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安静日。
进入机巧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好在贝克特这个身份让你得以顺利进入,而且没有人把那具跟着你的血族尸体当回事。城里的建筑和其他地方很不一样,都属用金属打造而成,武器也远比矮人打造得更加精巧锋利,还有许多魔法般的暗格,也许这里的人偶都是炼金大师。
人偶们遵循着各自的路径行走着,这些人偶比你想象的更加顺从,可能是因为他们还没能脱离那些从后背延伸出去的红色丝线吧,你觉得那像是母神的脐带。
原本,你打算借口以这具尸体献给母神以换取接近机巧教会核心的机会。
但是在它站起来以后却有些犹豫了,明天是最后一天,不可以在关键时刻出问题,可那具身体比你想象中陌生,本想着再和它相处最后一晚然后就物尽其用,可是现在你越来越不确定你能不能做到。
你去了趟中央城区的书院,里面仿佛一个巨大的迷宫,这个世界的知识比想象中还要多。起初是为寻找魇症的线索,结果竟然期望落空,你向几个人偶打听也没有得到线索,这份失望猝不及防,最后你在那里阅读了一本很厚的书,本来只是想找点事做,看完后你意识到,美神是繁育神的无恶,而繁育可以制约秩序。
看懂那些繁复的,由光明神教圣子所著的泽雅存在概论,你大约明白了为什么洛伊克上辈子能够死亡。
黑暗生混沌,混沌生光明,光明生繁殖,繁殖生轮回,轮回生安静,安静生湮灭,湮灭生黑暗。
黑暗克光明,光明克轮回,轮回克湮灭,湮灭克混沌,混沌克繁殖,繁殖克安静,安静克黑暗。
七种存在形成轮转的方式彼此相生相克,泽雅便存在于这样底层的规则之上,你不得不承认这足以解释你经历的一切,然后你感到反胃,为什么?是觉得这种规则本身就是一种诡异的秩序吗?
再提问就更恶心了,于是你不再读书。
离开书院后,你去了趟机巧教堂,那是一座由无数金属铜片制成的教堂,就像插满了刀,照得夕阳也像刀一样很刺眼。
建筑占地也就比暮光教廷的主教堂稍微小一点,你想起当初刚到夕阳城的时候经常在教堂里误入不该进入的圣所,似乎是应该被惩罚的,但那时候艾德蒙斯什么也没说。
眼下这座教堂也算得上宏伟,教堂的缝隙由某种味道和尸油相似的泥浆黏合,似乎可以滋养那些金属片变得更加油亮。
你开始细细研究这奇异的景象,一阵微风吹过,深秋的枯叶从树上不断吹落,落到肩膀,你拿起一片完整的叶子,上面的纹路细密而柔软,突然觉得这片枫叶过于美丽,于是决定寻找第二片与之相似的。
毕竟魇症的线索断了,你现在也无处可去。
一直找到夜晚,你意识到,世界上永远不会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
对所爱之物的贪求永远无法满足,尤其在你的心里已经有了那样美丽的叶子以后。
你决定放下那片叶子,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将其存放,在林间小道漫步,你经过了一座人偶被禁止踏足的矮塔,它隔绝于那些低矮的楼房之外,虽然不算高,但在你看来他却像塔一样似乎有天会冲破云端,于是你决定进去看看。
矮塔的外围是片墓地,阴森死寂,无数苍白的石碑伫立着。
拆下石英砂大门上的锁之后,便可以进去了,里面好像曾是血族的居住地,里面很阴凉。
墙壁上极致繁复的花纹被时间磨损,你无法辨认,便继续向深处走去。
你来到唯一的木门前,上面没有锁,贝克特的身体在进入矮塔之后便时常不听使唤,于是你挖出后背那团血线扔在了门口。
一群乌鸦从里面冲了出来,把你吓了一跳,还好,然后你看见了一面巨大的、远比外面的矮塔看上去巨大得多的墙。
上面用那和黏合建筑相同的红色泥浆画着一幅幅壁画,构成一条漫长的画廊,人偶的眼睛看不清,有些想念血族的身体,此刻你只能举起油灯看去。
那些颜料被光照亮之后,很快便会失去颜色,大概是被关了太久即将风化,里面的看上去比外面的墙面还要陈旧,似乎来到了不该来的地方,你想离开,但是壁画的内容将你吸引了。
那些壁画在讲述一个古老的,和血族有关的故事。
在血族没有被赶出东西洲,还曾是泽雅霸主的时候,某个月黑风高的夜里,亲王正在品尝人族献上的婴血,却突然被从天上砸下来的石头砸了脑袋,世间最鲜红澄澈的血撒了一地,一口都没能喝到。
天上怎么可能掉石头?
亲王的眼睛极好,可以看清十几公里之外的景象,他醒来之后说那绝不是天上的石头,是比日月更遥远的天外之石。
谁也不知道天空之上是什么,毕竟鸟人也只是能在半空中飞行,但这块石头却让亲王开始对天空之外的世界魂牵梦绕,往后他无论去往哪,带兵打仗亦或者白天入睡都要带着那块石头,到后来甚至在吸食人血的时候也要先放血浇灌那块石头,而后再由他食用。
所有人都觉得亲王疯了,但亲王是血族实力最强大的存在,无人敢向这位暴君提出异议,直到亲王说他要带领血族改变信仰——
不再信仰当时的神明,而是去信仰石头。
这何其荒谬,所有血族的竭力反对下,亲王却一意孤行,于是,一位平民血族带领三支暗杀小队穿着他们发现可以阻挡阳光的黑色长袍袭击白天准备沉睡的亲王,他们把亲王和那块石头绑起来放在烈日当空的正午平原,阳光迅速灼烧亲王的身体,青白的皮肤溃烂不堪。
然而亲王自身的力量太过强大,白天不足以让亲王死亡,等到黑夜,亲王的力量又会恢复。
有血族念及亲王的战功,不愿动用银器圣水让亲王就此死去,于是平民血族想了个方法,请来当时人族光明神教的教皇,向亲王施下诅咒,亲王只要重回黑暗,石头便会消失,只有在阳光下忍受灼烧的痛苦,才能让石头留在亲王身边。
也就是说,只要亲王放弃那可笑的执拗,他就能重新拥有权力并活下去。
看到这里的时候,心里感到有些不舒服,你觉得应该对于这个亲王感到讽刺,可是心神不宁的感觉让你无法心安理得。
或许你该走了,你已经预料到亲王的选择,但就像你面对现实的发生无能为力,你毫无缘由却选择继续看了下去。
第一天,亲王没有离开石头。
第二天,亲王没有离开石头。
第三天,亲王没有离开石头。
第四天……第七天……第十天……第二十天……第一百天……第一千天……
多年的风吹日晒和饥饿让亲王逐渐失去理智,他开始遗忘自己为什么在光明底下遭受惩罚,遗忘自己为什么没有被戴上镣铐却不敢离开那片毫无遮蔽的平原,明明他的城堡就在不远处。
那块石头平凡地落在他的脚边,就像其他沙石一样平凡,可是每一个来看望昔日亲王的血族总能精准地认出哪块才是天外之石,唯独亲王自己忘了,只是徘徊着,像迷途的旅人在阳光下徘徊。
不知过去多久,等到血族遗忘了这位亲王,等到那里再无人烟,等到血族和人族的战争爆发,第一次战败,他们才终于想起那位昔日的亲王,然而再回到平原的时候,他们却没再看见。
空荡。
仿佛血族昔日的荣光,也只是一团在阳光下干燥衰败的草絮,草絮没有颜色,上面爬满了白色的蠕虫。
哈?
你看着最后那面画着一团胡乱线团的墙,感觉像最后作画的人喝了太多酒,或者是没拿到酬劳于是蓄意报复。
当然,更像是最后的所有人面对消失的亲王与族群的败落——疯了。
这个解读你并不喜欢,在你看来这故事还没有迎来结局。
关在人偶皮囊里的身体越来越紧绷不适,你打算再弄清楚这座矮塔便离开,回头的时候却没想到那里竟然立着一座高大古朴的神像,空白的眼眶正看着你,不知看了多久。
你被吓了一跳,火把掉落熄灭,窗外的星光带着冷意穿过屋顶打入屋内,和神像对视了很久,耳朵发堵,仿佛世界只剩下你与那个神像,直到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确认这并非记忆中暮光教廷的神像,你才稍微放松下来。
“啾!”
自从那次帮你修复右手之后就陷入沉睡的小米迦突然醒过来,从你胸口跳出去,你不知道它发现了什么,便决定跟过去看看。
写到这里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多年后你会后悔应该阻止即将向前的自己。
你还是去了,即使你不该去,也许该不该本就是词形,而不再是你。
小米迦满身通红的肉块成了塔里唯一的颜色,其他一切都早已风化,壁画的颜料衰败掉落,你跟着它一路绕到那个巨大神像的身后,然后你看见那神像的背后竟然几乎被腐蚀得只剩下空壳。
你看不清里面的黑暗,小米迦也在星光被截断的地方停了下来,等你向前。
为什么一座神像里面已经被挖空,还能好好树立在那儿?从外表上看你根本无法想象这是怎么做到的。
泠泠微风从神像内部涌出,伴着湿润的檀香,那味道你很熟悉,以至于没有心脏的胸口都开始发紧,但这并不可能,那个被你抛下的家伙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你缓步向前,逐渐发现黑暗与星光之间隔了一层半黑透明的隔膜。
难怪小米迦停了下来,你了然了,把小米迦重新放回胸口,贴着那层隔膜向内看去。
里面竟然是一口被打开的棺材。
白色的,雕刻着极其精微的花纹的白色棺材,而在棺材外依靠着一座墓碑,上面刻着已经不再被使用的血族文字。
你从未在泽雅大陆上看到过如此绮丽的纹路,对称繁复,将花朵与丛林、风与水结合,透着自然的景观与造物之巧妙融合的美,唯一的缺憾便是没有颜色,过于素白。
你调用了周围气泡中一位年老血族的记忆,终于看懂了墓碑上写着的文字表意:
古老的吟唱在辽远的平原随狂风飘荡,轻柔地与天空对峙,只为残云留下无痕的痕迹。
或许 ,
脆弱的雪花只是来自亿万年前大海无意的一场雨,
从此海水从海水中诞生。
生命啊每一刻都如此潮湿,
浇灌伟大的爱情在每一刻绽放,
他们用语言宣告,
试图打碎时间的桎梏。
于是,
神赐予罪责,
让生命终将走向凋零。
……
你盯着看了一会儿,被那些文字吸引,但里面始终没有任何动静,按理在这层隔膜内应当是一段记忆,是会有变化的,可这段记忆却没有。
难道,那不是记忆?
于是你做了件冒险的决定,你打算进入那神像内部看看。
也许这并非冒险,而只是你必然的选择,就像婴儿降生必然撕裂母亲的身体……
人偶的身体开始融化,化作血水流向那气泡隔膜,这些膜都是一个个微小的场界,而如今你已经可以与任何场界相融,意识变得模糊而迟钝,这静止的记忆果然比你想象中更加怪异,连带这场界也和以往的不同,不过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没有心脏和原本身体的你早已能轻易容纳痛苦和罪孽。
视野变得漆黑,直到彻底失明的那一刻你便知道你成功了,成功融入那奇异的场界。
然后你感觉到了风在掀开你的皮肉。
很冷,比在雪域时更冷,你很久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冷,而是太热了,热到和极致的冷一样疼。
你意识到你的感官竟然恢复了,可你依然什么也看不见,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感觉不到,你几乎是下意识认为自己退化成了一块石头,就像你刚刚看过的壁画,即使你现在已经不能确认那是否真实。
不过,经历了那么多奇怪的事情,变成一块石头也不算奇怪,不是吗?
而且你几乎可以确定,魇症就是从那个发了疯的血族亲王开始的。
涌起的兴致可以盖过痛苦,带着查清真相的心情,你却什么都猜错了。
你变成了那个血族亲王。
这个认知直到皮肤上的气温稍稍降下来你才意识到,或是那具身体意识到,你竟然还可以动弹。
随着夜幕降临,你终于睁开眼,看见漫天的繁星播撒碎光,白月高悬于天,这时的白月比以后更加清澈透亮,还没有被神明占据。
柔软的草叶剐蹭着你的脖子,你撑起僵硬的身体,有些困难,倒不是因为白天阳光的灼烧,而是因为胸口压了个石人,大概有你半个身体那么大,长得太过漂亮,你几乎不需要解释就理解了当初那位亲王的选择。
天外之石,找到了。
原来一直在你身边。
你看着周围一望无际的平原,茂密的草叶如同青绿色的海在晚风的吹拂下潮涨潮落却不会将你溺毙,仿佛刚刚下过雨一般干净而湿润的空气中没有气泡也没有词形,此刻灵魂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宁静。
你发出的动静吵醒了石人,石人没有眼皮,你却看见那双眼睛缓缓上涌浮现眼眶,平静地注视你。
然后你听见了它的声音:
“这次你睡了半个月,从来没有那么久,我以为你永远不会醒来了。”
“放心,我现在这不是醒了吗,洛伊克。”
你对自己脱口而出的名字感到震惊,但是这具身体同样早已熟悉这个名字。
为什么洛伊克会是石人?为什么你会变成几千年前的亲王?
想不通,也没有足够的时间相通,因为刚醒来你就发现这具身体已经很老了,老到难以再坚持过量的思考。
“如果你再不醒来,我会毁约。”
“嘘,不会的。”
你勾起唇,用手指轻轻抵住石人的唇瓣说。
“你答应过我,要回家,在我死之后。”
“你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里。”
“你家在净火天。”
你说出净火天的时候,石人脸上明显出现了震惊的神情。
你觉得有点有趣,这石人应该只是洛伊克的一个无恶碎片,或者其他,你也不清楚,但进入机巧教会的记忆碎片并不会破坏什么,于是你变得有些大胆。
“你不可能知道那里。”
因为我是从另一个地方来到这里的啊。
你在心里默默回答。
“现在我不仅知道那里,还知道你是秩序神或者秩序神的无恶。”
你选择继续揭穿石人的身份,显然石人露出了怀疑石生的表情,愣愣地看着你,半响,才道:
“玖佚……你难道……”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身体比意识先一步抱紧了石人。
虽然因为衰老,动作还是显得有些迟缓,但还是阻止了洛伊克。
“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
石人揽住你,没再说什么。
“可以和我说说为什么你叫这个名字吗?”
被叫作玖佚的你盯着石人身上的独特刻痕,像是用血族的利爪刻出来的。
其实这具身体的记忆有答案,但你想要听他亲口告诉你。
“这是你给我取的名字,你的名字也是我给你取的。”
这很合理,毕竟血族亲王在两千年前应该还没有名字,只有姓氏,而你也接受了这个名字。
你叫玖佚,是血族血脉的结晶。
“这就是你来到我身边的目的?”
你……不,现在应该是玖佚了,玖佚低声问道。
“是的,我需要一个名字。”
玖佚没想到洛伊克石人毫不撒谎,苦笑了一下,问道:
“那你现在已经达成了目的,为什么还不离开。”
石人撑起上半身抬起坚硬沉重的手臂挽住他的手。
“你知道我是秩序神,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感觉到更重要的秩序就在身边,在你身上。”
玖佚不明白,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和秩序搭边的东西,摇了摇头,又躺回草地上。
他感到很累,这具身体很累,也许他真的该死了,这是衰老的感觉吗,还真是安静。
眼睛里没有词形,没有场界,耳边只有轻盈的风声,这记忆太过安静,安静得好像没有时间,只有无尽的星空幽邃地望着他,他也望着他们,望着天空之外……
“净火天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玖佚侧过头看着贴住自己的石人,问道。
“一个靠气味存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