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克特感到身体很沉重,也很干燥,他从未有过这么沉重的感觉,就好像浑身套满锁链,然后用金属软皮封住皮肤,身体的水分快速流失,除了口鼻再没有可以透气的地方。
然而这还不够,他觉得这具皮囊还是太粗糙,不断从罐子里挖出树脂似的油,涂抹在他银灰色的皮肤上,直到罐子都不断从手心滑落,他恐怕比肥皂还要滑嫩无数倍之后,一声沉闷的雷声在窗外炸响。
他心情糟糕起来,拉开旅馆的墨绿色窗幔,看见外面浅灰色阴郁滞重的天空,和扑面而来的湿气,感觉整个世界都被湿沉的抹布笼罩着。
喘不上气。
虽然他现在并不需要呼吸。
他不完全清楚自己目前具体发生了什么,解除契约之后,他把自己身上刻着的字全都划去了,那些伤口被小米迦治愈,但是也留下了不少伤疤,时常隐隐作痛,尤其在雨天。
浑身都好疼。
思绪淌过身体的感知,编织成一个个疼字,他躺在床上蜷缩起来,看了一会儿才重新回到当下,坐起身。
要下暴雨了,得赶紧前往机巧之城找到魇症源头。
气泡在空气中浮动,里面装满驳杂的、充满欲望的记忆,他想关上这种感觉,眨了眨人偶的眼睛,有些不对,拿出铜镜,这才发现红色的右眼有点歪,伸手摆正,确认无误后拖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袋子,一步步离开旅馆。
“阿诺德死了。”
贝克特负责把旅馆钥匙交还给旅店老板的时候,这样解释道。
不理会那错愕的目光,他拖着巨大的黑色布袋,走向奥兰村之外。
昨天在去杀阿黛尔的时候突然发现奥兰村外的奥兰镇上新建的驿站,里面有个大型传送阵,中途会经过亡灵沼泽,然后便可以抵达机巧城,传送阵本来是一位公爵为寻找暗幽草而专门建造的前往亡灵沼泽的驿站,因为紧邻机巧城,于是便打成了新的通路。
啪嗒。
天空掉落一颗豆大的水珠,打在贝克特的肩膀上,渐起皇冠似的水花。
雨还是下了起来,天空从来不需要天空女神的安排,它自有其选择,这让他有些羡慕。
贝克特来到树下避雨,远处是正准备来追杀他的赫隐组织成员,和刚刚旅馆老板向守望者报告后前来抓捕他的骑士。
他默默叹了口气。
“哇,真漂亮。”
身旁传来一声感叹。
贝克特心里一紧,他刚刚竟然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人靠近,立刻回头,看见一个用斜刘海遮住左眼的少年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即便只有一只眼睛也依然无比清亮。
他僵直身体,感觉有一瞬间真的变成了人偶。
因为眼前的少年太过熟悉。
“大哥哥,我叫乔纳杰拉德,我的人偶让我来找你,它说你找到我的哥哥了。”
贝克特低下头,张开僵硬的嘴,问道:
“你……不是在罗尔曼帝国吗?”
“对呀,但是我听小贝洛的话睡了一觉,就找到大哥哥了。”
贝克特立刻反应过来,伸出手,果然,他的手穿透了杰拉德的身体。
此刻他看到的杰拉德只是个幽魂。
机巧教会是怎么做到的?
他知道杰拉德身边有一只机巧教会的人偶,当初在夕阳城老房子里他能看到母亲就是因为看见了机巧教会人偶可以彼此交流的记忆气泡,但是他从未想到机巧教会能够通过梦境将一个人的意识或者灵魂传送到另一个人身边,如果他们能做到这一点,是否意味着当初他进入洛伊克的梦境也是一场人为所控的事?
比如米切尔。
看样子必须前往机巧教会了。
“为什么要找我,我不认识你哥哥。”
他说罢,默默将自己背后的黑色布袋攥紧了一些。
明明应该已经被遗忘,但很显然他单方面祛除自己原初的名字和身份并不对所有人有效,昨晚的阿黛尔还记得他曾想抓住一个血族,萨瓦娜记得她曾抚养过不止一个孩子,而杰拉德也显然记得。
遗忘大概让萨瓦娜更加爱他了,否则她不会想要倾尽乔纳家的全部,甚至借钱也要除掉阿黛尔,虽然不知道萨瓦娜从哪里得知的赫隐组织,噢不对,已经知道了,一定是乔纳大夫告诉她的,那个同样来自机巧教会的男人。
这个秘密是他昨晚去见母亲的时候发现的,不算太意外,能把杰拉德送去罗尔曼,而且上辈子他们一家都很早便感染了魇症,怎么想都不正常,毕竟萨瓦娜不会随意接触危险。
换做过去的他,昨晚可能已经选择杀了乔纳大夫,但如今他没有,心情比想象中更加平静。
他愈发觉得,用尖刀划去身上的痕迹是正确的,词形是阻碍,虽然剥离了词形的他也不再是他。
贝克特有种自我折磨的罪恶感,他知道世界就这样运转着,他现在看到的都是他自己想看到的,而他渴望看到的,世界永远不会让他看到,因为那是渴望本身,如果得到满足就死了。
这种感觉让他有种强烈的罪恶,好像他所感受到的一切只是自己的选择,所以他没有资格呼喊什么,只能等待死亡。
他现在很佩服那些……比如机巧教会的人偶,他们认为自己的认知就是现实,可以审判一切对错。
“他说你找到了呀,而且我想他了,妈妈说哥哥去了很远的地方。”
杰拉德的声音和他当初离家前没有什么分别,微微扬起的语调仿佛永远带着一丝天真,就像萨瓦娜。
贝克特嘴角扯动的时候发出金属碰撞声,接着低声问道:
“你真的想念他吗?还是只是想看见他的尸体,确认他死了。”
杰拉德张大眼睛,眨巴眨巴,歪头笑了起来:
“所以他真的已经死掉,再也不会伤害妈妈了,是吗?”
“……嗯,如你所愿。”
贝克特仰头看着树叶缝隙间的灰云,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明白杰拉德为什么会被机巧教会那群崇拜母神的家伙盯上,站起身,向雨里走去。
那些追赶罪犯的人快来了。
杰拉德的幽魂和他当初无法离开洛伊克一样,杰拉德也无法离他太远。
他当初是因为吸了洛伊克的血才来到洛伊克身边,机巧教会怎么做到的,通过记忆吗?还是因为我现在是贝克特?
他思索着,杰拉德却一直叽叽喳喳个不停,想要打听他哥哥的下落。
贝克特冒着大雨走到驿站内,手臂变幻成一柄弯刀,悄无声息地对准驿站负责控制传送阵启动的侍从的脖颈。
驿站内还站着一位贵族小姐和她的护卫,纷纷也抽出剑身对着他。
“现在立刻打开传送阵。”
他像个强盗威胁道。
侍从的脸扯动每一丝纹理颤抖着,无比生动地被他吓得脸色苍白,手忙脚乱启动传送阵阵法的核心阵眼。
空气中浮动的透明蛛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拨开,在传送阵的红光中央放出一片真空地带,不再被泽雅大陆上的任何场界所覆盖,而是重新被编织成一条蚯蚓钻出来的洞穴,只要跳进去,就可以直接在最内层的场界中快速移动,而不会被其他事物阻挡。
原来这就是传送阵的原理。
贝克特摸了摸下巴,一旁的杰拉德则好像依然沉浸在哥哥死亡的好消息中,高兴地向他诉说他有多么不喜欢记忆中那个已经变得模糊的哥哥。
“我讨厌血族,会伤害他们的亲人,会伤害那些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的人,我喜欢待在罗尔曼,这里一切都是公平的,我要努力学习魔法,考上魔法学院变成厉害的巫师然后消灭血族和恶魔。”
“那你一定会成为伟大的救世主。”
他说。
其实他对于杰拉德的话并不意外,五年后罗尔曼推行的种族新政能够顺利进行,少不了他们对未来孩童多年的认知灌输,杰拉德在罗尔曼学习,自然也会成为其中一员,泽雅大陆未来真理的朝圣者。
贝克特踏入传送阵中央,发现杰拉德在进入传送阵之后就可以脱离自己了,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束缚可能也是来自某种场界,而这个场界在传送阵内同样会失效。
难怪赫隐组织要躲在暗无天日的虫洞里,虽然压抑,但是的确是个不会被帝国和教会发现的好地方,那只飞蛾不愿离开也可以理解了,比较在外面的自由也不是真正的自由。
他伸手抓住杰拉德的手臂防止他的灵魂在传送阵里被外部不稳定的场界带跑,杰拉德用手指在他金属的表皮上作画,使用空气。
“在画梦里看见的怪物?”
贝克特问道。
杰拉德露出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紧接着点了点头。
“嗯嗯,我在画大哥哥你。”
贝克特:……
他以前也不喜欢杰拉德,但是在记忆中他在杰拉德的童年也曾照顾过他一段时间。
他们相处得很不愉快,大多时候他都无法处理杰拉德的哭闹,直到母亲回来。
后来他发现,只要准备好纸笔让杰拉德画画,杰拉德就会安静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才有所缓和,当然这只是他单方面的,杰拉德显然始终很厌恶他,毕竟杰拉德知道他的哥哥可能有一天会吃掉自己的母亲。
即使他本身并没有这么做,但是这种永远无法确认的不安,的确等到他死了才会消缺,所以杰拉德盼着他死,他可以理解。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贝克特想着,向后瞥了眼悬在半空的黑色布袋,一缕黑色线条从那缝隙间露出,而不远处同样搭上这趟传送的贵族小姐同样在警惕地盯着他的布袋。
太明显了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一片冰凉。
人偶的身体也好冷啊……
周围的红光渐渐被一种昏暗的墨绿色浓雾取代,代表他们即将抵达亡灵沼泽。
一切都在朝着顺利的方向前进,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好像早已在新的身份中成为另一个存在,而他者是永恒不变的,不需要时间。
随着红光彻底消失,浓雾宛如巨龙吐出的浊气朝他们席卷而来。
贝克特抬手挡住雾气,本就紧贴身体的金属片更加拢紧了身体,身后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有人掉进了亡灵沼泽。
他回过头,看着贵族女子挥舞着法杖,努力将他们维持悬置在空中的情况。
那双蓝宝石般漂亮的眼睛里强装镇定,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看样子传送阵出了问题,而且就是这女人干的。
贝克特低下头,看向自己脚下正在试图侵蚀自己的沼泽水,转身向着对岸走去。
他不想参与任何其他意外,传送阵中途停在亡灵沼泽内就算他刚刚用刀威胁别人的报应,好在这里距离机巧城不远,接下来的路程可以步行抵达。
然而刚走出两步,他便停下了脚步。
有东西在拽他,不,准确来说是在拽他的黑色布袋。
贝克特回头,看到浑浊的滩涂泥地里冒出一朵黑色的花,花瓣纤细似爪,插进了布袋内,外形像他曾见过的暗幽花,唯一的不同就是色泽过于漆黑,乍一看就像冰冷的金属,和此刻的沼泽格格不入。
“我见过这朵花!在哥哥的房间里!”
杰拉德指着花叫道。
他的叫声也引起不远处贵族女子的注意,女子盯着那朵黑色的花,眼睛一亮,立刻飞向他们。
“站住!”
衣着华贵的贵族女子对他喊道。
他们喊叫的声音唤醒了沉睡的亡灵,远处浓雾内传来低沉的呢喃,驱散了自然的噪音,光线变得昏暗起来,此刻时间应该还没有到中午,却仿佛已经快要进入黑夜。
贝克特感觉到一丝不对劲,身后沼泽里的亡灵在蠢蠢欲动,他并不恐惧那些亡灵,但也来不及细想自己房间里怎么会有这种花,真正让他的僵硬的是此刻他身后的黑色布袋正发出细微的动静。
这怎么可能?
他立刻回头,抓紧布袋的开口。
然而里面的东西动作越发强烈,几乎已经可以辨认出一具人形在抓挠着布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该死。
他内心暗骂,正要强硬地把袋子里的东西敲晕,女人便已经带着两个护卫、一个光明神教牧师和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家伙来到他跟前,准确说是来到那朵黑色的花跟前,那朵黑色的花正抓着他的布袋,而他的布袋正在发出诡异的动静。
不妙极了。
贝克特抽了抽嘴角,耳边传来女人和其他人的交谈声。
“就是这个吗,乌鸦。”
女人问。
“没错,这就是那个,乌鸦。”
黑色斗篷男人的声音十分沙哑,但不知为什么贝克特感到有些熟悉。
“这花真难看,竟然就是传说中的美神之花。”
女人蹲下身嘀咕道。
“我曾经也觉得美丽应该暴露在外,但历史的教训让我明白,真正的美丽永远藏在无法用眼睛看到的地方。想必美神也是这样认为的。”
女人轻哼一声,转而问道:
“要怎么带走。”
牧师开口道:
“不如再等等,既然这朵花出现在这里,附近或许还会有更多。”
护卫立刻插话道:
“不能等太久,马上这里的亡灵就会聚集过来,南希小姐的阵法坚持不了太久。”
“我没事,只要能拿下这个就已经有了保证,我们运气不错,也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花了大半年都没找到的。”
……
贝克特不想听他们的话,奈何那群人似乎已经围着自己的黑色布袋研究起来,哦不,是那朵花。
然而他布袋的动静越来越大,为首的贵族女人向牧师使了个眼色,牧师心领神会,朝着他走来。
“你好,先生,请问您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可以让它安静一点吗?”
“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我这袋子里的东西为什么会突然动起来呢。”
贝克特礼貌地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
“这……”
牧师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贝克特凝视着那个布袋,又扭头看向远处浮动的惨白,低声道:
“亡灵正在向这边汇聚……所以怎么可能……”
他没说完,又瞥了眼正躲在自己身后的杰拉德,进入亡灵沼泽以后杰拉德就可以自由行动了,但是始终没有离开他身边,所以他也搞不懂那个袋子是怎么回事。
那里面明明装的是一个不可能活过来的东西。
嘶啦——
身后传来布料撕裂的声响,褐色的瞳孔微微张大,贝克特立刻收回看向远方的视线,回过头,看到已至长着尖锐利爪的手终于撕破了布袋。
青白的皮肤在昏暗的环境中泛着莹莹白光,清润又光滑。
除了他,其他围着黑色花朵研究的人也都吓了一跳,向后退开几米。
而他此刻也没办法再抓住这个布袋,只得缓缓放手,向后退开。
真是……奇怪啊……
明明是人偶不会冒汗,此刻他却感到背后散发着黏湿的寒意,那刮擦布袋的声音像是长在他的脑子里,刮擦他的神经。
那只属于血族的手臂正优雅地抚摸着布袋的表皮,这个黑色布袋是他专门用机巧教会特殊的黑蚕为材料制作的,韧性和坚固程度极强,即便是刀具也难以割开。
但是他差点忘了,血族的利爪可不是普通的刀具,更何况……
那还是他的利爪。
“你、你是谁?”
“哥哥……”
“这是什么?!”
“乌鸦……”
几道难以置信的声音随着布袋的开裂和泥浆翻滚的声响在空气中碰撞,同一时刻,浓雾四起,周围的温度陡然升高,不断有泡沫从地面冒出,伴随着越来越多的黑色花朵冒出。
贝克特率先反应过来,决定放弃黑色布袋和正在从里面站起来的身体,跑向沼泽岸边的烂泥地离开这处即将有危险降临之地。
一般只要不断朝烂泥地外走去,就可以离开亡灵沼泽,然而他还没走几步就听到杰拉德的呼救:
“救命!!!不要抓我!!!”
贝克特皱起眉,回过头,便看到杰拉德的灵魂被赶来的亡灵大军抓住。
怎么会这样,他们明明是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