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在清晨彻底停歇。
天空像是被洗过一样,呈现出一种清澈的、近乎不真实的湛蓝。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积雪开始缓慢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
临时收容所外,群众们陆续整理行装,准备返回各自的家。孩子们在雪地里奔跑嬉闹,笑声清脆。战士们帮着搬运物资、清理场地,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轻松的神情。
杜磊在当天上午被医疗直升机紧急后送。走的时候他还昏迷着,但生命体征已经稳定。顾驰野站在起降场边,看着直升机消失在蓝天里,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地。
“他会好的。”虎擎苍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鹌鹑命硬。”
顾驰野点点头,没说话。
中午时分,大部分群众已经疏散完毕。当地政府派来了清雪车和工程队,开始清理主要道路。“苍穹”大队接到命令:原地休整二十四小时,之后返回基地。
一切似乎都在走向正轨。
直到下午三点。
顾驰野正在帮熊仄收拾装备,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余安康几乎是冲进临时指挥室的,手里攥着卫星电话,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虎队!紧急命令!”
虎擎苍从地图前抬起头:“说。”
“J省……爆发特大洪水。”余安康的声音在颤抖,“连续暴雨加上上游水库泄洪,三条主要河流决堤,九个县市被淹,受灾人口估计……超过两百万。”
指挥室里瞬间死寂。
刚刚经历暴风雪救援、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军人们,面面相觑。熊仄手里的装备包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命令是什么?”虎擎苍的声音异常平静,但顾驰野看见他握着红蓝铅笔的手指节泛白。
“我部立即转场J省,参与抗洪抢险。”余安康念出命令,“运输机已经在最近的机场待命,两小时后起飞。我们是第一批增援的特种部队。”
没有时间震惊,没有时间犹豫。
“传达命令。”虎擎苍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所有人,十五分钟内完成装备转换。抛弃所有非必要雪地装备,携带水上救援物资。快!”
整个临时收容所瞬间从松懈状态切换成战时节奏。
打包声、呼喊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雪地迷彩服被换下,水上救生衣被翻出。充气艇、救生绳、水下照明设备——这些原本是为夏季训练准备的物资,此刻被紧急启用。
顾驰野快速整理着自己的装备包。防水手电、救生哨、多功能刀具、急救包……他的动作机械而熟练,但脑子里一片混乱。
从极寒到洪水,从雪崩到决堤。
上天像是在跟他们开一个恶劣的玩笑。
“顾驰野。”虎擎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驰野转过身。虎擎苍已经换上了作训服,手里拿着两件橙色救生衣。他递过来一件:“穿上。”
“我们才刚……”顾驰野想说“我们才刚从雪灾里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有意义。命令就是命令。
虎擎苍看着他,眼神很深:“我知道。”
就这三个字。但顾驰野听懂了。
我知道你很累。我知道大家都很累。我知道这很残酷。
但我们是军人。
顾驰野接过救生衣,默默穿上。荧光橙的颜色刺眼而醒目,象征着危险,也象征着希望。
十五分钟后,全体人员在收容所外集合。五辆军用卡车已经等在路边,引擎轰鸣。
虎擎苍站在队伍前,没有做长篇动员,只说了一句话:
“J省有两百万人在水里等我们。出发。”
登车。出发。
车队在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道路上颠簸前行。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装备碰撞的轻微声响。窗外,雪后初晴的景色快速后退,阳光灿烂得近乎讽刺。
两个小时后,他们抵达军用机场。巨大的运输机已经打开舱门,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检查。
登机前,顾驰野回头看了一眼。
远山皑皑白雪,近处冰雪消融。这个他们奋战了三天三夜、救出了数百人的地方,此刻正平静地躺在阳光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走了。”虎擎苍拍了拍他的肩。
飞机起飞时,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机舱里光线昏暗,引擎轰鸣声震耳欲聋。顾驰野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杜磊被直升机送走时苍白的脸。
想起那个盲眼老太太递过来的芝麻糖。
想起雪崩时杜磊扑回去的背影。
现在,他们要奔赴另一场灾难。
“睡一会儿。”虎擎苍在他身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到地方就没时间睡了。”
顾驰野没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他睡不着。
机舱里的气氛压抑而紧绷。熊仄在默默检查救生绳,一圈一圈地绕好。墨笙在擦拭一把军刀——不是狙击枪,洪水里枪没用。极光在摆弄一个防水通讯器,眉头紧锁。江沢舵——代号“野鸭”的水性专家,此刻正闭目养神,但顾驰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模拟划船的动作。
余安康从前舱回来,脸色更加难看。
“最新通报,”他的声音在引擎轰鸣中几乎听不清,“洪水比预想的更严重。有个镇子整个被淹了,水最深处超过八米。大量群众困在屋顶、树上,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气温在下降,很多人开始失温。”
“有照片吗?”虎擎苍问。
余安康递过来一个军用平板。
屏幕上的照片触目惊心。
浑浊的洪水漫过房屋二楼,只露出屋顶和树梢。水面上漂浮着家具、牲畜尸体、破碎的木板。远处,一栋楼房顶上挤满了人,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天色阴沉,水色昏黄,整个世界只剩下绝望的土黄色。
顾驰野盯着照片,喉咙发紧。
“这是我们负责的区域。”虎擎苍指着地图上一个被标红的地点,“清河镇。三面环水,地形低洼。目前已知还有至少八百人被困。”
八百人。
在八米深的洪水里。
机舱里一片死寂。
三个小时的飞行,在煎熬中度过。晚上九点,运输机开始下降。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下方一片漆黑——断电了。只有零星几点光亮,可能是救援船只的灯光,也可能是被困者手中的手电。
飞机降落在临时开辟的野战机场。舱门打开,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北方雪地的干冷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水腥味、泥土味,还有隐约的腐烂气息。
雨还在下。不是暴雨,是那种绵密的、冰冷的细雨。
机场上一片忙乱。探照灯的光柱划破夜空,照出一队队匆忙奔跑的迷彩身影。卡车、冲锋舟、救援物资堆积如山。广播里不断传来各种指令,混杂着雨声和呼喊声。
“苍穹大队!这边集合!”
一个浑身湿透的参谋跑过来,手里的地图已经被雨水浸得模糊:“虎队是吧?你们的装备在3号区域,冲锋舟已经配发。清河镇的情况非常危急,水位还在上涨,天气预报说今晚还有强降雨。你们必须在天亮前尽可能多地转移群众——特别是老人、孩子、伤员。”
“明白。”虎擎苍接过地图,“向导呢?”
“当地武警派了两个战士,他们熟悉地形。”参谋指了指旁边两个年轻战士——看起来最多二十岁,脸上写满疲惫,但眼神坚定。
“出发。”
没有休整,没有适应,从极寒到洪水,从雪地到汪洋,转换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十二艘冲锋舟被推下水。引擎发动,轰鸣声在黑夜中格外刺耳。每艘舟上四人:一名操舟手,两名救援人员,一名当地向导。
虎擎苍和顾驰野同船。操舟手是江沢舵——代号“野鸭”,此刻终于发挥专长。向导是个姓李的武警战士,才十九岁,家就在清河镇。
“李响,指路。”虎擎苍说。
年轻的武警战士用力点头,手指颤抖着指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那边……那边是镇中心小学,地势最高,现在成了临时避难所,但水已经淹到二楼了。我们先去那里?”
“走。”
冲锋舟破开浑浊的水面,驶向黑暗。
雨打在水面上,激起无数涟漪。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扫过,照出漂浮的杂物:衣柜、自行车、塑料盆、玩具熊……偶尔有动物的尸体漂过,肿胀发白。
顾驰野握紧手里的救生绳,眼睛死死盯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