诉我的(该死,真不想提那个家伙,为什么还在我的身体里)。
祂说看在我马上要离开的份上,为我越界一点没有关系,我不想去思考那个越界越得有多大,总之大概是类似泽雅的神谕这样的存在,是无法穷尽的虚无真相。
我讨厌神谕,所以也讨厌哲学,想到解契,我脑子里蹦出来的只有那个家伙的脸。
洛伊克。
那也是个无法穷尽的疯子。
我救了他,呵,准确来说是我把他从我的场界中带出来,但我认为姑且能够算得上是我救的他,这是第一次,我有种预感,这不是最后一次,那家伙每次都比我想象的更疯狂,秩序竟然无所谓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找到我……
该死,说起这个就眼睛发酸,呼吸急促,脑子里的神经活蹦乱跳,需要等等。
脸上有点湿,刚刚去洗了个脸,现在回来了。
嗯,先前那家伙在雪域给我喂血喂得太多,几乎把自己全喂到我的场界里,害得我的场界差点就要易主,然后我就会被这家伙第二次搞死。
为了找到祂,杀了很多场界中的我的无恶,破坏那里的秩序。他们大多承载着我的血肉,实话说,吃自己血肉的感觉还算不错,勉强可以理解为什么血族要一次次分食我身体。
场界的雪融化了,因为洛伊克把我的场界搞得一团糟,那里目前很混沌,我正躺在床上休憩。
米切尔问我现在是怎么写字的。
净火天的家伙比我想象中还要蠢。
他说因为没必要理解蚂蚁的想法,我让他滚出去,他说他就不。
如果以后有人看见这本日记,请记住,混沌神美布拉安德是个喜欢在别人脑子里泡温泉的神经病,就因为洛伊克明天要带我泡温泉,那家伙要向我证明他时时刻刻可以带我泡,我婉拒之后,他就开始在我的场界里挖凿温泉。
说回我为什么可以写下这些,因为身体里还流着秩序神的血,而重生后的泽雅大陆,就是存在于秩序神的尸骸之上,所以这些与其说是我写下的,不如说是这个世界存在的痕迹。
那个疯子……那个叫洛伊克的疯子,也是我爱的人。
上辈子他为了让我成为他的无恶,取代混沌神的尸骸,杀死了他自己,并且建立新的泽雅大陆。
这我是刚刚才推测出来的糟糕透顶的事实,米切尔坐实了,虽然米切尔不可信,但我现在也别无选择了。
我之所以能一次次回到洛伊克的过去,也许就是因为洛伊克的血液本就连接了泽雅大陆的现在过去和未来,拥有独立场界的我也就这样总会回到洛伊克身边。
现在躺在洛伊克的怀里,洛伊克又吃了我的眼泪,想要进入我的身体,我根本不懂该怎么拒绝,算了,任何人都不可能永远懂得一切。
屋子里变得有些潮湿,窗外的雪和落叶都飘了进来,我借用血族的厨房做了顿午饭,折腾一上午实在有些饿,不知道为什么心情糟糕透顶的情况下我依然有胃口吃饭,可能是因为我的厨艺确实不错。
烤羊排这种油滋滋的食物很合我的口味。就是吃多了身上的软肉会变多,洛伊克会、呃,和那家伙无关,嗯……我记得是会影响我的打败敌人速度,所以平时很少吃这类食物。
我让洛伊克去洗碗,现在终于可以安静平复自己的心情。
说回正事,我怀疑正因为有了现在的泽雅,另一个泽雅的我才可以打破死在雪域的循环。
[是的、砰!没错、砰!你很懂嘛、砰!怎么还这么不高兴?砰!瞧瞧,我正要给我们做一个和你在夕阳城的老房子一模一样的家、砰!]
米切尔在我的场界里砍树做木屋。
“……不需要。”
我深呼吸让自己重新平复心情,等离开泽雅大陆,就可以不用再忍受米切尔。
在另一个雪域里的我学习了很多知识,还有那些死去过很多次的我,我们的思考足以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真相——关于泽雅大陆,善恶道和净火天的关系。
如果刚刚我的猜测真的是正确的,那么我们的世界可能本就是个不规则环状嵌套的世界,所以才会不断地相互牵制和影响。
净火天位于环形的中央内部,而泽雅大陆是位于环形上的一个面,可能比我们的世界多出一些无需时间度量的东西。
像泽雅大陆这样的世界应该还有无数个,是否同样建立在神明的尸骸上,我不太确定,其实这些都只是对我看见的规则的猜测。
水流淌过喉咙,润泽了雪域干燥的空气,我继续从米切尔身上套话。
“我们的世界没有内外的区分,这玩意儿,就是你们的语言和概念限制太强,形容不出真实的形态啊,除非你们可以放弃你们的理智,去相信梦。那什么尸骸也是你的理解,腐烂死亡只是另一种存在的状态。”
米切尔又道。
好吧,我也不想搞不懂净火天存在的规则,这只是和洛伊克有关系,但我们马上就会分开,所以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了。
米切尔说要住在我的场界里,因为那家伙的泽雅大陆已经彻底被洛伊克的泽雅大陆取缔,只要一离开我的场界他就必死无疑——死在洛伊克手上。
我得想个办法把他赶出去。
回来以后,我把我的场界从心脏的地方移到了大脑,这样就不至于被心填满,这个过程大概就像把左手臂接到右手臂一样难受,而且大脑也会生长,想活下去我就必须定期清除我的记忆,我打算在彻底遗忘洛伊克之前再考虑给自己购买棺材的事情,如果其他地方有棺材这东西的话。
之前杀了太多场界里的意识灵魂,剩下的他们现在打不过米切尔,所以现在面对米切尔我无能为力,我连床都爬不起来。
虽然场界的问题的确让我变得虚弱,但更过分的是洛伊克。
我们两个人在一个能躺的地方贴着就不会有好事发生,身体有点遭殃,还好这家旅馆的血族都去参加狩猎大会了。
我不再打算参与那个狩猎大会,真相对我来说已经明晰,我知道他们吃的就是我,我果然是上好的食材,米切尔也这样说,祂说我的味道很特别。
洛伊克也说过类似这样的话吗,记不清了,净火天的神明比我想象的更肤浅。
不过,我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我起床想看看那令人腻烦的雪,洛伊克从背后抱住我,问我想不想走。
这是个好消息,今天竟然就可以离开雪域。
至于血族的魇症,一个不被接纳的种族谁会在乎他们死在天寒地冻的雪域呢,除了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无名血族。
“预言不管了吗?”
我装模作样问道。
“白月亡,凛冬至,至纯归,这本是陈述到来的事实,他们却把它当成拯救血族的命运转折的谶言。”
洛伊克的声音也如谶言敲打着血族的脊梁。
他的态度很冷漠,仿佛事实就是事实,我很希望在我解契以后,他也能这样想。
“洛伊克,我也是血族……”
“你是玖佚。”
你是我的。
他没有那样说,我摸了摸自己的跳动的心,大概知道解除契约是什么了。
那是属于我们命运转折的谶言,也没有比任何其他什么东西更加高贵。
不过,为什么黑暗日的天空不是黑暗的?
我仰头盯着天空。
“因为现在还是白天。”
米切尔在我的脑子里理所当然地说道。
……
净火天用来命名的词句随意地就像拼拼凑凑的破铜烂铁。
比眼前的马车差远了。
我上了马车,里面的窗幔是紫金色的,镶嵌着七彩的宝石,像是罗尔曼帝国的皇家马车,我听说洛伊克和罗尔曼要进行关于灵叶山谷下方火山地底一处紫晶石窟的谈判。
我不清楚为什么他们的谈判中没有精灵的参与,洛伊克说散播魇症的罪名已经剥夺了他们谈判的资格,更重要的是,精灵族的奥德神树快要死亡。
时间在向前,身处未来历史当中的我却感觉四季的温度依旧如故,即使神明一个接一个死去。
净火天想要把泽雅大陆扔上赌桌,上赌桌的第一步就是要撤出祂们的无恶,以免牵连自己。
“这是第一片尸骸更替成功而没有使用善恶道的大陆,我们都需要研究它,艾德蒙斯消失很久,我们就只能找上你了,你是我的无恶,我也舍不得你受伤。”
米切尔那个家伙说谎都不打草稿,我轻轻咂了咂舌,质疑道:
“洛伊克不就是艾德蒙斯么,祂就在你面前,你们去和他谈啊。”
“噢不,他已经是半个泽雅大陆的存在,而且你看他那样像是愿意把你供出来的样子嘛,我们和你所能理解的一切都不一样,艾德蒙斯是真的消失了,这是我们净火天的宿命,祂不是第一个消失的,湮灭神也消失过,后来变成烬界,大概你可以理解为影子的世界。”
为什么研究泽雅大陆要把我供出来?不对,洛伊克能替换成功难道也和我有关系?
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继续说道:
“那算什么消失,只是不在你们净火天了而已。”
米切尔口中的消失不是我以为的死亡。
“影子会暴露我们的存在,净火天本是一颗白洞,可惜你不清楚黑洞的存在,总之,我们是无法和黑洞共存的。
净火天本来很安全,直到有了影子,就像一个本来独立存在的一个白色空间突然冒出阴影投射,会挤压白色的空间,那玩意儿就属于黑洞,而且早晚会让我们白洞消失。
玖佚,你在你自己的场界里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你是说我场界里本来没有影子,所以才可以掌控一切么。”
我从来没觉得影子是错误的存在,但那的确会扰乱该有的生活,洛伊克……他确实给我的场界带来了影子,将那些意识的形状钉在地面上,导致我必须杀死他们。
米切尔的话让我感到焦躁不安,可我还得隐藏我的焦躁,不能告诉洛伊克。
我不知道洛伊克知道这些之后,会不会选择离开,可是我还不能让他离开。
想赢下之后的赌局,只凭我一个人是不够的,泽雅大陆即使灭亡也和我无关,可如果泽雅大陆就是上辈子的洛伊克的死亡所化,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他消失。
“如果他的无恶也撤出,那之前那个洛伊克就真的死了哦,不过他死不死也不重要吧,我们神明不会真正死亡。”
米切尔怪异的嗓音拨弄着我大脑的神经,让我颤抖起来,努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如果经历了那么多我还会轻易相信净火天神明的话,那我就是个傻子了。
虽然我有私心不假,这种被利用的感觉依然让我厌恶,不管他们想要什么,我都不想让他们得到。
温泉就在雪域和灵叶山谷交界处,明天就可以见到。
灵叶山谷会是个好地方。
我离解契又近了一步。
胸口有点疼,我靠着洛伊克的肩膀睡着了,他的身体还是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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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混沌日。
洛伊克喜欢什么呢?
醒来看见马车外冒着热气的汤泉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米切尔说这不属于哲学问题,我问那属于什么,他说属于恋爱脑,听起来不是什么好的词句,我让他滚出去。
我好像从来没有见洛伊克对什么东西表达过喜欢,我也从来没有认真给他准备过礼物,因为每次问他,他都只是盯着我不说话。
秩序神应该喜欢有秩序的东西吧?
泡温泉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问题。
温泉和想象中一样舒服,很温暖,水流温柔地包裹着我的身体,我怕我的体温会让水变冷,洛伊克告诉我,这些水被地下的岩浆源源不断加热,不会冷,灵叶山谷就是在一座火山下面。
脸变得有些热,我应该是知道温泉如何形成的,只是没有控制住那下意识的荒谬想法,不过……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我会不会让洛伊克变冷。
洛伊克抱住我的时候,明明和温泉一样温暖。
温泉也是自然秩序的力量,洛伊克和它们没有区别,我不担心洛伊克,水流只是流经我的身体,但洛伊克会在我的身体里停留,只要我记得或是他记得,就可以很久很久。
洛伊克靠着最冷的岩壁,他似乎觉得这里太热,总想贴着我,我有些焦躁,怕日后分别无法再习惯独自一人,于是故意走到很远的地方,氤氲的热气挡住我们的身影,但是那个视线也从未消失。
我确定他看着我,即使我们离得很远。
烙印也被温泉染上相同的温度,我正转身盯着雪山下火红的枫叶发呆,不自觉地抚摸烙印的时候,洛伊克来到了我的身后扣住我的手腕,亲吻我的后背。
“洛伊克……?”
我的声音忍不住颤抖。
“不要离我太远。”
洛伊克不放心我,或者他只是想和我离得近一点。
我想着那就去温度低一点的地方,但是他没有让我移动,只是死死抱着我,不安地抱着。
“离得太远,我会看不见你,可明明你就在我的眼睛里,玖佚。”
洛伊克的声音像雾气在我的耳边悬置着,好像听不清,又听清了。
我一直知道洛伊克非常敏锐,当然也非常聪明,虽然用这些词是对他的亵渎,反正我的亵渎已经够多。
我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腐烂,自从回来以后,洛伊克的举动变得更粗暴了,没有疼痛,只是我感觉到他在压抑他的粗暴。
他一定发现了我的意图,或者看见时间正在度量我最后的结局。
我觉得我就像上辈子杀死我的洛伊克一样残忍,在所有的痛苦中,越亲密的人死去,痛苦就越多强烈,强烈到杀死时间,无处不在。
我手臂撑着粗粝的岩石,汗水从额角滑落,滴滴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