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雪域的寒冷,初春的暖意随着阳光拂过面颊,带起一阵属于大自然的生命疼痛,疼痛亦是生命的证明,令他敏感的神经颤栗。
青绿的山谷弥漫着原始泥泞的气息,将意志带回成为意志之前。
玖佚在说出口之后还是感到了后悔,他总是这样,习惯了懊悔,永远赶不上本能的冲动。
……
洛伊克的沉默将空气烤得令头顶繁茂的树叶都焦了,一只蝴蝶停在他们之间,觉得无趣,又飞走。
玖佚盯着鞋边的泥土气孔,僵硬地站稳脚跟,挪开身体,他感到很干燥,想找个水潭跳下去。
仿佛在他说了那些话之后,周围一切都在快速生长,天空变暗了,而他的灵魂越来越矮,像只蜗牛丢了壳地蜷缩起来。
当再抬起头的时候,他才发现洛伊克眼睛从无神的冰蓝变成干涸的血红,犹如被时间凝成死亡。
祂看着他……在滋生的阴影下冷漠峻挺,仿若被污浊罪恶浸透的神像。
洛伊克失控了。
玖佚整个人瞬间从干燥的沙漠堕入冰窖,就好像毫无缘由却突然蒙受巨大的冤屈,不知所措。
原来刚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生长不是错觉。
只有一米高的新栽的枝丫此刻变成四五米高,没有叶片只有树干,宛如从地底伸出的枯骨,其他本就古老的树干更是几乎冲破了云层。
完了完了完了……
耳边传来精灵族的脚步声,他终于反应过来,再也顾不上此刻怪异的沉默,一把拉住洛伊克快步回到他们临时居住的驿站。
驿站里的行人将目光投向他们,玖佚用手遮着洛伊克的眼睛干笑着和其他人打招呼,一边把一言不发但难得非常顺从跟随他的洛伊克拉回房间。
咔哒。
落上锁,拉上窗帘,玖佚紧张地透过缝隙发现那些精灵一脸茫然的样子,抹了把脸,又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松了口气,然而气才吐出一半,就被洛伊克用足以捏碎他骨头的力气按回床上。
嚓——砰!
好极了,床塌了。
玖佚背脊生疼,嘴角抽搐一下,在窒息之前抓着洛伊克的手臂挣扎起来。
“洛、该死,先冷静一点!”
他听到脖子的血管在奋力抵抗那箍着他比石头还硬的指骨,然而效果甚微。
他现在怀疑净火天的神明可能全都有某种不正常的暴力倾向,否则为什么每次他们情绪激动之后无论什么原因第一反应都是要弄疼他?!凭什么?
“再说一遍。”
滚烫的气息打在玖佚涨红的脸颊,神明声音平静,却让他感觉像粗糙的火焰舔舐他冰凉的皮肤,感觉自己就快要溺毙在那双猩红干涸的眼底,耳边响起噼里啪啦火花迸发的声响。
“等、等等,唔唔……”
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洛伊克堵住了那张令他力量倾塌的唇瓣。
窒息的身体为了求生拼命散发着欲求的气息,像得到雪水融化浇灌的沙漠,生长出沁人的草木香,混合着雪莲的气息。
雪莲……那是泽雅大陆上被净火天遗忘的极寒之地诞生的生命,那里没有值得在意的东西,于是时间被冻结,消散。
直到注视重新将雪冻结的灵魂释放。
[洛……洛伊克……放手……我、疼……]
[想要……洛伊克大人、嗬……相信我……]
玖佚的味道,在和他说话。
无神的双眸闪过粲粲如星的碎光。
他终于看见了,原来他所寻找的……正在他手中破碎。
他看见那双眼睛里被世界磨损的伤疤,看见那双眼睛在恐惧着自己,却跪在他恐惧的神像前祈求怜惜。
相信他?相信他会离开再回来?不,他不会再相信了,因为他从来没有再回来,在净火天,在雪域,死亡山谷,在亡灵沼泽,在黑水域。如果不是玖佚的呼唤,他不会出现在他身边……玖佚回来,找到了他,然后又要离开,相遇,是为了离别……善恶道,哪里都看不见……秩序,这是最后的秩序,艾德蒙斯的秩序在消失,他必须是祂的……属于秩序的边界……
他在疼。
【秩序】
他终将消失。
【秩序】
生命无法呼吸。
【秩序】
世界从未拥有他。
【秩序】
……我也爱他。
极端的炙热迎来永恒的静默。
在雪白的秩序尽头,本该失去的记忆如坠落的流星回到神明的尸骸之上,跟随陌生的词形。
_
玖佚察觉洛伊克的力气更紧了,死亡的灰烬在视野中像被点燃的火纸飘散开。
他突然有些不想再挣扎,不知道,也许是疲惫,也许是觉得自己无论如何终究是渺小的,是什么给了他真的可以做些什么的错觉?
晕眩的大脑在缺氧中仿佛看见金色的星空斗转星移,又化成长河飞流直下,一股强烈的刺激正要升起,然后,洛伊克突然放开了他。
濒死的感觉戛然而止。
空气重新回到肺部,玖佚躺在已经被他的利爪撕成破布的床单上,胸膛无法遏制地起伏,他抬手抹去嘴角的涎水,湿润的眼睛艰难地眨动了一下。
草,该死……
他说不出话,半眯着眼盯着洛伊克面无表情的样子,突然凑近,把他吓得身体抖了一下,本能地后退,又被洛伊克抱紧。
“对不起。”
又是道歉,虽然洛伊克很少道歉,但他也不是第一次听了,这无法再起到什么作用。
玖佚盯着自己微微抽动的指尖,心想。
不过,这只是因为他很贪心而已。
“噢……没事,算了。”
他抬起手遮住眼睛,从刺痛的喉管里挤出几个字。
是他的错,不该说不合时宜的话,而且他和洛伊克本来也不是可以说那种话的关系。
“玖佚。”
抱着他的手突然变紧,又小心翼翼地松开,以合适的力气搂着他,轻啄他的唇瓣。
“你会不会放弃,因为疼痛。”
放弃什么?
玖佚脑袋因为缺氧而有些迷糊,感觉太阳穴被堵住了,转不过来,过了几秒才意识到洛伊克是问会不会放弃爱他。
唇角泄出声叹息,回吻洛伊克。
“不会。”
永远不会。
金眸在昏暗中闪烁着碎光,他感到无边的空落和寂寥,像是把全部的力气和所有自己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掏空之后的悲戚。
“喂,到底怎么了。”
他呼吸间染上了淡淡的潮气,被洛伊克贪婪地夺走,那双手一寸寸抚过他的身体,像每一处光滑与褶皱都要记住。
潮湿从皮肤底下蔓延,像要长出一片热带雨林,缝隙间的阳光躲避起来,房间里的窗帘帷幔不知何时被拉起,昏暗笼罩着裸露的皮肤,他白得好像要和灵魂融为一体,变得透明。
“玖佚。”
“嗯,我爱你。”
玖佚抬起手臂抵着额头。
他想听见洛伊克的回应,在说完最后一个音节后又放弃了。
算了,没有回应也没关系。
反正那就是他想说的,他身上最后剩下的,可以交给洛伊克,而不想再是为了任何索取。
他从来没有自己如此一无所有的感觉,思绪转得很快,尽量不去停顿,不去思考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把自己所有拥有的砸到洛伊克身上,分不清是为了言语还是为了抱怨。
也许他们之间更适合肢体交流。
他突然有些哭笑不得。
如果是这样,那的确更适合他,只是他觉得那不是神明的东西,可惜他不懂得神明的语言。
他看见洛伊克身体里藏着一团黑色阴影,就像那团毛线,虽然他不愿意用那来比较,但是那种感觉此刻格外强烈。
阴影笼罩着他,他无法抵抗,它将他们的灵魂缝合在一起,皮肉和内脏被牵连的疼痛与欲求被满足的心安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堕落感,世界变得五彩斑斓又转瞬堕入灰白。
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流淌着,又冷又热,又疼又甜蜜。
如果生命有别的用处,那应该是用来被穿透,有人被信仰穿透,有人被财富穿透,有人被权力穿透,有人被情爱穿透,有人被他人的眼睛穿透。
而他却选择让那真实可感却又无可捉摸的存在穿透。
世间一切繁杂雍容的高贵智识和凡俗的欲望罪恶,用一张倒塌的床就足以承载共存。
玖佚清浅地喘息着,躺在洛伊克的怀里,恍然间瞥到窗外暮色降临。
为什么光明日还有夜晚降临?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心情麻木后,思考起要不要重新找一本日记本,他需要把这一切记录下来,哪怕用最拙劣的文字。
深沉的天空蓝得令人产生溺水的错觉,他发现天总在不知不觉中就黑了,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迈向尽头。
屋内没有言语,洛伊克也没再做什么,这样安静沉默的感觉让他感到安心。
他盯着自己被填满的日记本,心想,献祭词形也只是一场被献祭包裹的逃避,阴影无处不在,在他做出每一个行动的影子里,成为影子本身。
青白的指尖轻轻擦过粗糙的纸面,那些黑色毛线便被炸出尖刺,像是不想让他靠近。
玖佚微微扬起眉,陷入沉思。
也许米切尔口中消失不见,化作烬界废墟的湮灭神,从未在净火天消失。
好了,先这样吧,得先出去和那些精灵解释清楚这些书是因为洛伊克大人喜欢森林,嗯,然后再拿点吃的,有点饿了,再找个新本子。
他准备悄悄起身下楼。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离开洛伊克的瞬间,一滴水渍,穿透他所有可以看见的东西,毫无防备地充满了他空落的胸膛。
余光中莹白湿露的睫毛像银丝钻入心脏,玖佚瞳孔颤抖起来。
他感觉自己大概是喝醉了,艰难低下头,看着自己下意识伸出的掌心,看到了那颗透明的水珠……
-
[神明也会哭泣吗?]
他曾问过,在记忆很深的地方,问过那个穿着白色衣服的神明,那个出现在雪域,答应杀死他的神明。
[会。在很遥远的时候。]
[那神明会为什么哭泣,神明不是无所不能吗?]
[不是,神明会有想要但得不到的东西。]
[可是我也有,为什么我不想哭呢……]
[神明的东西是不属于这里的语言,不能说出口。]
[怎么会这样,那可不可以创造一个神明也能说出来的语言?]
[创造新的,就会有新的裂缝,它们在诞生的时候就会随之诞生,那是语言的影子,承受着比语言本身更重的东西,即使神明也会感受到。有感受,就会哭泣。]
他听到之后只觉得如果能让神明哭泣的,那一定是很重很重的东西。
重到丝毫无法宣之于口……
“玖佚,要去哪。”
神明轻轻勾住他的手指,轻柔地就像微风,不忍伤到他的皮囊。
“我只是去……”
他说道一半忽然卡住,俯身回到洛伊克身边。
“您不想我出去吗?”
“嗯。”
洛伊克揽住他靠近之后的腰,玖佚尝试再后退,发现果然无法再做到了。
“我只是出去一下,这样,等我出去之后您把这里的床修好,我就回来。”
玖佚放软了声音说道,用手指点了点一旁断裂的床脚。
屋子里瞬间亮起红光,玖佚还没眨眼,床就修好了。
“……”
会魔法真了不起啊。
玖佚在内心叹气,他默默看着洛伊克无神的双眼,怎么也看不出流泪的痕迹,但他手心的湿润也是真的。
该怎么办才好。
为什么他感觉那么沉重,好像有什么残影似的东西不断在心里晃荡,波动他的神经。
就在他艰难地压抑呼吸的时候,一道冰凉的触感从绷紧的左手无名指指节处传来,严丝合缝。
玖佚大脑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好像终于被他所恐惧的光明填满,身体战栗起来。
“洛……”
“玖佚。”
洛伊克死死拽着他的手腕,又立刻松开,他感受到那间断的犹豫,最后他率先放弃抵抗,洛伊克才轻柔地圈住他的手。
他听到了洛伊克并不平稳的呼吸。
“别摘下来。”
玖佚低着头,双眸被乌发遮蔽,透过缝隙看到了那枚只短暂在他身上出现过,如今又回到了他手中的银色戒指。
虽然是银色,却不是银质的,也不是寻常钢铁,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上面依旧无比光滑,没有花纹。
“这是什么……”
他声音抖得有些厉害,不知道是恐惧死亡还是其他原因。
明明已经记起无数次死亡……他为什么还那么恐惧?
“人族的饰品,叫做戒指,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纹,所以没有刻下。”
洛伊克不断摩挲着他的手指,仿佛比起戒指他好奇他的手。
玖佚胸膛剧烈起伏,拼命深呼吸让自己平静,问道:
“为什么……现在要给我这个……”
他刻意强调现在两个字,说完便意识到他所恐惧的究竟是什么,不是他的死亡,而是洛伊克的死亡。
这枚戒指对他的身体而言,已经和洛伊克的死亡绑定,他很想摘下来,又不敢摘下,这种感觉在上辈子他等待洛伊克死刑的那三天像无数小虫啃噬身上的腐肉一样折磨,让他既不敢割下,又分明在等待腐烂,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凭什么死到临头还要听从洛伊克的请求。
而现在他更加无法拒绝……
洛伊克没有回应。
“哈,又不能说是吗?”
玖佚扯了扯嘴角,突然想起之前洛伊克和他不止一次说过,他不能告诉他,他无法理解,明明米切尔什么都愿意和他说,关于净火天,关于两个泽雅大陆的真相,而且这些“知识”并没有害他遭遇什么,为什么洛伊克就什么都不愿意告诉他?
他在心里默数了几秒,直到肚子发出饥饿的抗议,有些尴尬地捂住胃,默默转过身。
这次洛伊克没有制止他,只是在他背后开了口,声音带着低声下气:
“玖佚,我觉得它和你很像……所以想给你……只是做得太晚……”
“……”
玖佚茫然地抬起手,盯着自己手上的戒指,一股荒谬的感觉刚升起来,心中微动,拨开了包裹右眼的魔力。
在尘世虚伪的面纱被剥开,神明眼中的相像与渴望究竟是什么模样?
心跳越来越快,可是一切理智的情绪已追不上对真实触摸的渴望。
完全超越了想象,也超越了他所设想的,或丑陋或精美的饰品。
那是一圈流动的,素白的,没有纹理的两个交织环形的……生命。
两个立体环形里面流动着冰洋和金色的沙石,那金色的沙石他很熟悉,是他场界里的雪融化之后,干燥的土壤便成了沙。
冰洋里只有水母一种生物,玖佚觉得有些眼熟,记起在黑水域见过的洛伊克的无恶似乎就长这样。
两个无论季节、温度、生物都丝毫不相干的生态在两个环形内部流动着彼此嵌套,玖佚看不懂那是怎么做到的,构成了这十分特殊的结构。
所以,洛伊克直接套了两个像活的场界似的东西在他手上,还说这和他很像?
玖佚一脸茫然地回头看向洛伊克。
洛伊克也盯着他,似乎在措辞,先捏着他的手指亲了亲:
“它不够美丽,嗯,本想在里面放一些花和蝴蝶,但我不知道你是否喜欢。这里面是两个微型场界,你是它们的主人。”
“……就像那些神器一样,是吗?”
玖佚嗓音干涩,努力把这份礼物归向他所能理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