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次元文学

繁体版 简体版
阅次元文学 > 神骸之上 > 第117章 乌鸦与美神

第117章 乌鸦与美神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他疑惑的思绪一闪,又立刻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原来是这样,机巧教会让杰拉德出现在他身边的方式根本不是通过灵魂连接,而是投放记忆。

记忆是生者最珍贵的东西,代表灵魂的时间,是魇虫的食物之一,既然可以作为食物,亡灵自然也喜欢。

历史上有过很多进入亡灵沼泽之后出现幻觉导致迷失的人,魇症刚出现的时候也曾被怀疑和亡灵沼泽有关,但实际上亡灵沼泽的亡灵无法食用记忆,只是会被携带记忆的人吸引,然后用自身空洞的灵魂影响那些记忆,导致幻觉诞生,每一个亡灵就类似于一个拥有微型场界的无恶,虽然早已失去意志,却也可以摆弄活人无法自主摆弄的东西。

他看见血族高大的身躯站立在几人中央,那几个人族并未离开,为首的贵族女人举着眼球法杖,布下法阵可以暂时隔绝亡灵的注意,而且他们显然是来寻找那朵黑色的花的,那个花此刻正在血族身下疯狂繁殖,不断攀附到血族的身体上。

没人去管呼救的杰拉德,贝克特站在烂泥地里,盯着远处那具无比熟悉的身体,既不想靠近,又感觉被困在了原地。

好像是第一次看自己的背影啊……

贝克特低头,看了眼自己陌生的掌心,缓缓攥紧。

身体还在缩小。

杰拉德稚嫩的灵魂,或者说那个由杰拉德记忆形成的人形场界被空洞的亡灵撕扯着,漫溢熟透的果子对空荡的生灵的吸引力不言而喻,如果杰拉德终将失去记忆,那么他即使在此刻帮了他也无济于事。

-

贝克特和他布袋里爬出来的血族站在沼泽地上注视着彼此,杰拉德正躲在他的背后瑟瑟发抖,另外那个贵族女子一行人则扒在血族身上,试图将那先黏着血族的黑色花朵摘下,却始终没有成功。

解决完那些亡灵,他感到一丝不耐烦,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也许是对自己还活着这件事感到不耐。

那些试图摘花的家伙们研究着血族的身体,然而血族始终没有看他们,就好像什么也看不见,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蒙着浓浓的雾气,不再如过往清澈。

发现摘不下那朵名为乌鸦的花之后,贵族女子向他问询,能否由他们带走那个血族,他们愿意给予丰厚的酬金。

他们大概是误以为那个血族是他的奴仆,不过也正常,毕竟是血族。

“我拒绝。”

他听到贝克特这样回答。

“大人,乌鸦是唯一能拯救泽雅于丑陋的神花,如今泽雅浸淫于罪恶,光明被遮蔽,魔法也将消失,我们终将进入至暗,唯有至纯至净的神花才能拯救泽雅于……”

“跟我有什么关系?”

贝克特挥手打断了女子越说越痛心的话语,来到那个血族身边,上下打量,随后疑惑地摸了摸血族的脸。

嗯……比他自己摸自己的时候要僵硬一些。

“为什么总是你呢,可以告诉我吗?”

他看着那具不会说话但就是活过来的血族,凑到耳边轻声问道。

血族没有回应。

那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大概只是因为本能太过强烈,所以在察觉自己被关进黑色布袋之后就要挣扎着从中逃出来。

或许是不想待在那里,或许只是纯粹不想被贝克特牵着鼻子走,无论哪个,总之就是活了,变成新的为了拯救世界而诞生的容器。

一旁的牧师和黑袍男人似乎看不下去了,向他冲过来,打算直接出手抢夺。

贝克特的左手化作刀刃,拦腰斩断牧师的身体,变成真正的上半身和下半身,而后掀开黑袍男人的兜帽,看到了一张陌生却满脸疤痕的男人。

记忆的气泡从他眼前飘过,贝克特认出了对方。

“弗雷尔……”

他语调依旧平稳。

对方察觉打不过他,便立刻收手,耸了耸肩:

“呵,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

“你不是神绘教的人么,怎么沦落到变成黑巫师了?”

“他不是黑巫师!”

贵族女子拼命用魔法缝合牧师的伤口,一边急切地否认。

“没错,我只是喜欢黑色,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颜色,只有不是颜色的颜色才能承载。”

弗雷尔解开自己的黑袍,露出里面被五彩缤纷的油彩涂抹的长袍,那才是属于神绘教的标志。

贝克特明白过来但并不相信,大概是弗雷尔惹了事需要隐瞒身份,又或者……

“你是在躲什么人吧。”

弗雷尔脸色的刀疤被微微撑开,而后苦笑道:

“哎呀,还是被您看出来了,是的,其实我这些年一直在躲魔鬼,为了防止被他发现我的计划。”

贝克特呼吸一顿,听到久违的这个代称,他居然感到有些怀念。

“什么魔鬼?泽雅还有魔鬼?”

他故作不解地问。

“当然有,只是没人真的在乎,他如今伪装得极其高明,就在人群之中。”

弗雷尔说着便伸出手想要试图采摘乌鸦,贝克特要把血族拉向自己,血族却突然动了一下,回过头看了眼他,又看了眼弗雷尔。

弗雷尔被那双兽瞳所震慑,没敢动,血族却摆动僵硬的四肢,面无表情地走向他,开了口: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弗雷尔显然没懂,贝克特也没立刻反应过来。

他只是看着血族朝向弗雷尔,因为身体僵硬而倒在弗雷尔跟前,长着利爪的手却牢牢抓住弗雷尔的衣角,迷茫的眼睛抬起看向天空。

“为什么。”

当血族问出第二遍的时候,贝克特终于反应过来,这也是他的‘肌肉记忆’罢了,或者说本能的条件反射,毕竟之前弗雷尔这个名字的主人曾是他的噩梦之一。

血族的身体在泥沼中变得污浊狼狈,执拗地想从弗雷尔身上得到答案,亦或者试图从这个世界得到一个解释。

血族徒劳地抓着弗雷尔的衣袍,他注意到弗雷尔困惑又恐惧的神情,嫌恶地想要向后退,却又想要采摘他身上的花,而血族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被弗雷尔掏出的银器威吓到,身体蜷缩起来微微颤抖,却又不愿放手。

贝克特突然有种没来由的情绪,感到孤独,也感到可怜……

哈,他竟然觉得这具血族身体可怜?

贝克特沉默几秒,还是向前把血族从地上抱起来,强硬地让他和弗雷尔分离。

他现在的身高比血族矮一些,抱着那具冷冰冰的身体,像抱住一个冰块。

“这花究竟有什么用,可以杀死那个魔鬼?”

他盯着血族披着单薄衣物的身体上的花,问道。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可惜你猜错了,预言只是告诉我这朵花只是可以点燃那个魔鬼,大人,哪怕只是一朵也足够,您要我们付出什么都可以。”

弗雷尔向他拱手道。

“……”

贝克特直觉觉得弗雷尔口中的魔鬼就是指洛伊克,但他没有证据。

而且一朵黑色的花怎么可能……点燃洛伊克?

弗雷尔看出他并不相信,叹了口气,从黑袍内部隐藏的口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瓶罐,里面装着白色石灰。

“你又要做什么。”

贝克特警惕地问道。

“只是向您证明乌鸦为什么可以影响魔鬼。”

弗雷尔拿出磁石,缓慢地向他身旁的血族靠近,那些咬合在血族身上的黑色花朵随着白色石灰的靠近忽然颤抖起来,黑色的花蕊缓缓分泌出散发着冷香的透明液体……

贝克特显然觉得怪异,他注意到弗雷尔也绷着脸,很是紧张的模样,又觉得不奇怪了。

他突然想起雪莲,那是雪莲的香气,只是这朵雪莲变成了黑色,柔软而茂密的花瓣变成了尖细锋利的爪子。

随着液体的滴落,石灰突然像有了生命那般紧紧贴向花朵,液体被石灰吸纳,紧接着便开始崩解,燃烧,化作金色的火焰将空气烧出一个黑洞。

贝克特盯着空气中的黑洞发愣,向右边走两步,发现黑洞还在,就好像这个世界被烧出一个洞,场界的节点也在触及黑洞的地方消失。

他心生好奇,想将手伸向那个黑洞,却被弗雷尔叫住:

“危险,您可千万别碰。”

“这是什么东西?”

费雷尔没说话,只是扯开自己彩色的长袍。

那厚重的袍子下,是隆起的巨腹,而在他的腹中竟然长着三张脸,其中一张还是狼人,他的皮肉被早已被撑开到近乎透明的程度,三张脸翻着白眼看向贝克特,嘴角或扭曲或喜悦。

“您看见了吧。”

贝克特不知道说什么好,便嗯了一声:

“他们曾经也是神绘教的一员,是我的同胞,触碰黑洞之后他们的血肉融化又融合,最后黏在一起,变成现在这样,为了让他们活下去,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他们全部进入一个清醒的意志体内,如今的我在和你说话,他们也无时无刻在我耳边说着话。”

“他们还活着?”

贝克特有些难以置信,不知怎么他想起了幻境教镜子里可以变成他者的那些怪物,同样早已不分彼此,只为了在枯萎的画中世界活着。

“不知道,也许等我生下他们的时候,他们才能重新活过来。”

他顿了顿,其实从刚刚开始他就没明白,这一切都说得通,但为什么非要和他扯上关系,于是问道:

“……所以这和魔鬼有什么关系,我刚刚听见你们说这个乌鸦是美神之花,这其中有什么关系?”

弗雷尔见他还是不相信,拎起半死不活的牧师丢向那个黑洞,下一秒,那个牧师竟然开始撕咬自己,从脚开始,吃到腿,再吃到胯骨,身体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响,直到心脏的部位才停下,到后面更像是身体在往嘴里伸,最后整个人扭曲成球状,胃里塞满自己的下半身,下颌早已脱臼,双眼反白,气管发出诡异的笑声。

贝克特可以看见他的心声,因为太过强烈几乎凝聚成记忆的气泡。

他在说……

【伟大的真相,我将赎清我的罪孽,求您让我进入真正的自由之境吧!我愿为自由献上我最宝贵的心脏!】

贝克特在心里默念完心脏二字后,一颗鲜红跳动的心竟然真的从他胸被刚刚吞噬的半身几乎已挤压的形式挤出,被黑洞所吸引。

“伟大的真相……赎清罪孽……这些话不是魔鬼的引诱还能是什么?”

费雷尔作出痛心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刚刚是他将牧师丢向黑洞,反而脱下黑袍,给已经没有声息的“肉球”盖上。

别想拿这些场面糊弄他,他想。

追求自由本就是生命走向自我毁灭的,否则泽雅大陆早该消灭罪恶、人人平等。

战争、病症、突变的死亡都只是追求自由的过程,魔鬼也是。

贝克特冷漠地看着,问道:

“所以呢,和美神有什么关系。”

“您有所不知,魔鬼只会被最美丽的美神诱惑,这在泰克魔鬼手记中亦有记载。刚刚那些石灰粉末就是曾经魔鬼的骸骨,而美神在传送中是一只乌鸦,所以这朵花也叫乌鸦,是美神的神花。”

“它们长在这血族身上,会不会是这血族被美神眷顾赐福呢?”

刚刚一直没有开口的贵族女子突然插话。

“不可能,美神早已沉睡数百年,这血族看着还很年轻。”

弗雷尔摇了摇头。

当然不可能,因为他从来没有信仰过什么美神。

贝克特在心里默默想道。

“刚刚你说的魔鬼骸骨在哪里?”

他抓住费雷尔话中的重点,问道。

“大人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弗雷尔反问道。

他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了,收敛神色,低头看着怀中的血族,低声道:

“嗯,因为我也恨魔鬼,我的血奴就是死于魇症,这我想你应该知道。”

“原来是魇症,的确有传闻那是魔鬼传播的。既然有共同的敌人,我们便可结作同伴。魔鬼的骸骨是很多年前我父亲和一群人在考察机巧之城的时候发现的,那会儿机巧之城还叫月之城。

在光明神教解除清除计划那天,骸骨便消失了,当初我父亲便极力反对解除计划,可他们想要研究血族和恶魔的力量,为此甚至不惜编撰出至纯之血这等谎言欺骗血族。”

贝克特愣了一下,感到荒谬,因为至纯之血的确存在,根本不是谎言。

但他什么也没说,如今他已经知道谎言和真相可能从来都是一种东西,便问道:

“他们为什么要研究那些力量?明明他们已经打败血族和恶魔了。”

弗雷尔目光投向他怀中的血族,血族本来僵直着,似乎感觉到视线,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高大的身体。

弗雷尔很快便收起视线,沉声道:

“因为他们总是恐惧,恐惧那传说中的至纯之血真的出现,又恐惧他不出现,于是他们就主动放出至纯之血的存在然后又试图将他消灭。光明神教最讲求森严的教义和地位,可是如果没有了黑暗,人们迟早也会厌烦光明、追求黑暗。

他们不知道,要想真正地前进而不是陷入永恒的失败胜利的轮回,就应该彻底消除黑暗,让人们遗忘黑暗,自然就不会有人再追求黑暗,而那个黑暗就是魔鬼!”

他越说越激昂,贝克特的也感觉身体越来越冷,不知道是因为怀里抱着血族还是其他原因。

“魔鬼藏在每个人的心里,你永远不可能消灭……”

他有些茫然地喃喃道。

本以为弗雷尔的目的是杀死洛伊克,但现在来看,是他狭隘了,洛伊克只是魔鬼的一个侧面,所有人都是魔鬼得以燃烧的柴火,火焰可以将空气烧出洞来,何尝不是因为泽雅存在的场界可以被点燃。

弗雷尔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

那是幸福的笑,好像得到了什么确信的,被神明眷顾的幸福。

贝克特明白过来,那的确是幸福的,就像被神明眷顾为何幸福,因为人永远无法触碰真正的神,也永远无法理解,那是永恒至高的存在,于是永远在追寻的路上,而意志便在这个过程中永远流淌。

弗雷尔也是幸福的,因为他找到了可以永远追寻,永远正义,也永远无法达成的事实。

他视线下移,看着弗雷尔隆起的肚子里,三个人头彼此挤压,其中一个大概是抢不过营养导致头颅干瘪萎缩,另一个面带微笑的则更加膨胀水肿,像泡发的面团。

究竟谁被魔鬼引诱了呢?

也许谁也逃不过魔鬼的掌心,他们睁眼,他们呐喊,他们起舞,他们死亡。

贝克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阿黛尔死前要作诗,那不是为了他,只是为了他自己,没有人不是为了自己——为了禁锢自己本就自由的灵魂。

噗呲。

寒芒闪过,利刃刺入那巨大的腹部,污浊的脂肪和血水汩汩流出。

血族的身体泛起星星点点的红色,他拖着变成长刀的左手,转身将他放到远处岸边。

再回去的时候,贵族女子已经在弗雷尔身边流尽了泪水。

“我不杀你。”

他说完,吞下了自己的刀。

杀死弗雷尔只是因为他为了可能会成为围剿洛伊克的一员,而他既然遇见了,那么大概就是命运要弗雷尔死亡,他只是行驶命运的刽子手,一如弗雷尔想成为斩杀魔鬼的刽子手。

……

“为什么不杀死那个姐姐?”

杰拉德飘荡在他身边。

“她心里没有魔鬼,只是在为所爱的人痛苦。”

“哥哥呢?”

“他从不关心魔鬼。”

“好吧,我该醒了,再见大哥哥。”

“再见。”

古老的亡灵之乡荒凉沉寂下来,独行的旅人如行走的孤影垂怜裹尸。雾气深深缠绕乌鸦,盘旋于腐烂的血肉,于是它们起舞,装点死亡。

远方的女人用泪水祈祷向神明祈祷,行进一场微小的葬礼。

他摘下黑色鲜花,决定献给世上最孤独的旅人,别在血族的胸口。

旷野的风扬起染血的长袍,如同胜利的旌旗,乌鸦衔着恋人的心脏,勾勒无穷无尽的黑暗边界。

他拖着血线一路向前,仿佛世界空无一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