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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奥兰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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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奥兰村干燥而寒冷,干枯的枝叶倔强地拽着树干,终究是没拽过从北方雪域吹来的风,穿过原木建造的屋子缝隙,飘进烛火忽明忽暗的屋内。

屋子里供奉着一尊人偶,它皮肤泛着油亮的光泽,被精雕细琢的五官栩栩如生,双手高举着,微微低头,双眸低垂,朝向脚下跪拜的一男一女。

他们正彼此纠缠,赤/裸的身体在寒冷中瑟瑟发抖,皮肤干裂泛紫,饶是如此他们也丝毫不敢停下动作。

“你们讨厌彼此吗?”

人偶突然活过来,开了口。

“不,不讨厌,我们是夫妻啊,我怎么会讨厌她呢……”

男人紧紧搂着女人微微向后,脸上挤出一个略带讨好的笑。

“噢,是吗,原来这就是夫妻?”

人偶目光落到男人的生理器官上,皱起了眉。

“啊啊!”

男人注意到人偶冰冷的视线,吓得把女人拽起来挡住自己的身体,拼命摇头:

“不是不是,这,您到底想看什么,我都可以给您看,求您,求您不要伤害我们!”

“我又没有要伤害你们,人族胆子可真小,不就是上次砍掉一个男人的器官吗,我又没有杀人,现在那个人族也还活着。”

人偶放下手臂,手指轻轻敲击自己盘起来的膝盖,发出清脆的声响。

它视线落到被男人当作盾牌的女人身上,比起男人的身体,它还是觉得女人的更加美丽一些,柔软的,是它们所不具备的。

上次它砍掉那个男人的器官,也不过是因为弄疼了那个女人,它听见女人的惨叫,就把那个造成疼痛的东西砍了,它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在那之后,这座村庄里的男人就时常躲着它,它明明解释过原因,那些男人却依然怕极了,难道他们全都弄疼过自己的女人吗?

只有一个男人不会避着它,一个叫乔纳的大夫。

要不然下次还是去乔纳家吧。

它想着,然后对底下的两个人族摆了摆手。

男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捡起铺在地上的衣服,套上了就往外跑,徒留一脸木然的女人在地上慢慢悠悠地穿衣,内衣、米色长裙、厚重的披肩、最后是围脖。

“你等会儿,我有个事情问问你。”

人偶没理会逃跑的男人,只是盯着女人换衣,一边沉声道。

“是,人偶大人。”

女人低着头穿戴整齐之后,才重新看向人偶。

“我不叫人偶,我叫贝克特。”

贝克特对这个称呼很不满,他可是和那些啥都不懂的人偶不一样。

“好的,贝克特大人。”

“你认识乔纳一家吗?”

“认识,他们开着村里唯一的医馆。”

“他们那对夫妻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尤其那个叫乔纳的。”

“特别的地方?没有吧,要说特别,乔纳夫人过去不是我们村里的居民,十多年前来到这里的。噢,她有个血族的孩子。”

听到血族,贝克特神情终于发生了变化,金属僵硬的面容闪过一丝疑惑。

“血族不是会吃掉自己的人族母亲么,据我所知那个女人是人族。”

“可能不是亲生的吧,或者那个血族不吸食人血,他在奥兰村生活那么多年,我从来没听说他吸食人血,不过看起来还是很危险的,还好现在离开了。”

“离开了?”

“是的,他一年前伤害了阿黛尔男爵的猫,阿黛尔男爵就是奥兰村旁奥兰镇上的贵族,后来被抓捕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那个血族。”

“是被贵族抓起来了啊……”

贝克特眯起眼睛,似乎觉得有趣。

“就这些吗?他们家。”

“嗯,我知道的就这些。”

“你走吧。”

贝克特挥了挥手,女人离去,屋子里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窗外寒风的呼啸声。

“嗯,看样子他们不知道那个血族已经死了,从那个小孩杰拉德的记忆里也看不出那一家有什么特别的,问题果然是出在那个血族身上么。”

贝克特摸着下巴,摸到一半又笑了。

“难怪人族思考的时候要抚摸这个地方,虽然思考使用的是大脑,但是做这个动作可以让大脑平静一些,真有意思。”

他手心冒出一面铜镜,铜镜反射出他俊美精致的面庞和卷起的棕色短发,他对着镜子做了几个表情,依然有些僵硬。

“还是不够,需要来点更加有趣的刺激,新鲜的记忆啊……哪里有呢,要不然下一个目标就用那个女人吧。唔,她本名叫什么来着?”

“哦哦,对了对了,叫萨瓦娜啊……”

贝克特的声音逐渐拉长,宛如金属鸣音,半响,他推开木屋的门,向着村落的西面走去,嘴里哼起不着调的乐曲。

“哼哼,天空之外是什么,噢,是石头,噢,是石头,天外石头在哪里,噢,在心里,噢,在心里,母亲啊母亲在哪里,在心里,噢,在心里……”

迟暮的夕阳尚在,微弱的金黄融进冻结的青绿湖面,几只乌鸦眨动着漆黑的眼睛,漆黑的鸦羽在微弱的阳光下闪过微弱的彩色流光。

贝克特停在湖边,展开双手,深深吸气,感受着清冽的空气灌入胸腔,那股憋闷、以至于想要砍掉刚刚那个男人器官的情绪终于散去。

这样才对嘛,他的心,本就装着漫天的自然,天空与大地,湖水与花草。

他爱这个世界,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除了这种爱,除了他对母神的爱,竟然还有第三种爱。

“真是无趣的爱。”

他看着湖边一对正在拥抱的恋人,想起刚刚那对男女在角落里也曾做过这种事,但是等他要他们证明他们之间的爱的时候,又变了,忍不住嘟囔起来:

“果然记忆和现实不相符啊,人族的记忆里爱情总是美好,现实却又脏又可怜,人族太喜欢幻想浪漫,只是自我安慰、浪费力气罢了。没有血脉相连的关系,只是用虚假建立起来的理想,所有人活在相似的理想上,所以这个世界才这么不堪一击,需要母神拯救吧。可我只想享受,不想拯救这些无趣的东西……”

“好讨厌爸爸妈妈,最讨厌他们了!”

一个稚嫩的童声擦肩而过,打断了他的感叹。

贝克特放下展开的双手,头颅水平转动,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看起来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眉毛狠狠拧紧。

“站住。”

他厉声喝道。

小女孩正抹着眼泪,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看见贝克特,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叫,也不敢动。

“你刚刚在哭什么?”

女孩白嫩的脸颊泛着血红,像是哭出来的,眼睛也很肿,手臂上还残留着几道肿痕,但贝克特没在意。

“我……我没有哭。”

她一抽一抽地说道,红肿的眼睛不敢直视贝克特,只是悄悄往后退去。

贝克特当然发现了女孩的小动作,伸出手死死抓住女孩的胳膊,道:

“你刚刚在骂你的父母,对不对?我听到了,一清二楚!”

他一点没收力,把女孩的胳膊拽得生疼,女孩这下哭也顾不上了,立刻大声喊叫起来:

“救命!这里有个奇怪的叔叔要抓我!救救我,救救我!!!”

湖边人烟稀少,贝克特只想冷笑,因为他注意到刚刚还在那里拥抱的恋人拉着手连忙跑去更远的地方。

“看到没,其他人怎么可能会帮你,安静点,我只是问你问题,那可是生养你的父母,你怎么可以骂他们,厌恶他们?快说,你是不是说错了!”

小女孩见状也不敢再哭了,脸色由红渐渐转白,看起来就像是心虚了一样,更加让贝克特感到合情合理。

那是当然的,做了这种事要是不心虚才奇怪吧,嗯,这女孩的心还没有被彻底污染。

“快点,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带你回家,去好好跟你父母道歉,就算有矛盾,说开了就好,他们生养你,你该学会感恩。”

贝克特把女孩拉向自己,注视着那张恐惧的脸,语气变得温和。

女孩怯生生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半响,开了口:

[可又不是我想要被生下来的,我爱爸爸妈妈,可是他们总是打我,要把我许给贵族当近身女仆,可是那个贵族也爱打人,我不想被打了,我可以去学织衣服,去搬石头,去做饭,但他们不同意,我逃了出来……大人,不要把我带回去,求求您了。]

贝克特读到了女孩幻想中的言语,但他不在意,只在第一句话的时候便扬起了手,打算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

太可笑了,真是太可笑了,能来到这个世界,是生命的恩赐,是父母赐予血脉给予你存在的资格。

就算是那些肮脏的种族也从不否认这毫无争议的事实,毕竟那是真正发生的,可以解释一切的根,可是总有一些被玷污的背叛者,污染者,被魔鬼引诱了心神!

只有用惩罚才能唤醒,再用言语抹去魔鬼的低语,是了,这是母神告诉他的,也是这个世界告诉他的,也是他的内心告诉他的,他干净的内心……

金属铜色的眼眸越发僵硬,当他的手下落的时候,

砰!

一声脆响,穿透手心。

贝克特向后退了两步,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掌心,又茫然地看向眼前道路不远处,一道黑色的剪影。

越来越近,视野逐渐清晰,那不是影子,是一个人。

来人穿着蓝黑色的长袍,戴着黑色面具,看不见面容,但比他高一些,从肩膀和身材来看是个男人,手里拿着个弹弓,像小孩子玩的那种。

竟然只是弹弓,却弹开了他的手,那个男人的力量远在他之上。

贝克特没有动,只是站着,直到那人来到跟前,打算用奥兰村常用的打招呼方式表示友善,对方竟然先他一步开了口:

“机巧教会的人偶?”

“我不是人偶。”

“噢。”

“你……你好。”

“你好,不过你真的不是人偶吗?”

贝克特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僵硬,这些天好不容易摸索到人族的柔软感消失了,思绪像被卡住的螺丝,发出刺耳的咔咔声,只剩下他者的思绪不断蹦出来。

“不是人偶啊,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住嘴,说一遍就够了,他听得见。

——可这只是陈述事实,就像呼吸,没问题,人也要呼吸。

他不断重复着,感到怪异的心安理得,为什么是怪异,他不知道。

直到眼前那个面具男把他抓住的小女孩牵走,他才从重复中抓捕到新的变化。

“住手!”

面具男蹲下身牵着女孩的手,女孩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他安抚了几下,才仰起头看向贝克特:

“我都看见了……为什么?你刚刚为什么要打她。”

“因为她在骂她的父母。”

贝克特理直气壮地回答道。

面具男低头看向那个女孩,女孩整个人都缩在男人的怀里,贝克特难以理解,但很快又理解了。

噢,是个浪/荡的女孩,怪不得,这种女人长大以后都是该关起来的,要拯救她。

于是他伸出双手,做出一个展开的动作,咧开嘴角。

“来拥抱我吧!让我拯救你!”

“哥哥。”

结果女孩根本不理他,而是抬头看向面具男。

“一定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吗,我不想被卖出去。”

面具男正盯着贝克特,听到女孩的声音便低下头,道:

“那就不要回去。那么现在你想去哪,马上天黑,你继续在外面可能会遇到更多像这家伙一样的怪人,很危险。”

“你说谁是怪人?”

贝克特冷着脸放下手,但是没再像之前否认人偶那样激动。

“我想去光明神教,我、我昨晚听说光明神教在招揽流浪者,作为平民保卫他人。”

女孩稚嫩的声音却已然坚定,面具男摸了摸下巴,突然道:

“嗯,我认识光明神教骑士团里的人,不过要走很远的路才能找到他,你愿意吗?”

“我愿意!”

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顶着布满泪痕的脸以至于有些滑稽。

“我给你写一封信,带上它,去找那个骑士吧。”

面具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到最后撕下一张纸页。

贝克特注意到那个本子前面写着一些字,但是他看不懂,泽雅大陆上竟然还有他看不懂的文字,这让他感到惊喜。

这意味着他们教会还没有得到泽雅大陆全部种族秘密的记忆,他们可是连蜥蜴人、泰坦族那些快消失的种族记忆都拥有了,如今居然还碰到个新的。

掌心一根银色针管破体而出,他决定要吸出这个男人的记忆。

有了新的目标,贝克特也就不再纠结女孩对父母的不敬,虽然这违反了他内心的准则,但是谁让他现在打不过这个面具男呢,等他吸干净面具男的记忆,他再考虑拯救那个女孩的事。

他看着面具男在纸上落款莫里斯三个字,微微扬起眉,他也知道这位还算出名的光明神教骑士,据说十分善于使用弓箭,也在他们教会目标名单上。

这个面具男……

小女孩拿着面具男给的金币和信纸,先暂时住进奥兰村一家面包店里,因为面具男说她还太小,不能上路。

“那你给她钱做什么。”

贝克特跟在面具男身后,不解地问道。

“她需要钱。”

“原来如此,需要就可以得到,那我需要一个拥抱!”

贝克特这次对着他张开双臂。

面具男没有理会他,在离开面包店后轻车熟路地来到奥兰村一家老旅馆门前,推门而入。

贝克特理所当然地跟了进去,便听到面具男掏出钱币放在柜台上,说:

“住一晚。”

“名字。”

“阿诺德。”

“好,二楼第三间。”

面具男接过钥匙,贝克特继续跟了上去。

“你叫阿诺德?”

他没有说话。

“我也认识一个叫阿诺德的。”

他在二楼三号房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应该是在看,他戴着面具,贝克特分不清。

“找我还有什么事。”

他声音有些无奈。

“你不好奇我认识的那个阿诺德是谁吗?”

“……是谁。”

“你啊。”

房门在贝克特面前直直地关上,发出有些响亮的碰撞声,整面墙都震了一下。

他开始敲门。

“阿诺德,阿诺德!我没有地方住,你让我和你住一起吧!求你了阿诺德!”

他高声呼喊着,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奇怪,正常人这种时候早就被烦得打开了门,怎么阿诺德没有呢?

贝克特疑惑地挠了挠脑袋,怀疑面具男是不是走了。

这可不行,他还要他的记忆呢!

他静悄悄地伸出手指,变化成钥匙的形状,咔哒一声,门开了。

走入屋内,里面放着一张单人床,空间不算狭小,还散发着淡淡的花香,但是他没看见花。

窗台的窗户被通通打开,冷气灌入屋内,窗纱随风摇摆着,夕阳余晖照进屋内,这座旅馆坐落于奥兰村边缘,也是最后看得见夕阳的地方。

啧,看样子人真走了。

贝克特感到烦闷,立刻转身,准备下楼追面具男。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搓了搓自己僵硬的脸,紧接着,后方突然传来一道极为明亮的金属敲击声。

简直就像……

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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