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我没有流泪，可能因为疼痛大过了愉悦，泪水总该有流干的那一天，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我所经历的，只有欲望是得以逃避痛苦的唯一方式，于是欲望是罪恶的，当欲望都无法包裹悲伤的时候，只剩下直面这一个选择，或者去寻找更刺激的欲望。

“洛伊克，晚上了。”

我向后靠着他的肩膀，抬头看向夜晚璀璨的星辰，想象着星光环绕圣洁的神像。

如果可以许愿，我希望一切可以在后面的欢愉中永远静止。

被风吹落的枫叶漂浮在水面上，我拿起一片干净的，想要别在洛伊克头上，刺眼的红仿佛是我神像举办的葬礼，这种私密相连的感觉令我感到被诱惑。

雾气越来越浓，夕阳渐薄，我们离得越来越近。

老实说我一点都不想离开这家伙了，欲望果然是罪恶的玩意儿，明明身体已经……

我被他抱出水面的时候想着。

水珠从身上不断滑落，柔软得就像此刻洛伊克的亲吻，他可以完全覆盖我的身体、填满，那时候世界就变得极为简单。我们会像炼金术师手下的两颗金属磁球不断拢紧裂隙，直到严丝合缝，表皮锈蚀腐烂，融为一体。

半夜的时候，洛伊克说要给我讲一个童话故事，关于没有身体的猫咪，和没有脑袋的身体的故事。

主人喜欢漂亮的黑猫，但黑猫总是破坏主人家中的家具，所以砍下了黑猫的四肢，后来主人没钱买猫粮，就又砍掉了身体，只留下漂亮的黑猫头。

没有脑袋的身体被主人利用变成工具，给主人打工，主人的工作是在街边变戏法，号称无所不能，可以实现一切愿望，只要一枚金币的代价。

有过路人要那个变戏法的猫主人喝下毒药证明可以实现愿望，然后猫身体便给主人解毒，因为一开始猫主人不知道那是毒药，喝下之后便口吐白沫四肢腐烂，猫身体没有意志，只是不断用猫尾将烂肉堆叠。

曾有神明说猫尾可以触摸烂在影子里的灵魂，本来所有人都以为猫主人死了，结果没几分钟，唯一没有腐烂的头颅眨了眨眼睛，竟然重新站了起来。

故事的结局本来应该是猫主人赚上大钱，成为尊贵的圣人，这是我猜的，按理也应该是那样，因为这也是血族的童话故事，我知道，但我没有告诉他。

洛伊克改了结局，所以我听到的版本是：

给猫主人喂毒药的过路人在猫救主人的时候突然一把抢走了那个无所不能却被控制了意志的身体，然后，身体只能在选择救下主人和杀死抢劫犯之间选择杀死抢劫犯，错过了救下主人的机会。

“……这算什么童话故事？”

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觉得洛伊克丝毫没有讲故事的天赋。

洛伊克沉默了一会儿，又不紧不慢道：

“最后黑猫的身体流浪半座城市，找回自己的头颅，重新变回黑猫。”

我满意了，这个结局还算不错，既然能想出好的结局为什么说得那么勉强呢？

盯着那张面无表情但显而易见并不愉快的脸，我感到被牵动了欲望，便亲吻他的额头，就像他过去亲吻我那样。

“喜欢么，这个结局。”

他过了一会儿问我。

“嗯，还可以吧。”

我困了，有些迷迷瞪瞪地说着，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枕头，然后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埋进了我的怀里，我勉强睁开眼，看到莹白的发丝在月光下如瀑布银河。

“我不喜欢。”

洛伊克说。

为什么？

我不明白，困倦的心脏像被咸涩的盐水泡软，有些难受，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摸了摸那柔软的银丝，用动作告诉他没关系。

这时我才发现，我们似乎一直在互相模仿。

我大概知道洛伊克喜欢什么了。

这个答案因问题而生。

-

第三天，光明日。

我做了个糟糕的噩梦，梦里我在一个座神庙内已经破破烂烂的神像里躲避战火，雨水从破损的天窗倾泻，腐蚀神像，天地哀鸣，我很冷。

梦里很多细节我都记不清了，但洛伊克说我睡着以后在哭泣。

有点烦人，我厌恶暴露自己的脆弱。

“在为什么难过。”

洛伊克推开窗户。

我看到窗的下方站着一群精灵，他们身后昨天尚且还是一块被残雪覆盖的土地，今天竟然已经长出树干枝丫。

“我梦到你在受伤，但是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如实说出了我对梦的感受，即使我厌恶暴露真实和无能。

洛伊克吻着我，告诉我他不会受伤，我向他撒谎了，不就抵消了我的诚实吗，结果米切尔告诉我，他们真的不会受伤，在净火天，他们没有受伤的概念。

可是洛伊克已经不在净火天了，也长出影子，可能就是下一个湮灭神，或者其他，我不知道。

“变成烬界又会怎么样，湮灭神现在还存在吗？”

我问米切尔。

“祂啊，我想想，用你们泽雅的话讲，祂在烬界已经变成一滩废墟了吧，哎，等等，好像不可以随便提起那位……”

听到米切尔的话，我就知道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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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危险的东西在入侵词句，和我的黑色液体不同，那不是液体，是无法触摸的，像烟草的味道。

那是……湮灭……？

草，完了。

呲呲——

蓦地，一道怪异的声响从玖佚的挎包内响起。

他立刻低下头，大脑的神经仿佛被银针挑断，一瞬间的极端刺痛过后便是麻木，意识被强行从字句中扯回现实，紧接着面前站着的一位年老的精灵发出刺耳的叫声，他想要拿出日记的时候，耳边又响起几声熟悉的箭矢破风而来的声响。

该死！

金色的瞳仁瞬间裂成竖瞳，身体先意识一步冲到洛伊克背后，下一秒，耳边传来木棍断裂的脆响，数十根沾着墨绿色液体的箭头堪堪停在他眼前几厘米的位置，被一道看不见的气刃斩成四五段，噼里啪啦掉到地上。

那是洛伊克力量建起的屏障，他看见了，那些透明的气刃在斩断箭矢后便重新恢复透明胶状物，慢条斯理地钻回他的身上。

玖佚利爪轻轻抽搐了一下，暗骂自己瞎操心，不过他没想到上辈子留下的心理阴影在那么多庞杂的记忆面前居然还是没有被淹没，身体的本能比想象中更加顽固。

“玖佚。”

温热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微微用了些力气，将他紧绷的肌肉揉开。

玖佚偏过头，对上那双冰蓝的眼底，看见其中强烈的不满。

“也许我应该向你证明一些事情。”

洛伊克的唇角扬起令他感到不安的弧度，轻飘飘说道。

远处几个躲在密林后方的精灵发出凄厉的惨叫，玖佚张了张嘴，想到那些家伙刚刚要伤害洛伊克，依然有些不安地攥住洛伊克的衣摆，轻声嘟囔：

“我知道你没事，不需要向我证明什么，我只是……”

“咳咳，洛伊克大人，感谢您帮我们清理这些堕落精灵，远道而来，我们现在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您也看见了，我们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不是我们不愿意将紫晶石矿交给你们，而是哪里实在危险，不可以再进入，刚刚那些堕落精灵，都是罗尔曼帝国买通的我们这儿曾经的精灵，进入那地方之后就全都变成这样。”

前来迎接他们的精灵族长拄着拐杖，苍白细长的头发和胡须随风飘荡着，身后是一个刚刚中箭受伤的长老，那个长老的皮肤变得灰白，仿佛颜色被抹去。

洛伊克搂着他，向精灵族长点了点头，转向那个受伤的精灵：

“是废墟。”

玖佚愣了一下，废墟这两个字他刚刚才从米切尔口中听到。

等等。

他连忙拉开挎包，看见自己的日记本被一团团黑色毛线般的阴影附着，再也看不清上面金红的字迹。

他剥离右眼的魔力看向那个褪色的精灵，同样看见他身上被一团团毛线般的阴影缠绕，灰色逐渐加深，连带周围的景色都开始褪色，树苗肉眼可见地萎靡。

“所以我说过咯，黑洞会挤压白洞的生存空间。”

米切尔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玖佚轻轻咂了咂舌，把日记本重新塞回包里，右眼重新被魔力附着。

精灵始终神情木然，像一尊石膏像，只有眼睛还是墨绿色，仔细看去会发现里面有蠕动的黑色在蔓延。

另一边的精灵族长开口道：

“废墟……大人，您说的那是什么？”

“在影子里腐烂的世界，不过那不是他们堕落的原因，只是媒介，他们堕落是因为魇症。”

洛伊克抬手指向那个褪色的精灵，瞬间精灵的皮肤开始破裂，白色的蠕虫不断从破裂的石像般的缝隙间溢出，周围所有精灵都不约而同地后退几步，拿起弓箭对准那些数不胜数的蠕虫，脸色难看。

“这……神树，遭了，快去照看神树！”

族长突然睁大了原本耷拉的双眼，指挥起精灵护卫。

玖佚盯着那些白色半透明的蠕虫，突然感到一丝奇怪。

为什么这些虫子是白色不是黑色的？如果魇症是在破坏泽雅大陆的和平，那那些黑色的小虫又是怎么回事，他清楚记得雪域里的污染来自黑色的虫子，而不是白色……不，不对，那些黑色虫子是因为血族吃了他的身体导致的，所以血族的情况从来就不是因为污染。

这当中遗漏了什么问题？为什么说魇症的根源和血族在月之城留下的东西有关，难道还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不可能，血族的秘密他在另一个雪域里已经彻底掌握了，那个消息很可能是罗尔曼帝国随便找的替死鬼，但是洛伊克告诉他的还是有可信度的，说明真相或许比想象中更复杂。

玖佚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那边洛伊克已经和精灵族长交谈起来。

“我会带走奥德神树，这样你们将不会再被感染。”

洛伊克这样说道，手里还出现了一个大约和他手心一样大的盆栽，乳白色，里面填充着黑色的土壤。

玖佚凑过去，感觉有点眼熟，问：

“这是什么？”

“冰原人种植雪莲用的器皿，里面是黑土，一种由神明尸体在长时间放置冷却后形成的土壤，可以用这个移栽奥德神树。”

洛伊克说话一直冷冷的，好像从昨晚开始心情就不怎么样，玖佚的注意力总是在洛伊克怎么了和现在该干正事上反复拉扯。

不过现在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冰原人的东西吸引了。

种植雪莲的器皿……

见鬼，那不就是他出生的地方吗？

玖佚后知后觉，死死盯着花盆似的乳白色器皿，心里微妙的不适感愈演愈烈。

“一定要用这个吗？”

玖佚低声问道。

洛伊克的脸转向他，还没说什么，精灵族长局促地插\入他们对话：

“大人……这，其实如果能救下那些精灵，我自然愿意配合，但是……神树上皆是我们精灵族的灵源，那是我们的心脏，还请你允许我们守好灵源后，再带走神树吧。”

洛伊克没有回头，依然面向玖佚。

听到灵源二字之后，他心跳便不自觉地加快了，他想起自己之前的计划，要想解除契约，恐怕要食用精灵族寻找灵源的灵果，吃下那个，他就能知道怎么切断他和洛伊克之间的主仆契约，解除他们生命的连结。

“可以不使用雪莲盆栽，精灵族有传送阵，我可以回去把双面铜镜带过来，那面铜镜也可以移栽神树，可惜，这里的传送阵一次只能传送一个人……会觉得可惜么？”

洛伊克摩挲着他的耳垂，终于回应了刚刚他的疑问，浅淡的声音中含混着没有笑意的叹息。

玖佚抬起头，他们头顶是浓郁的绿茵，遮挡了阳光。

这么好的机会，简直就像被安排好的棋盘，一步步走向终点。

刚刚还在想该如何偷吃灵果的玖佚感觉到洛伊克的抚摸，皮肤起了细小的疙瘩，生机……他在此刻才重新感受到血液的流动，在危险与恐怖面前，在被拉紧的神经和被抚慰的孤寂面前。

原来这就是活着的感觉，不需要过去，也不需要未来，只需要此刻。

“……算了。”

玖佚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嗯？”

他抓住洛伊克的手，亲了亲洛伊克即将收回去的指尖，道：

“当然会觉得可惜啊，如果只能一个人回去就算了，我们要一起走不是吗。”

洛伊克盯着指尖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些精灵都紧赶慢赶地去收拾灵源，他也什么都没说。

没有戳破他们之间脆弱的信任。

毕竟他的场界因洛伊克而融化，而洛伊克……神明，也因他的场界失去了双眼。

那双猩红的眼睛融化成血池，汇入他心脏的流转跳动。

光明。

也许光是神明欲望的产物。

祂让眼睛可以看清一切，看清美，看清肉/体，看清彼此眼睛里的自己，于是有了禁锢的模样。

禁锢让自由成为欲望，忘了在黑暗中祂本就拥有。

“洛伊克大人。”

玖佚很久没有这样喊他了，其实他从来不讨厌这样低位的称呼，因为那就是他最初叫洛伊克的称呼而已。

他注意到洛伊克抿着唇角嗯了一声，不知怎么想起自己昨晚思考出的答案，他从未宣之于口。

心脏疼，如果里面流着洛伊克的血，那洛伊克也会感到疼痛吗？

玖佚感觉眼眶被风吹的有些干涩，想揉揉眼睛，又被洛伊克攥住手，便默默闭上双眼。

……神给了他金色的眼睛，他却只敢用它照向内心丑陋的阴影啊。

沉默，深呼吸，感受到黑暗中洛伊克的轮廓和那他永远不会忘记的气息，缓缓踮起脚凑过去，用只有他们听得见的声音。

“我爱您。从见到您的第一天起，就不想离开您身边，即使您要杀了我也没关系。所以您可以相信我吗，相信我和您一样，想要看清，想要……您也属于我。”

声音在已经没有旁人的林间随着树影摇晃，随着树叶一起颤抖。

从来没有承认过，因为承受不起失去的代价。

他什么也承担不起，哪怕只是那最寻常的人族语言。

直到将要失去一切之前，他才意识到，原来他始终承担着……也走了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