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
“是,就像你品尝鲜血会感受到味道,在净火天,生命发生的一切都等同于味道,悲伤是咸涩的,愤怒是辛辣的,疼痛是浑浊的,这些气味弥漫在净火天成为我们感知你们的通道。”
玖佚明白过来:
“噢……你是说这是你们的感知方式,那除此以外你们那儿……”
说到一半他便止住了,因为按照洛伊克的说法,净火天的真实模样可能根本不是可以用语言所可以描述的,洛伊克自然也无法告诉他。
“就算有更好的秩序,在净火天你也可以看见我吧。”
玖佚问道。
“净火天到处都是都是光彩,但我更喜欢黑暗中的你。”
玖佚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为什么?”
他愣愣地问道。
“因为那时候你身上的秩序会靠近我。”
玖佚艰难地翻了个身,摸了摸自己身上柔软溃烂的烫伤,又看向洛伊克。
“这样吗,我感觉真正的秩序明明就在你的身体里,和我没有关系。”
星光下,透彻清亮的金色石头内流转着光影,随之偏出七彩的光晕,几年前这颗石头刚砸下来的时候还是灰扑扑的只有巴掌大,日夜跟在他身后与他说话,他本想扔了那颗石头,也这样做了,石头被他敲碎的瞬间渗出了金色的血,然后……他心软了。
记忆中极其微小的却不该属于血族亲王的情感一旦冒出来,便足以改变历史。
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盯着秩序,只觉得太过美丽,美丽到滋生出血腥,美丽到只是看着都足以引动一切求而不得的痛苦。
他余光突然瞥见一抹清冷的光,转过头,看见藏在草丛中的一株月光草正在星光和月亮的哺育下发出光亮。
奇怪。
玖佚眨了眨眼睛,在这具身体的记忆中,月光草竟然并非泽雅大陆的草叶,而是他从石人洛伊克身上摘下来的。
在很久一起的某个夜晚,他用泉水清洗石头的时候发现那被他摔碎的裂痕中长出了细小的枝丫,于是便挑出来种下,长着长着就开花了。
“……”
回想起过去那些记忆,他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觉得不合常理,可是一想到他自己的尸体开出的那名为乌鸦的花,又释怀了。
“又开花了。”
洛伊克也注意到了,向那株草伸出那金色透明的手。
透过那具金黄的身体,黑暗都变得柔软,玖佚眼尾低垂,思绪空茫,直到嘴角被泛着莹白光亮的花瓣触碰。
“花开是一场微小秩序的死亡。”
洛伊克说。
玖佚接过那朵刚盛开就被摘下的月光草,轻嗅着,问道:
“所以才要把它摘下来?”
“嗯,太多的繁育会让秩序毁灭,如果秩序变成生命的工具,那将不再是我的秩序,我不会让秩序成为任何一切的工具,包括生命。”
玖佚眼睫控制不住地轻颤,他抬起手盯着星光勾勒皮肤骨骼的轮廓,低喃道:
“这里面也包括你的生命么?”
洛伊克轻飘飘地嗯了一声,接着突然抓住他抬起的手,他皮肤上溃烂的伤疤还没恢复,被石人粗暴的力量扯得生疼,咬着牙瞪向石人。
“干嘛?”
“还疼吗?”
“废话。”
玖佚想把手抽回去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獠牙悄悄生长咬住嘴里的软肉试图转移这种感觉。
他不明白洛伊克总是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做什么,尤其在那家伙明明亲手弄疼了他。
“回到黑暗里吧,这样就不用忍受了。”
洛伊克嘴上说着却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攥着他的手。
指尖不住地抽搐起来,玖佚喘了口气,然后脑海中浮现一段极其短暂的记忆,心脏像顿时被挖空那般,将他抛弃在原地的黑暗中。
那是在他遇见洛伊克之前的生活,短暂又漫长,短暂是因为缺乏变化,没什么需要记起的,漫长是因为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久到烙进了他的身体。
作为血族在血族社会一路向上直到成为亲王,金色瞳仁要足够纯粹,利爪要足够锋利,意志要足够坚强,对血液的渴望要足够强烈,对杀戮要足够冷漠,对自由要足够向往,对权势要足够有控制力,不能放任堕落地去堕落,要为了崇高也为了渺小,生命应当以渺小去博取宏大,寻找各自的出路。
他知道,他始终知道他们想要什么,生命复杂因为生命极致简单,他活在一个纯粹的世界里,却感到被抛弃,因为这个世界创造了抛弃,而他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那就是他的出路。
在净火天,似乎没有抛弃这个词。
他视线落到洛伊克紧攥自己的手上,突然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我对你并不好。”
洛伊克开了口。
“……啊,是啊。”
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苦涩的笑。
“你本应该利用我,我可以帮助你成为神明,或者成为一切你想成为的,你应该利用我,就像利用一头牛,让它犁地劳动,最后烹煮他的血肉。”
这就是净火天神明最初降临的目的,虽然不能理解背后的深意,但玖佚明白了洛伊克的意思。
他所一直在抗拒的不正是利用洛伊克吗?而这竟然就是洛伊克来到他身边的理由……
“那你最开始就选错了啊,洛伊克。”
他躺平在草原上望着星空,喃喃道。
“也许你暂时无法理解泽雅,但如果你的目的是被利用,那你该去找个吃不饱饭的血族,或者其他种族的高位者,挣扎求活的人,哪怕是个乞丐也能帮到你,反正不该来找我。”
说罢,他又陷入现在来看已经有些久远的回忆。虽然亲王不会饥饿,但玖佚确实是会的。
所以他过去愿意跪在洛伊克身边当个奴仆,愿意付出全部的信任,这一切是建立在他们之间的不平等之上,他过去没有利用洛伊克吗?不可能没有,但他说服自己这是活下去的最好的方法,何况他和洛伊克之间还有另一层身体上的关系,一次次提醒他,他还活着,不想死。
可是此刻的他显然没有这个想法,在身居高位体验过一切都唾手可得的空虚之后,对那些利用早就厌倦了。
“你明明很饥饿。”
洛伊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微微一愣,偏过头盯着石人。
“我不饿啊。”
刚说完,肚子就发出一声饥饿的抗议。
玖佚有些尴尬地捂住肚子,道:
“我是说之前,我可是血族亲王,怎么可能饿。”
“是吗?”
洛伊克翻了个身滚进他怀里,撞疼了他的胸口,又在他抽气的时候静静地听他的心跳声。
“我知道血族是没有道德概念的种族,所有生命本来都没有,血族是其中比较突出的,你过去作为他们的首领也一样没有。你认为利用是低劣的么,你认为那是属于下位生存者或权力欲望的结果?嗯,很符合你所能看到的。”
玖佚扯了扯嘴角,分不清这是在夸自己还是在骂自己:
“差不多吧,难道不是吗?”
“看来你认为你需要我是因为你的强大,而只有强大的生命在泽雅才拥有特权,在净火天看来都一样软弱,遵循相同的规则与因果,国王与乞丐的终点永远一样,不会改变。”
他不想听洛伊克扯那套净火天眼睛里的泽雅,每次这样都让他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
“那你为什么唯独对我不好呢,既然我和他们没有不同。”
洛伊克顿了顿,继续道:
“我不想对你不好,但你总在饥饿,我需要你利用我来满足你的饥饿,可你总在忍耐,越是伤害你,你越是会吃下痛苦……”
洛伊克说话永远那么刺耳,他不想面对自己不正常的事实,咂了咂舌:
“噢……可能因为我也有自己的秩序吧。”
蓦地,金色的手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瞪大了双眼,不解地看向洛伊克,洛伊克却面无表情,不对,石人本来就没有表情,没有眼球的眼眶深深凹陷,凝视着他逐渐因为窒息而泛红的脸。
草,又哪里惹到这家伙了?!
“是我不对。”
洛伊克的声音变得冰冷,令玖佚非常久违地感到了恐惧,但下一刻又被洛伊克的话打消。
“我不想对你不好却无法控制,因为你的身体有秩序在生长,我被你吸引,纵容你不利用我,或是用错误的方式利用,这里的语言充满会让你受伤的银色,所以你看见了疼痛,然后,你透过疼痛看见我。
本不该看见我……可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知道了,这是必然的,因为你是玖佚,我是洛伊克。”
什么乱七八糟的?
玖佚完全喘不上气,衰老的身体虽然血族外表看上去依旧是青年,实际上已经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洛伊克摆布,在他金眸艰难地变回竖瞳之后,洛伊克放过了他。
他正要骂脏话,就被那冰冷的怀抱紧紧环住。
冰冷……原来洛伊克以前不是热的。
“对不起。”
玖佚沉默了一会儿,感觉到内心汹涌的心跳,就像回光返照般剧烈地想要破出胸口,他盯着头顶的枯寂树梢仿佛也染上金色,在夜色中温柔而安宁。
他终于还是缓缓抬起手回抱住石人冰冷的身体。
“……洛伊克,不用向我道歉,你只是带着目的来做一件事的神明,是我想困住你。”
他看清了自己,在记忆终于臻于圆满,而他也即将失去这份圆满之后。
“因为饥饿么?”
洛伊克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沉沉地倚靠在他胸口静静听着他充满生命力的心脏跳动,从石人身体里流淌的星光来看,祂为此感到愉悦。
“可能吧。”
玖佚偏过头,实际上原因可能很荒谬。
也许仅仅是因为,从没有人规定爱上一块石头应该是什么样的。
如果是正常的爱,血族亲王的王妃,皇后,他知道该怎么做,应该尊重,应该守护,她们若受伤了他会痛苦,他会想要满足,可以在失去之后支持她们追求幸福,就像对一个与自己相似的生命一样。
可是只有爱一块石头不会有任何人规定他,包括他自己的意志。
就像在触碰什么令灵魂战栗的存在,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他意识到接下来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可以绑架祂,想看到祂为自己痛苦,可以放任自己的自私而不改变他是谁,想亵渎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况且在洛伊克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亵渎那么这一切更加独属于他,后来这种渴望愈演愈烈,他想永远留住祂,想让祂变得肮脏,和他一样在尘埃中挣扎……怀揣着这样的自私,所以真正的他在心底从不介怀洛伊克伤害自己,因为洛伊克每一次这样做都意味着这位神明又被他从天空之上拉下来半分,而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看见洛伊克点了点头,然后从他身上起开,他顿时慌乱起来,想要抓住洛伊克,又听到洛伊克说:
“这附近的鹿我杀光了,接下来可能需要去更远的地方捕猎,我现在总觉得不能离开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想离开一段时间去拿足够多的食物,你的确已经很久没有进食,能在这里等我么。”
玖佚愣了一下,对上洛伊克平静的视线,从中看到了自己一直以来所追随的,渴求的那抹金。
祂的接纳总是包括他见不得光的饥饿,他感觉衰老的肌肉像是被电流刺激了一下,又很快沉寂下去。
哈……
玖佚突然笑起来,在这荒无人烟的草原。
哈哈哈哈……
他仰着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从半透明的眼膜蔓延成弧线,兜在眼中,没有落下也没有蒸发,在石人眼里就像一颗流转的、无可捉摸的、永不凝结的透明结晶。
“怎么了。”
洛伊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偶尔会嘴角僵硬地发生变化,模仿他脸上的表情。
玖佚依旧笑着,摇了摇头,紧紧抱住怀里的石人,喘息着轻吻祂的唇,发丝摇曳,擦过石人的面颊。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现在好像不饿了。”
因为他从未感到如此满足。
麻木、痛苦、乃至绝望恐惧了那么久,到头来他其实早就找到了自己的出路不是吗?
以为无路可走,其实道路早就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选好了不是吗?
词形,真假,魇症,净火天,这些或许很重要,当然,无比重要,这些东西让他受苦,让他现在面对黎明会恐惧,让他衰老,让他马上就要离开,让他遗忘也让他去死,让他最后遗失自己。
可那又如何呢?至少他可以选择了。
选择死在洛伊克跟前,选择让祂不知所措,让祂痛苦,他亲眼看过洛伊克为自己流泪,对他来说这条路已经简直是太棒了,在光明照常升起的时候,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让这份照常变得不同寻常。
他或许应该羡慕那些可以利用甚至接纳词形的人,因为温柔的词形可以给人带来抚慰,接纳的词形可以给人带来温暖,还有很多很多……只是他太不知足,这份不知足变成一种傲慢,也许最初只是成为亲王之后的多疑,也许只是他本性如此,他渴望拥有一个不知温柔为何物的人给他带来抚慰,那样他才能感觉到自己真切地活着,而不只是作为族群中一粒渺小的生命,可笑的渺小。
玖佚看着天空辽阔无垠的星海,感觉灵魂在漂浮,无垠的灵魂始终在这样美丽的世界流淌。
此刻的满足感,和他最开始做出这个荒谬决定时的每一刻,都已经有了新的意义。
他从未变得不渺小,因为渺小的反面不是宏大,而是不再需要用渺小来看待自己。
所以……该知足了啊。
生命之水总在流淌,不懂得餍足,但也总有干涸的那天,比起等待干涸或是忍受漫长的生命,他更想在丰盈中结束一切。
“玖佚……玖佚……玖佚……”
洛伊克喊了他三次他才从自己变得干净而充盈、仿佛重新找回自我的瞬间中回落,看向洛伊克,发现自己肩膀有些濡湿。
“头发,白了……秩序尚在,你是我的,不该褪色……”
洛伊克奇异的声音飘进耳中,语气有些熟悉,似乎在后来的洛伊克口中也曾听到过,仿佛遇到什么巨大的困惑。
玖佚感到呼吸有些困难,很快胸口涩意便翻滚起来,他本以为洛伊克清楚自己这具身体的情况,就算是本该长生不死的亲王在光明的折磨下,身上那股罪孽也该被净化得差不多了,那么自然该老去,而不是继续作为亲王在这片土地上受苦……虽然有洛伊克陪伴,他大概也算不上是在受苦。
“洛……我只是老了而已,这很正常,别难过。”
他轻轻拍了拍身侧石人的身体,触到一片温暖。
原来洛伊克悲伤的时候会变热?
玖佚沉默了一瞬,心中升起某个不愿相信的猜测。
难道后来洛伊克无时无刻都在悲伤么……
他知道任何存在被失去的时候都必然会带来悲伤,这或许也是一种秩序,不过这次他可以许诺洛伊克,以后他们还会相遇。
这样的话大概能安抚洛伊克吧,他想着,终于抬眼对上祂的视线,想要亲吻,然而在凑近的时候却突然看见那双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死去,过于平静,令感到没来由的恐惧。
一个停顿,没来得及靠近,紧接着便切实地看见什么东西碎了。
心跳不断跌落直到冰川之下的封冻石缝,冷得彻骨,玖佚张大双眼,眼睑不安地颤抖,褪色的睫毛被洛伊克的双手轻抚而过,呼吸间甚至因为寒意而泛起白雾。
他想要质询,却感觉到一股更加强烈的疲惫袭来以至于连发声都费劲,好像时间在逼迫他沉默,也逼迫他永远不会忘记。
那是个万里无云的夜晚,星河璀璨,晶莹的光闪烁,仿佛离他们很远很远,却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