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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奥兰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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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教堂钟楼在夜晚整点,两位满面倦容的虔诚信徒敲响的钟声。

贝克特眼前快速划过几张信徒的脸,嘴角挤出一个褶皱,仿佛也成为其中的一员,双眸在困惑中黯淡下去。

哐当。

金属人偶应声落地。

一道高大的阴影随着夕阳的下坠越来越狭长,直到消失不见。

人偶被缓慢地拖进屋内,然后,房门便重新闭合。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

傍晚,起风了。

庄园内的烛光和壁炉燃烧着,阿黛尔男爵正坐在壁炉旁,观赏两个血族的角斗表演。

没有月亮的夜间晚宴,就连獠牙的撕咬都显得无趣,没有鲜血,素净的白色皮肤像石膏艺术被掰碎,胀开血肉,却始终没有一滴血。

落不下的血,就像他始终落不下的心。

他看着他们跪在他跟前,就像朝拜神明,藏着不甘、冷静,宛如野兽般的眼神,在压抑中渐渐失去血色,最后干净地就像被融化的雪。

理性和感性最完美的结合体,如果泽雅有艺术,那一定是血族这个美丽的种族。

极致的美丽总是带着刺痛,他手指不断摩挲粗糙的拐杖,直到一根细小的木刺扎进指尖,宛如红色玛瑙般的血珠从皮肤的缝隙中挤了出来,争先恐后。

人的身体太满,满到需要皮囊裹住血肉,而血族的身体太空,空到需要吸食他的血。

那两个血族用粗糙的金色竖瞳看向他,贪婪的,失控的。

阿黛尔扯出一抹微笑。

这才对噢。

他们身上没有那个血族的影子,没有挤压到极致的空,也没有被痛苦喂养出来的冷,他们是可笑的喜剧,而那个血族像一出悲剧,永远无法融进他表演的喜剧之中,直到他把自己活成悲剧。

鲜血滴落在毛毯,他看着两个血族抵着止咬器拼命嗅着地上属于他的气味,把他的地面搞得一团糟,颤抖的肌肉不断鼓起又萎缩,金色眼睛在欲望中变得迷乱,反倒澄澈起来,就像美酒。

都只是想象而已。

阿黛尔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白葡萄酒。

身旁的仆从为他披上柔软丝滑的羊绒斗篷。

辛辣入喉,伴着微弱的果香,他感到乏味,在旋转的天地间起舞,细碎的尘埃,飘散的星火,和冰冷的呼吸,呼出白雾,擦净了污浊的空气。

搂住那冰冷的身躯,亲吻那柔软的唇,将那双美丽的眼睛收藏,将那气味保存至世界尽头。

如果可以,他想品尝真正的美酒。

于是他让所有奴仆退下,血腥退下,欲望退下,端起真正的酒瓶,迎接黑暗中神圣的光,他要用双手和意志,用属于人族最伟大的礼物,在生命的卷轴主动刻下属于他的赞歌。

啦——

啦啦-

啦啦啦—

轻哼的小调伴着蘸取的红墨汁,滴滴答答地落下。

【献给……消失的他。】

“我看见你——

像被揉碎的浮光褶皱在水面下哭泣。

没有泪水,

没有睁开那双藏着夕阳的眼睛。

河畔白色的葡萄垂下藤蔓,

你说里面长着眼睛,

何必睁开眼,世界

只会让你迷失。

果肉熟透糜烂,

美在时间上方行走到被你摘下,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你说饿了。

饥饿诱惑我吃下你的眼睛,

让你看清我的心脏。

诱惑——是吃下白色葡萄你便离去,

说要坠落在长满天空的地面忏悔。

将错误塞进空洞的身体,

缝补被欲望撕裂的血肉,

或许那里才没有迷失的形状。

而我倒在你织缝的冰洋,

看你跪在对岸捧起金沙,

看你看不见我坠落消亡。

流星划过玫瑰色的脸颊,

划过你悼念迷途的双唇,

世界终于不再迷失。

神明将天空围上围栏,

我躲进你泪水流淌过的海浪,

许愿有天可以亲吻

刺痛你每一寸缝补的伤疤。

直到血液变成浮沫——

我会把你遗忘,

认作月下潮汐,

此消彼长,

用死亡描绘你在黑夜的方向——”

开合的唇瓣与指尖紧捏的笔杆融为一体。

傲慢的贵族喝醉了,在冰冷的花香与酒精的蒸汽中,不知窗外的星光不是湖水,倒映不出天空的模样。

他在金色的洋流中徜徉,在遗忘中竭力穿透遗忘,触摸在记忆之外的方向,哪怕使用死亡。

“这首诗是我写给你的,我可是学了很久……怎么拿笔。”

他微笑着仰起头,哑着嗓音开口。

曾被一位神使剥离过声带让他的嗓子永远磨损耗竭,只一句话都会如吞针般刺痛。

身后的影子缓缓靠近,抚摸他皱起的脖颈,那人身上带着赶路的寒意,他很熟悉,在儿时他想见他,便会让飞鸽去呼唤,看着血族从遥远的黑暗走向自己。

他曾问他,在他眼里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说:

[晚上我看不清你。]

血族在欺骗他,用最拙劣的谎言。

直到他连谎言都失去……

他们来到窗台看没有月亮的天空。

星光下早已成年的贵族仿佛回到了儿时,薄红的面颊在寒冷中,看不出是冻红的,还是烧红的,贵族紧紧搂着他的身体,跳完一支慢舞,气息在缠绵之前静止。

诗作被接过,安放在腰间的挎包内层。

贵族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和血液,满意地点了点头。

“告诉我你的名字,在我死之前。”

“阿诺德。”

“不是这个。”

“阿黛尔,睡一觉吧。”

“睡醒了我还能看见你么?”

“你不会再醒了。”

“啊……那真是可惜。”

“嗯。”

“你也会觉得可惜么?”

“嗯。”

“是因为要杀了我,你舍不得?”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谎言还是真相。”

“哼,你在我面前撒的谎还少么?”

“……”

“撒谎撒一辈子也算是真相了吧。”

“我舍不得。”

“……我也喜欢你。”

喜欢你,让我知道活着是什么,不是作为贵族,不是作为阿黛尔,只是作为一个想要伤害,想要得到注视,想要抚摸……直到我遗忘了他的名字,才知道我曾经喜欢一个血族。

心念顺着血液不断喷涌,大片大片染红雪白的瓷砖,触丝般的血线蔓延,就像死在了雪里,可这片雪永远不会容纳他的血,猩红涨落,不断玷污他身侧那个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的,他的思念。

在意志消亡之前,他才明白有些东西即便是死亡都能跨越,只靠他独自一人是永远无法做到的。

梦里的血族牵引着他的手,他叫阿诺德,看着他死亡。

“阿诺德,你还在吗。”

“我在这里。”

“你好像总是不会对我笑……是不是因为我见到你太喜悦,所以抢走了你身上的喜悦?”

“和你没关系,阿黛尔。”

“这种时候就不要再和我划清界限了吧。”

“……嗯。”

“不要忘记我。”

“好。”

阿黛尔笑了。

撒谎撒一辈子,就不是撒谎,是真相。

那双漆黑的眼眸始终看向窗外,看向湖面倒映的星光,和他记忆中早已消失,却永远不会遗忘的身影,就好像要用死去看清,看清他世界的最后一眼。

如果死亡有时间。

希望是看见金色光亮的瞬间。

-

一道孤独的身影独自在旅馆内,在笔尖与纸业的沙沙声中,烛火轻轻摆动着,被吹拂的窗幔外,是缓缓黎明升起的黎明。

第五天,

轮回日。

夜半,回旅馆的路上你想起白天的时候抓住的那个贝克特的人偶,你接下来计划伪装成那个人偶前往机巧教会,毕竟已经完成杀死阿黛尔的赫隐组织任务后,没有理由留在这了。

胸口疤痕一直隐隐作痛,或许不该收下那封信,用鲜血写下的信,在极致的谎言和虚伪词句的缝隙间你竟然看见了真实。

是真的吗?感到困惑,就像伤口的痒意,但是无法抓挠,只能当作是困惑吧。

不是第一次杀人,你不想被那些冠冕堂皇的巧言令色囚禁。是虚假的,本该是虚假的,可是死亡即便没有死亡也会发生。

……

心情突然有点烦躁,你决定还是去看看萨瓦娜。

时间越来越少了,还有两天,明天必须前往机巧教会,本来只是打算远远看一眼。

是步行过去的,萨瓦娜看起来睡得不好,你留下一封信和安眠的药草。她总是舍不得买好东西,却舍得把杰拉德送去罗尔曼,也舍得为了不是她亲生的孩子报仇,她总是这样,固执的女人,你还是爱她,于是忍不住多待了一会儿,不该这样的。

离开前发生了意外,她发现了你。

她轻声把你叫住,你当时很紧张,撒谎说,你是血族委托来照看她的朋友,萨瓦娜盯着你看了一会儿,大概接受了这个托词。

“那他……他现在还好吗?过得怎么样?”

萨瓦娜的脸在星光下很白,她小心翼翼地问你,长了细纹的眼尾挂着泪珠比珍珠还美丽。

她果然也喊不出你的名字,但遗忘似乎无法切断你们的连接,你渐渐意识到,自己活了那么多次经历那么多次死亡也依旧会轻易被萨瓦娜牵动心绪,你全神贯注地看着她,你曾经的母亲。

萨瓦娜总是表现出胆怯的模样,你知道这其实是她警惕的方式,便欺骗道:

“他过得很好。”

“……是吗。”

她显然不相信,你明白自己的谎言有些拙劣了,想着要安抚她:

“我也不清楚,是他这样告诉我的。”

然后沉默,萨瓦娜没说话,胃里不知怎么生出一个问题,连问题是什么都没看清就从嘴里溜了出去:

“可以和我说说,他是您的什么人吗?”

萨瓦娜举起手,那是布满茧子,劳作的手,你看着,听到她在星光下发出叹息:

“我的手疼了很久,我想,也许他是我的手骨吧。”

这个回答太过出乎意料,你没有时间去思考那是什么意思,对母亲的担忧胜过一切,你不再扒着窗口,而是直接翻进萨瓦娜的屋内,淡淡的皂香和陈旧的木头味在屋内扑面,你拉住萨瓦娜的手想要检查她的身体,但什么都没有检查出来。

然后你看见萨瓦娜哭了,在你怀里。

“我丈夫是大夫,他跟我说……每个突然疼痛的部位,都有一个不得不疼痛的理由……”

萨瓦娜抓着你的衣袍,你有些不知所措,因为萨瓦娜很少在你面前表露真实的脆弱,就像你也很少在她面前暴露脆弱一样。

“……您无论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说。”

你不敢用力地抱着她,怕暴露身上肮脏的血腥味,轻声轻语道。

“我是不是永远失去他了?”

萨瓦娜被水汽濡湿的声音令伤口有些疼。

你在想,当初被污蔑,被送去暮光教廷的时候,母亲也这么难过吗?应该没有,因为母亲是单纯的,就像只小动物,有着强大的直觉却也有着被应该如何保护自己所束缚,她知道他去暮光教廷未必是件糟糕的事,强大的直觉是她能在雪域和奥兰村活下来的理由,所以母亲应该从未相信他真的死亡,直到此刻。

你现在觉得上辈子母亲彻底遗忘他是好事,这样就不必再忍受真正失去时的痛苦,而这样的真实永远只能以谎言所包裹。

“也许是的,萨瓦娜。”

你半跪下来搀扶颤抖的萨瓦娜,让她不必仰头看你,你在用眼睛记住萨瓦娜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与你离家前的变化之后,给出了回答。

失去心脏的你说出了足够残忍的话。

是的,他死了。

或许本该在您送他离开的时候就死了,他当时还无比想要留在您身边,只是不想让您疼痛,不想再看见雪域的月光下您流落的泪水。

但是他失败了,对不起。

你无声地亲吻萨瓦娜疼痛的手腕,然后走了,等着你的是一场没有尽头的逃离。

你无法在她身边待下去,一分钟也做不到,如果可以,你只想带走她的疼痛。

回去的路上,你忽然认识到,或许有些东西从来不属于语言,属于生命。

单薄的语言无法诉说,就像大海上的一片落叶,那是生命的名字,但它无法成为大海,只是随着洋流荡漾,沉没。

死亡是沉没,反抗是沉没,改变是沉没,爱也是沉没。

你看不见海底,也不知道他们会沉向哪里,只有不安与思念和你一起在海面荡漾。

净火天的神明,祂是否也和你一样?

疑问也是沉没,看不见会沉向哪里,也看不见是否存在海底。

今晚没时间休息,胸口的伤疤像被银器灼烧,大概是在斥责你的残忍,你要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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