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
八米深的洪水。
水下有什么?淹没的车辆?倒塌的电线杆?断裂的树枝?
不知道。
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往前冲。
“左转!前面有电线!”李响突然大喊。
江沢舵猛打方向,冲锋舟险险避过一截半沉在水里的电线杆。电线垂在水面上,闪着危险的火花。
“操。”虎擎苍低骂一声。
越往镇中心,水面上漂浮的杂物越多。冲锋舟不得不减速,小心避让。远处传来隐约的呼喊声——是人的声音,在呼救。
“那边!”顾驰野指向左前方。
一栋三层小楼的楼顶,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有人挥舞着衣服,有人用手电打信号。水已经淹到二楼窗台,离屋顶只有不到两米。
“靠过去!”虎擎苍下令。
冲锋舟艰难地穿过漂浮的障碍物,靠近楼房。距离还有五六米时,江沢舵停下引擎——水下的情况不明,不敢再靠近。
“扔绳子!”
顾驰野奋力将救生绳抛过去。绳子落在屋顶上,一个中年男人迅速捡起,固定在阳台栏杆上。
“老人和孩子先下!”虎擎苍喊道。
第一个下来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他抱着绳子,颤抖着往下滑。顾驰野站在舟边,水已经漫到他大腿。他伸出双臂:“跳!我接住你!”
男孩闭眼一跳。
顾驰野稳稳接住,转身递给身后的虎擎苍。虎擎苍把男孩安顿在舟内,用保温毯裹住。
一个接一个。
老人、妇女、孩子。
冲锋舟很快载满了人。再多就超重了。
“下一趟再来接你们!”虎擎苍对屋顶上剩下的人喊道,“坚持住!”
“解放军同志……”一个老太太突然哭出来,“谢谢……谢谢你们……”
顾驰野别过脸,鼻子发酸。
回程的路更艰难。载满了人,吃水深,速度慢。还要小心躲避水下障碍。
就这样,一趟,两趟,三趟……
雨越下越大。
水位在上涨。
时间在流逝。
凌晨三点,当顾驰野第九次回到那栋小楼时,水已经快要漫上屋顶了。剩下最后五个人,都是青壮年男性,自愿留到最后。
“快上来!”顾驰野喊。
最后一个人跳上冲锋舟时,屋顶的边缘已经开始进水。
回程途中,李响——那个年轻向导——突然指着远处:“那边……那边是我家。”
他声音很轻,但顾驰野听到了。
“你家有人吗?”虎擎苍问。
李响沉默了几秒:“我爸妈……还有我妹妹。我出来执行任务前,让他们去高处躲……但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
他说不下去了。
虎擎苍看了看舟上满载的人员,又看了看李响指的方向。
“野鸭。”他说。
江沢舵点头,调整方向。
“虎队,这不合规——”顾驰野想说舟上已经超载,绕路有风险。
“闭嘴。”虎擎苍打断他,“指路,李响。”
李响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他指向一栋淹没了一半的二层小楼:“那里……二楼阳台,如果他们还在,应该在那里……”
冲锋舟靠近。
阳台空无一人。
李响的脸色瞬间惨白。
“再喊喊。”虎擎苍说。
“爸!妈!小雨!”李响用尽力气呼喊。
没有回应。
只有雨声,水声。
就在他们要离开时,楼上突然传来微弱的敲击声。
“咚……咚……咚……”
“有人!”顾驰野立刻举起手电。
光线照向二楼窗户。一张苍老的脸贴在玻璃上,用力拍打着。
“在屋里!水淹进去了,他们出不来!”李响急得快哭了。
虎擎苍迅速评估形势。窗户有防盗网,门在水下。唯一的方法是——
“破窗。”他看向顾驰野,“敢吗?”
顾驰野抓起舟上的破拆斧:“敢。”
江沢舵将冲锋舟小心地靠向楼房。顾驰野站在舟头,深吸一口气,举起斧子。
“砰!”
玻璃碎裂。
“砰!砰!”
防盗网被劈开一个口子。
顾驰野探身进去,手电光照亮屋内。水已经淹到胸口,一对老夫妇和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挤在桌子上,脸色苍白。
“解放军……”老人喃喃道。
“一个一个来!”顾驰野伸手。
先接出女孩,然后是老太太,最后是老爷子。三个人都冻得瑟瑟发抖,但还活着。
李响抱住父母和妹妹,泣不成声。
回程时,冲锋舟几乎要沉了。所有人都站在水里,减轻负重。
终于回到临时集结点,将人员交接给后方。顾驰野跳下舟,双腿一软,差点跪倒。虎擎苍扶住他。
“还行吗?”
顾驰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行。”
雨夜中,又一艘冲锋舟出发。
洪水还在上涨。
天还没亮。
而他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