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们排队打饭,安静得异常。没有人抢,没有人挤,每个人都只打了刚好够吃的分量,把更多的留给后面的人。
顾驰野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白菜炖得很烂,粉条吸饱了汤汁,米饭蒸得恰到好处。他一口一口吃着,吃得很慢,很仔细。
原来热食是这个味道。
原来坐下来吃饭,不用一边吃一边盯着水位,是这种感觉。
“顾哥。”
顾驰野抬起头。是队里一个叫小赵的医疗兵,二十一岁,比他还小几个月。小赵端着饭盒在他旁边坐下,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顾驰野问。
“刚才……刚才我去给安置点的孩子检查身体,有个小姑娘……”小赵的声音哽住了,“她给了我一张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用蜡笔画着一群人——画得很稚嫩,但能看出来是穿着迷彩服的军人。有的在扛沙袋,有的在背老人,有的在抱孩子。画面一角,还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
画下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谢谢解放军叔叔。
顾驰野看着那幅画,许久,说:“收好。”
“我想……我想我妹妹了。”小赵低下头,“她今年六岁,也喜欢画画。”
顾驰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拍了拍他的肩。
晚饭后,虎擎苍召集全体人员开会。
没有在帐篷里,就在操场上,大家席地而坐。月光很好,照在每个人疲惫但平静的脸上。
“四十八小时休整,不是放假。”虎擎苍的声音在夜风中很清晰,“两件事:第一,恢复性训练,每天早晚各一小时;第二,协助当地完成最后一批重点区域的排查。”
没有人有异议。
“另外,”虎擎苍顿了顿,“明天早上,医疗队会来做全面体检。所有人都要参加,有伤报伤,有病报病,别他妈硬撑。”
这话说得很硬,但底下的人都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散会后,顾驰野没有立刻回帐篷。他走到操场边缘,看着远处镇子里的点点灯火——电还没完全恢复,大多是蜡烛或应急灯的光。但光在,就说明人在,家还在。
虎擎苍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顾驰野接过,就着虎擎苍手里的火点燃。他其实很少抽烟,但今晚莫名想抽一口。
两人并肩站着,沉默地抽烟。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累吗?”虎擎苍突然问。
顾驰野想了想,诚实地点头:“累。”
“我也累。”虎擎苍吐出一口烟,“每次任务结束都累。但这次……不太一样。”
顾驰野看向他。
“雪灾的时候,冷,但看得见敌人——就是风雪。”虎擎苍的声音很低,“洪水不一样。你看不见敌人在哪,不知道下一秒哪里的堤坝会垮,不知道哪栋房子会倒。你只能不停地垒沙袋,不停地救人,像在跟一个无形的怪物搏斗。”
顾驰野深有同感。
洪水不像敌人,能瞄准,能击杀。它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温柔又残忍地吞噬一切。对抗洪水,更像是在对抗某种不可抗力,某种自然之怒。
“但我们赢了。”顾驰野说。
虎擎苍侧过头看他,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很淡的笑意:“嗯,赢了。”
一根烟抽完,虎擎苍把烟蒂踩灭。
“去睡吧。明天还有活。”
顾驰野点头,转身要走。
“顾驰野。”虎擎苍叫住他。
顾驰野回头。
虎擎苍走到他面前,抬手——不是摸头,不是拍肩,而是用拇指很轻地擦过他的脸颊。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划伤,已经结痂了。
“伤,记得明天让医疗队处理。”虎擎苍说。
顾驰野怔了怔,然后点头:“好。”
他走回帐篷,躺下时还能感觉到脸上那一小片皮肤残留的温度。
帐篷外,月光如水。
帐篷内,鼾声此起彼伏——累极了的人,睡得很沉。
顾驰野闭上眼睛。
洪水退去的世界,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但这份安静,是他们用七天七夜不眠不休换来的。
值了。
他这样想着,沉沉睡去。
卷三:猛虎扑白驹,海天山海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