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驰野是在一阵仿佛要将身体生生劈成两半的剧烈疼痛中,挣扎着浮出意识海面的。
疼。不是单一来源的疼,是腹部的钝痛、撕裂痛,是左手腕的闷痛,是全身各处软组织叫嚣着的酸痛,是喉咙被插管后的灼痛,是长时间脱水后细胞都在抗议的干涸之痛……所有这些痛楚混合在一起,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一波冲击着他刚刚复苏、尚且脆弱的神经。
随之而来的,是刺鼻的、不容忽视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药物的苦涩,还有一种……极其熟悉的、带着霸道存在感的、属于某个人的气息——汗味、硝烟味,或许还有一点点血腥味,被医院洁净的空气稀释,却依然顽固地钻进他的鼻腔。
这气息像一根锚,在疼痛的狂潮中,为他提供了一个可以勉强抓住的坐标。
他费力地、一点一点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起初是模糊的,只有天花板上惨白灯光的光晕和晃动的重影。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视线缓缓移动。
旁边,另一张病床。
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洒进来,像一道银白的刀锋,精准地切过邻床那个靠坐着的身影。
是虎擎苍。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衣似乎有点小,紧绷绷地裹在他魁梧的上身,胸肌和肩臂的轮廓在布料下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出绷带缠绕的起伏。他背靠着摇起的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或资料,纸张边缘被修长有力的手指捏得微微发皱。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以及下颌那道冷硬的弧度。而另半边脸则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似乎格外幽深,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顾驰野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牵动了腹部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这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虎擎苍捏着资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沉沉地扫过他苍白如纸的脸、干裂的嘴唇、缠满绷带的手腕和腹部,以及连接着的那些冰冷的仪器和管子。
空气凝固了几秒。
终于,虎擎苍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刻意压得平缓,像是想维持住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或公事公办的语调。
“醒了?”
然而,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那颤音太轻,太快,像是冰层下陡然裂开的一道细缝,泄露了其下汹涌激流的万分之一。
顾驰野躺在那里,疼痛让他的思维有些迟钝,但这丝颤音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混沌的意识。他艰难地转动眼珠,对上了虎擎苍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的视线。
虎擎苍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语气里的那点“失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更紧,目光从顾驰野脸上移开,落到自己手里的资料上,又像是根本没在看。他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更沉,更硬,带着一种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气,以及更深层的东西:
“谁教你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质问。
但顾驰野听懂了。他指的是什么。指的是木屋里那个决绝的背影,指的是引开敌人、孤身赴险的“大胆决定”。
疼痛让顾驰野的嘴角难以扯动,但他还是尽力做出了一个反应——极轻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勾了一下唇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或者说,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命。
他看着虎擎苍,因为虚弱,声音低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