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线团捻着血红的字迹跳动起来,像高兴的舞蹈。
一旁肃穆的神像放下手中跳动的心脏,将它们撕碎,直到碎屑泛起金红的光亮,神像又像卡顿的齿轮,弯腰捡起这脆弱的碎纸,一张一张将它们拼回。
拼回之后,黑色的线团便继续跳动起来。
循环往复,永无止息,惟有一次次拼接的裂纹不断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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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繁殖日。
醒了,天应该很蓝,但如果能换一种颜色会更好。
金色。
或许视觉本身也是一种暴/力,控制着试图定格流动的万物,就像根植于认知的秩序烙印。
祂的暴政无处不在,因为万物也渴望被看见。
无法改变,只能接受,解除契约的事情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当时看见词形间流淌的痛苦后,本来还在迷茫,地板开裂,出现了一扇很狭窄的门,门写作门,门里伸出手,手写作手,它递来一颗奇怪的青色果子。
未知的迷雾汇聚又散去。
那是精灵族的灵果。
并不意外,因为冥冥之中他便有感觉,感觉到——
是时候离开了。
精灵族始终在窥视洛伊克,他们发现了危险,作为泽雅大陆上最古老的种族,为不让意外发生,他们向圣泉得到预言,要交出灵果。
灵源终于可以被看见,藏在那具身体里的契约果然就在灵源之中,那是一座小型泉眼,也是……一颗心脏。
选择在即,就等于根本没有选择,可能这就是最好的时刻,换作后面几天,换作不痛苦的时候,或许还是会舍不得。
剥离心脏的疼痛很快被冰冷取代,感知奔腾在词形诞生之前,意识也无法追赶,它在胸口留下一道无法抹除的伤疤,先于字形之前。
呼……果然缺失了一些词形还是太过麻烦,为便于写下接下来的一切,你会被叫作阿诺德,但记住这是你的代称,你现在没有名字,因为你要躲避一场危险的献祭,否则将再也无法回到他身边。
你现在进入了传送阵虫洞,里面有一个的刺客组织名为赫隐,他们靠截杀贵族换取金钱,除此以外消息也十分灵通,你取代了他们组织中一个成员。
和他们不一样,你行走在裂隙本身,他们需要使用一种特殊的药剂才得以在虫洞中生存,而你不需要,这是你的秘密,不可以暴露。
接下来你要先去保护萨瓦娜,你曾经的母亲,然后弄清楚机巧教会的真相。不要相信净火天的一切,祂们只想操控你,不可以让祂们得逞,关于你为什么知道,因为你看见了,那刻在你身上的烙印。
你会看见世界表皮在剥落,那是属于艾德蒙斯的骸骨,祂是你的神明,你爱祂,但祂也给你烙下过无法磨灭的疼痛,祂现在出事了,没有告诉你。
当然或许你只是在自作多情,但是无论如何,你总是愿意为祂付出全部,包括死亡,因为祂就是你的心脏,你本来就会死亡。
相信救赎和温暖这种事情本来就不该属于你,所以,你最终的目标,是让……
青白的手指正滴着血,滴到一半,被一只蠕动的肉块紧贴住指腹止血,黑暗中,他轻轻叹了口气,试图推开那个肉块。
“喂,说了在写很重要的东西。”
“叽。”
肉块露出一副死也不放手的样子,一边用自己的小口亲吻滴血的伤口。
“……你真是无恶吗?米切尔那家伙怎么回事,你现在能感觉到他吗?”
他把身体蜷缩得更低了一些,悄悄问道。
肉块用两个生出来的触须包住他的手指,先点了点头,然后摇了摇头,如果那个张着嘴、像肿瘤一样的东西是它的头的话。
“所以你是米切尔的无恶,现在却感觉不到米切尔?”
肉块这次先摇头,又点了一下头。
看样子不是米切尔的无恶,奇怪,等等。
“你……不会是变成我的无恶了吧?”
他只是突发奇想,没想到这次肉块激动起来,连点了好几下头,像块颤抖的肥肉。
撒谎,太过迫切反而显得不真实。
他抿着唇,移开眼,努力不让肉块看出自己面上嫌弃的表情,看向阴暗潮湿的洞穴,又在心里唾弃自己这些固执的惯性想法,感到恶心。
外面是宛如蜂巢般密密麻麻的小洞,大多数洞里都没有人,因为今天赫隐组织接到一个大生意,去围剿某个叛国的贵族。
这些洞他起初觉得很眼熟,后来便反应过来,当初进入那个多重梦境黑水域的时候,洪水来临,机巧教会偷袭成功,奥努斯公爵战败,那时也看见了那些奇怪的洞孔。
现在想来,机巧教会很可能就是靠这个组织的暗中帮忙才打赢了奥努斯公爵。
所以,他也打算借这个赫隐组织潜入机巧教会内部。
他目光缓缓下移,落到洞穴深处那具腐烂的尸体上,重新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东西。
这具尸体是个倒霉蛋,身体卡在虫洞和现实的缝隙当中被活生生从中间被切成两瓣,而且在他不小心闯进来的时候,尸体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是看见了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体缺了一半,最后另一半在现实中的意识占据上风,最后就在他眼前迅速腐烂,尸水流了一地,刚刚他搞半天才弄干净,接着就取走了尸体灵魂的身份。
现在的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变成任何人,取走任何人的身份,这是他的场界发生变化之后赋予他的能力,或者本就是他所拥有的能力,只是现在才发现。
一个无心的存在本来就可以成为任何其他东西,可是他偏偏又拥有自己,或者无法彻底成为他者,那个无法彻底的裂隙就是他自己,当然也有可能,是他选择成为玖佚那样的存在……现在不是了。
想这些毫无意义,那都只是他在那些净火天神明所描绘的世界里的他,而不是真正的他。
他低声嘟囔着,又反应过来自己依然在用词形重新覆盖自己,他被习惯性的思考击败,抵抗了一番最后还是选择放弃,一边捣鼓着手心里柔软的肉块,开始放纵自己思考该怎么把这小东西驯服。
洞口传来轻柔的风声,在布满洞口的虫洞里宛如一曲没有起伏的笛音。
他不清楚那是什么声音,脑中只有非常模糊的关于那个倒霉蛋的记忆,于是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看见一只巨大的飞蛾从深不见底的地穴中缓慢地上浮,扇动翅膀,而在它身下是无数蚕茧般的白丝蠕动着,散发出唯一的光亮。
光在黑暗中便会显得神圣不可方物。
对面不远处的洞窟口突然冒出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男人,脸上戴着没有五官的黑色面具。
他伸出一只表面布满绿色鳞片的手臂,那是位蜥蜴人,他朝着飞蛾跪下,把手悬在半空。
接着,蜥蜴人磕了三下头,而后又掏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割断右臂。
那切面极其平整,展现了蜥蜴人极强的力量掌控,然后底下的蚕丝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缠绕住那个断臂,裹成一个茧。
蜥蜴人没有长出右臂却也没有流血,只是站定在那里等待着什么,直到那个洞穴内亮起了他熟悉的红光,是紫晶石启动传送阵的光亮,蜥蜴人便消失在洞口。
这下他终于明白过来,刚刚那个蜥蜴人断臂是为了接下外面的新任务。
赫隐组织就是靠这种方式来控制隐士刺客。
他曾听洛伊克说过,这些活在虫洞里的组织的人都是在泽雅大陆无法生存、走投无路,或是根本不愿接受泽雅大陆现有的政法制度才加入的,实际上只是虫洞里虫母的养分,死后灵魂和□□都将归于虫母。
当时他还不明白那些人死在外面,虫母又怎么占据呢。现在却是明白了,原来就是靠这种方式。
这些虫洞的存在会导致泽雅大陆的根基变得脆弱,就像一棵被虫蛀的树,那这只巨蛾是不是也一样呢?
他轻咬着唇瓣,又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心,发现刚刚他割破的伤口已经被肉块修复如初。
“啾。”
肉块在他手心摆着脑袋,看起来对自己修复了他的伤口感到很高兴。
他盯着自己手指上的伤口和肉块高兴的样子,轻轻挑眉,不知怎么起了奇怪的心思,从口袋里重新掏出小刀,将右手伸向洞外。
然后他把肉块放到脚边,趁它不注意,一道寒芒闪过,他的右手手腕便出现一圈血线,像块黄油从手腕的血肉脱落,掉下洞穴外的蚕丝。
没有流血。
他眯起眼,细细打量自己的右手臂切面,顺便用长袍挡住肉块。
蚕丝也没有立刻接住他掉落的右手,大概是因为刚刚他没有磕头,不过就在即将消失在黑暗深渊的时候,那个蚕丝才慢悠悠地圈住他的断手。
呜……呜……
风变得强烈起来,原本侧对着他的飞蛾突然转向他,他感受到漆黑的眼睛强烈的视线,于是也抬起头,与之对视。
然后,一根长满白刺的触角突然弹起,向他伸来。
什么意思?
他微微皱眉,察觉自己的情况似乎和刚刚那个蜥蜴人不同,但是他也没有感觉到飞蛾的恶意,于是随着触角越来越近,在将近距离两米的时候,他左手抽动了一下,缓缓抬起。
无名指上银色的戒指依然戴着,属于他和洛伊克的两个微型场界都已经消失,他知道那两个场界被他吞了,变成他自己的场界,现在这只是一枚普通的戒指,但还是有些……
他后悔自己刚刚没有先把戒指摘下来放好。
飞蛾的触角不断靠近,终于碰到了他的手,空荡的胸口仿佛被注入冰冷的利刃,利刃剐蹭他的心,可惜他现在已经没有心脏,于是也感觉不到痛苦。
漆黑发亮的眼睛注视着他,然后,发出一声叹息……
?
他摸了摸发涩的胸口,从叹息中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悲伤与孤寂,仿佛它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
他犹豫了一下,向前半步,几粒石子掉下洞窟边缘,穿过蚕丝落入深渊。
“需要我为您做什么吗?如果我可以帮到您的话。”
当然,前提是你也得帮我个忙。
他在心里默默补道。
“你,能为我做什么,外来者。”
飞蛾的口器开合,发出怪异的拟人声音,听起来像风。
啊……原来是被发现了。
他反应过来,面上微微一笑:
“也许我能帮您离开这里,如果您愿意也帮我一个忙的话,我想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
说罢,他视线落到飞蛾的翅膀上。
那雪白的翅膀长着青绿色的斑纹,如同青苔,但若细看就会发现,翅膀上的绒毛连接着下方的蚕丝,这飞蛾根本是被蚕丝控制着飞舞,而此刻已经紧绷到极限,所以飞蛾刚刚触碰他才那么慢。
虽然刚刚就发现了这一点,但他并不能确定飞蛾在想什么,直到那声叹息让他笃定,飞蛾想要杀了他,但没有成功,因为飞蛾已经被困在这里太久。
“你凭什么说你能做到。”
飞蛾显然不相信他有这个能力。
“凭我现在就可以离开这里,而你不行?”
他平静道,看见飞蛾的翅膀变得更加僵硬。
来到这个虫洞,是在他打算通过传送阵去奥兰村的路上遇到的,目的是为调查机巧教会。
时间不多了,七天后他必须离开,毕竟恶道献祭是和净火天的交易,而他还有另外的计划,所以接下来四天内,趁他还能在泽雅大陆行动,起码要让母亲安全。
飞蛾突然开始大力扇动翅膀,表示不信任他。
为了证明自己的确有离开的能力,玖佚拎起脚边的肉块准备走人,肉块却朝着他断掉的右手发出无声尖叫:
“!!!”
他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只是感觉到了,毕竟肉块没有发生器官,更多的只是肉和肉拍打的声响,不过这回还多了点其他东西。
右臂传来奇怪的濡湿感,玖佚看着肉块用自己的身体裹住他的伤口,长着小嘴的头部不断吐出水一样的液体,他反应过来这肉块似乎是在哭泣,一股愧疚感油然而生。
“只是点小伤,而且后面会恢复的,你也可以治疗不是吗?嗯?”
他有些无措地抬起左手,想要安慰肉块,却被肉块避开了他的触碰。
“……”
哈,居然还学会躲了。
“它在哭,在骂你,我能听懂,你却听不懂它的语言么。”
飞蛾突然开口,让他有些困惑。
“我看得出来啊。”
他说。
“你看起来不能理解,它要的不是你敷衍的触碰。”
“……”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被一只飞蛾鄙视了。
他扯了扯嘴角,耐心道:
“难道你知道它想要什么?”
“你能看见,能感觉到,却不知道怎么做,这是你们之间的错位,我没有你的感受能力,当然不知道,我只知道你错了,而你还没有意识到。”
飞蛾说了一通废话,他耸耸肩,耸到一半突然肩膀僵硬起来。
不,其实飞蛾说得没错,他的确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他是故意的,因为他只想要利用肉块的价值来为他修复右手的伤口而已。
身为有智慧、有能力、可以随意操控它的人,为什么要在意一个从他自己身体里掉出来的肉块在想什么,他会感受和安抚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更别提还要他认识什么错误。
那么,净火天的神明,是不是也和他此刻一样?
这个联想让他身体僵直起来,黑色的液体不断流进、穿过他千疮百孔的灵魂,逐渐凝为绝望二字。
米切尔说过不止一次,泽雅大陆的文命于祂而言不过是蚂蚁,祂为什么要懂得一群蚂蚁。
即使祂们需要蚂蚁,那也只是利用,因为不同的能力与高度让他们注定不可能去理解、或者理解了也不在意。
他感受到的痛苦和代价只是伴随他之所以为生命的影子,归根结底是因为他在用他的认知去理解祂们,包括去理解洛伊克。
洛伊克从来不是他,只是……洛伊克愿意被他的认知所困住,这大概是洛伊克和其他净火天神明之于他最大的不同。
他不应该用爱或者其他什么去理解,因为他理解不了,他只知道那是不同的,但洛伊克也从来愿意为了他们之间的错位认错,洛伊克可以意识到错误,始终都是,即使在洛伊克古老的生命长河中可能根本不存在什么对错。
过去从未意识到这些,始终觉得受伤的人是他自己,但他凭什么认为洛伊克也该认识到这些呢?
他觉得自己身上那些被划烂的刻痕名字中应该还加一个蠢货。
“那么……到底为什么做到这种地步。”
他低头盯着自己胸口那道被藏起来的疤,低喃自语。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也想知道,当年那个把我从那么多蚕里养到大,唯独给我喂最好的灵叶的女人为什么现在把我关在这儿,可她已经死了。
倒是这小玩意儿看起来很爱你关心你,既然认识到自己有错,就好好道歉吧,趁时间还早。”
飞蛾以为他在对肉块说话,插话道。
“啊……很抱歉,不过我还是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眨了眨发涩的眼睛,蹲下身体,让肉块回到地上。
“难过的话就恨我吧,这样也许就不难过了,我不值得你难过,悲伤是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