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从正在阅读的文献中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似乎花了点时间才处理完她的提议。他看了一眼窗外铅灰色的天空,说:“好像要下雨。而且,”他示意了一下手边厚厚的资料,“这些文献周一组会要用,还没看完。”
苏棠看着他,他脸上是纯粹的、为工作所困的认真,没有一丝一毫“想陪她去但实在没办法”的歉意或遗憾,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有事,天气不好,所以不去了。
“哦,好。那你忙。”苏棠点点头,转身回了客厅。她坐在沙发上,刷了一会儿手机,各种信息流过眼前,却什么都没看进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沈屹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那种寂静,不再是安宁,而是一种厚重的、令人窒息的孤独,哪怕另一个人就在十米之外的书房里。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北京,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的下午,他们挤在沈屹学校附近那个狭小出租屋的床上,用笔记本电脑看一部老电影。电影并不精彩,窗外是北方冬天凛冽的风声,但屋里很暖,他们裹着同一条毯子,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脚蹭着他的小腿取暖。那时很穷,空间逼仄,未来模糊,但心里是满的,满到可以抵御全世界的寒冷。
而现在,他们在杭州,在这个他们一起挑选、布置的宽敞明亮的家里,拥有稳定的工作,可期的未来,却感觉中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温暖是空调给的,不是彼此的体温。
她站起身,走到阳台。薄荷和罗勒在潮湿的空气里长得有些颓丧。她无意识地揪下一片薄荷叶,在指尖揉碎,清凉辛辣的香气弥漫开来,却带着一股苦涩的后调。
书房里,沈屹的目光落在文献上,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图表却迟迟没有进入大脑。他听见了苏棠起身,走动,去了阳台。他甚至可以想象她此刻的样子,或许在发呆,或许在看着楼下。他想出去,说点什么,比如“要不晚上我们出去吃?”或者“等我看完这部分,如果雨不大,我们可以出去走走。” 但话堵在喉咙口,像一团湿棉花。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害怕。害怕说出去的话得不到期待的回应,害怕打破眼下这种至少表面平静的僵局后,会面临更难以应对的尴尬或新一轮的无声消耗。他更害怕的是,自己主动伸出的手,会在半空中落空,那会比现在的静默更让他难以承受。
于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将注意力强行拉回那些字母和数字上,仿佛那是唯一可靠、不会背叛他的东西。
雨终于还是下了起来,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变成瓢泼大雨,敲打着玻璃窗,噼啪作响。雨幕将世界隔绝成模糊的一片,也将公寓里这片寂静衬托得更加震耳欲聋。
苏棠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觉得有些冷,才回到客厅。沈屹还在书房,门关着。她拿起沙发上的薄毯裹住自己,蜷缩起来,打开电视,随意调到一个频道。综艺节目的笑声和罐头音效夸张地填充着空间,却让这寂静显得更加空洞和荒诞。
她忽然不明白,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没有原则性的错误,没有第三者的介入,甚至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矛盾。只是那些日复一日的、细微的失望,那些得不到回应的分享,那些感觉不到温度的努力,那些渐行渐远的沉默,像梅雨季的湿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将曾经亲密无间的一切,都泡得绵软、褪色、然后,慢慢地,滋生出了看不见的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