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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自由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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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块并没有选择离开他,仿佛证明了他还是珍贵的。

他为自己半真半假的拙劣表演感到厌恶,但他总是这样,一边厌恶,一边活着。

这样看来,任何存在剥离词形以后又有什么分别?

“真是虚伪啊。”

飞蛾说着,被蚕丝拉后了几米,用触角挠了挠自己没有毛发的头顶。

“那什么是不虚伪的?语言之外么?”

他直接坐到满是尘土的地面,方便肉块不必一边扒着他的手臂,一边给他治疗伤口。

“我现在把手抽回来?”

“哼,抛开撒谎这个行为还算诚实,其他我认为没有什么是不虚伪的。我在这里被关了至少两百年,见过各个种族形形色/色的苦难和贪婪,我知道虚伪是你现在还站在这里的所必须具备的品质,否则你不会站在这里、站在泽雅大陆,而是该下地狱,没错,就是光明神教那个地狱。”

“你是被光明神教的人关进来的?”

他微微挑眉,不过很快便也失去兴趣。

“算了,这不重要,还是谈谈你嘴里撒谎之外的虚伪吧。”

“没什么好谈的。”

飞蛾拒绝了他。

“往常和我交谈的人来到这里便会停下,我从未说出过更多,所以也遗忘了我想再说什么。你的内心被光明神教扰动过,为什么还想知道别的东西?”

“大概是好奇心,或者其他……可能是习惯吧,对混乱想要梳理看清的习惯,因为无法忍受,任何人都有习惯和本能,难不成这也是虚伪?还是说,是习惯和本能创造了虚伪,因为想要保护自己,想要达成目的,得到内心的安宁,不再忍受痛苦的折磨,或是通过痛苦的折磨来抵达内心的安宁,可是我现在不知道我渴望的安宁是否也只是一种幻觉。

真正的目的我分不清,如果这些都是虚伪的,那真实也只是被创造出来的虚伪,我们都差不多,呵,我现在的分不清难道也是虚假么,可我总不能只靠这种东西活下来吧。”

他盯着飞蛾发光的身躯喃喃道,感觉自己始终身处一场朦胧的梦里,如果一辈子活在梦里,和活在现实中又有什么区别?同样只是为了度过这一辈子。

“我真羡慕你。”

飞蛾道。

“羡慕你还能思考那么多。”

“不。”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和你一样,只是你看不见,我也被那些丝线束缚着,我倒是羡慕你可以在问题面前停下。”

“这很容易,放弃疑问就行。”

“我离开这里也很容易。”

“我懂了,你是没有选择。”

飞蛾扑腾了一下翅膀,接着道:

“你让我想起上上个和我聊天的女孩儿,她比你年长一些,也很喜欢思考,但不喜欢接任务杀人,最后饿死了。上上上一个是个被父母卖到这里的小男孩,因为太害怕所以一直躲在洞里唱歌,最后也饿死了。最早的时候,是个渴望光明的血族,每次出去都被太阳烤得腐烂,我救了他很多次,最后一次他出任务之后,没有再回来。”

“听起来他们的结局都不怎么样,但只是完成了自己的生命。”

“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不过我也相信那个血族获得了自己生命中最高的圆满,他们是真正幸福的,因为没有背叛自己,而代价就是死亡。

生命本就带着罪恶来到这个世界,不顺从秩序就会死亡,这话是前几个月有个自称是暮光教廷的信徒告诉我的,他来到这里后,是最近一次和我聊过的人族。我觉得比光明神教的更有道理。”

没想到在这里也能听到这句话,他愣了一会儿,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眼尾,依然很干燥。

“可死亡不是代价,只是结果。即使你顺从了秩序,也还是会死亡啊……”

看来代价本身只是为了解释事情的结果,从这个角度死亡的确是代价,没有生就没有死,但是经历过那么多次死亡以后,他已经清楚,死亡并非生的结局,所以他才直觉认为死亡不是代价,也许所谓的代价只是试图描摹迷雾中他们所看见边界,世界的尽头。

“哼,所以我不信教,看来你也不相信。”

飞蛾显然和他的理解从来不在一个角度,他们之间的对话就像往漏斗里灌水,在漏斗中流淌,但这反倒让他感觉到一丝真切。

他听了飞蛾的话,抬起头,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前,便说出了口:

“不,我信。”

飞蛾再次用触角挠了挠头。

“……我相信祂,相信暮光教廷的神明,也相信秩序。即使我厌恶,我无法顺从,也无法成为那个不虚伪的存在,我也还是相信。”

他言辞极度平静,就好像被挖走了情感,只留下空洞的话语残留着过往汹涌的痕迹,没有消散。

疤痕即使消失了,也留在了神经仍旧震颤的时刻,留在意识归于尘土的以后,奇异而笃定的感觉令他感到清醒,他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空荡的胸腔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

“那你已经找到了最真实的东西。”

“什么?”

他有些不解。

“你和神明待在一起的时候不说话也能感到幸福吗?”

飞蛾问。

他回忆了一下,发现大多时候他和洛伊克都相顾无言,因为语言对他们而言只是最单薄的沟通方式,思绪也都只是他单方面的情绪与推测,于是点了点头。

“……当然。”

“不需要言辞就能持续的关系,真恐怖啊,不过你也不需要再感到什么恐惧了,因为已经被填满,看起来你比我还不自由,啧啧,我突然不想离开这里了。”

飞蛾又向后飞了两下,然后静止在原地。

“不过,可以跟我说说为什么吗?你那么相信。”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

他发现,和洛伊克之间的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也不知道怎么去说,但为了和飞蛾沟通下去,换取一些有用的情报,便开口道:

“我曾经觉得我所遭受的苦难都是因为我是我,直到神明对我说,那一切都不是我的错误。我问祂,那什么是错误。祂说,错误不存在于我身上,除此以外的一切都可以是错误,于是一切都可以被赎罪原谅。

我当时不明白神明的意思,直到我发现,因为错误与正确本就是神所说的,神赋予我们对正确和错误的追逐,为的是形成秩序,神赋予我们追逐一切自由的可能,为的就是进行‘形成’这个过程。

我们活在与时间交流的过程中,不断挤压混沌的空间与混乱的意志,秩序形成了,祂是最强大的存在,也是为什么我们此刻站在这里,可以对彼此说话吧。”

“嗯哼,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好像说过,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用编,我讨厌虚伪。”

“抱歉,但我说的大部分是实话。”

他本来的确抱有其他目的,但是当剥离了词形之后,言语的确是从他真实的血肉中流淌出来的。

他低头摸了摸肉块,继续道:

“我曾经相信着、确信着,可是逐渐我发现,所看见的居然和我所相信的背道而驰。我本想假装看不见,却越欺骗越意识到这都是欺骗,是虚伪,失控,最后只剩下空。感官的割裂与失控让我痛苦。”

秩序根本没有变得强大,反而在衰弱,或者说,在消失。

秩序曾经给他带来难以言喻的确认感,让他觉得,没错就是这样了,让他可以相信自己,或者说相信那个被构建的自己,直到此刻他无法再忽视自己所看见的,还有更重要的——他的感知,出现在眼睛之所以是眼睛之前。

他总能感知到洛伊克在注视自己的痛苦与孤独,这种感觉让他一天比一天确信自己是谁,同时也一天比一天渴望看清洛伊克的渴望、洛伊克的痛苦与孤独。

或许语言本就在言说虚伪与虚无,而无法言说的,是他时刻存在流动的感知。

他在自己的身上看到了无数字形,却唯独没有看见他想要的名字。

那他所感受到的是什么?他所渴望的,所爱的,所为之愿意付出一切的……那强烈的爱欲,只能沦为痛苦的外壳么?

不是。

他已经有了答案,也许此刻确信的感觉便是先于答案诞生前的答案。

而新的问题也随之诞生,循环往复,他只能在循环中短暂触碰那瞬间的裂缝。

“如果是神创造了我们的世界,为什么神要带来痛苦和幸福,而不只是让有罪的生命受苦?”

他兀自叹了口气,继续道:

“我这样问神明,神明告诉我,因为这样才有区分,祂才能看清……”

飞蛾打了个哈欠:

“神还会看不清呐?”

“神明的世界没有时间,只有生命可以创造时间来让神明感受。我们是共生的存在。”

肉块钻进他的衣袖之中,最后扒住他的领口。

他重新站起身,盯着自己已经复原的右手出神。

“神明不被相信就会消失吧……或许神明需要被相信,这就是我相信的理由,我不想让祂消失,我想用我的相信束缚神明,就如神明用词形束缚我。”

这就是他的选择,如果生命本就别无选择,那么就让祂陪他一起别无选择吧。

而且他答应过祂,永远不会放弃祂,即使神明消失在泽雅大陆,他也会是祂最后的信徒。

不必再言说,因为他献上了所能献上的一切,于是这一切便在他献上的前一刻真切地属于他了。

他放下忍不住抠弄皮肤的手,心想,哪怕可能也只是自我欺骗,但至少这是他清醒主动的选择。

就在刚刚又一个刺客前来领取任务,飞蛾飞回了中央,他正等待着飞蛾回来。

飞蛾回来后离他又近了,有几根蚕丝被扯断,飞蛾的翅膀流出白色的血液,它没有在意。

“我觉得你不是在信仰神明,是在信仰自己,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自私的家伙。”

“自私?”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耸了耸肩。

飞蛾又道:

“所以这个理由还挺叫人失望的,听起来你只是不愿意面对现实,没有别的理由吗?”

“是你自己好奇。”

他只负责说,不负责听者的感受,至于不愿面对现实,或许是真的,因为他见过真正的现实,而大多数面对现实的人,只是在盯着名为现实的虚假让心灵安宁。

但他已经没有心了,还好他本就没有。

飞蛾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

“我想我知道什么才是不虚伪的了。”

“噢,是什么?”

“现在的你。”

他笔直地站在洞口,凝视着眼前巨大的飞蛾,飞蛾也凝视着他,时间在凝视中短暂地消失。

他明白,因为此刻他站在这里,虚伪才发生,那么在虚伪诞生之前的他,或许当然是不虚伪的,可是……

“我……是谁?”

他感到困惑,又知道自己不想听见答案。

“你是在痛苦中永远去爱的那个,让人看不懂的家伙,和那些死去的人一样,是蠢货。”

飞蛾用了爱这个词,说完似乎觉得矛盾,便只能用沉默应对。

半响,它补充道:

“不过老实说,你的话我一句没懂,你却还在对我说,当人们发现我听不懂的时候,他们就不再说了,至少不再对我说,可你发现我没听懂,还在说。你不是想被听见,似乎只是在确认,只有真实不需要听众,也可以传达。”

他勾起唇角,也许是觉得有趣,也许是没想到一只飞蛾也会有这样的想法,也许只是突然想到他和洛伊克也时常听不懂彼此,却依然可以传达,哪怕有误解那也是属于他们的真实。

不需要准确的词形,不需要注解,因为他们没有结局,也找不到开始。

“嗯,我除此以外也做不了什么,那是我唯一可以交出去又拿回来的,是我所能控制的,也是我主动放弃控制的,只要清楚这个就够了。”

他蓦然感到轻松,即使身上依旧沉重,感知却已经从眼睛转移到开合的唇瓣上。

“很久没有这么有趣的聊天了,告诉我吧,你想要什么。”

飞蛾终于飞回了中央,重新扇动翅膀。

“我想去奥兰村,现在有没有那里的任务?”

他说道。

“有一个刚来,你运气不错。任务是刺杀阿黛尔男爵,来自奥兰村,悬赏1000金。”

万万没想到听到了老熟人,他微微蹙眉。

阿黛尔什么时候和机巧教会对上了?虽然就那家伙的脾气跟谁不对付都很正常。

“我能知道具体是谁悬赏的吗?”

他想再多知道点,毕竟很可能这次离开虫洞就不会再回来了。

“这要另外加钱。”

“悬赏金归你。”

“是个叫萨瓦娜的女人。”

他猛地张大双眼,伪装的褐色眼底掀起真实的波澜。

有些后悔多问,现在变得更想多问几句,眼前却突然亮起刺眼的红光,飞蛾的声音越来越远:

[你放弃追求真正的幸福,所以拥有幸福,你拥有自由,于是就失去自由。

我被禁锢在这里而孤独痛苦,可当自由降临在我眼前,我却发现失去这些悲痛我将不知道我是谁,命运面前,我总会选择留下,看着你们追寻没有尽头的尽头。也许一切本就是真实的,让我困惑的你,和你所看见的我吧……再会。]

“……”

他没有回应道别,或许是因为今天说的话够多了。当语言开始不断重复的时候,净火天的枷锁已经被他们自愿戴上,但是……再挣扎一会儿,就一会儿。

于是,他抬手剥开光线,看向涌动扭曲的空间之外唯一不变的虫洞。

“刺客阿诺德已接受悬赏”

他低声说出最后的谎言。

那已经缩成一个渺小光点的飞蛾依旧被蚕食连接着,蚕食禁锢着飞蛾,却也给飞蛾奉上了它们本可破茧的力量。

雪白的翅膀孤独地飞舞着,再也无法扑向光明,只能独自发亮,晕染黑暗的边缘。

也许直到世界末日来临之前,它都再难看见真实自由的火光,但它早已为自己确认什么是它的火光。

传送阵内混沌的血色在周而复始地重复变化、挛缩,宛如在一个生物体内独自穿行。那个生物体就是泽雅,就是神明的尸骸,金色腐烂以后会变成红色吗?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些被撕扯的心绪在宁静中渐渐变为流动的痛苦弥漫沉静,他凝视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指节,过了很久,缓缓低头,落下一个轻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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