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旋翼的轰鸣撕裂了边境山林的死寂，由远及近，如同金属巨兽的咆哮。当虎擎苍带着接应小组冲破最后一片灌木，看到那片狼藉的林间空地时，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一撞，几乎骤停。

浓烟尚未完全散尽，混合着血腥和泥土的呛人气息扑面而来。地上横陈着五具穿着杂乱、面目狰狞的敌方尸体，死状各异，但都干脆利落。而在空地中央，那棵被血染红了一片的云杉树下——

顾驰野背靠着树干，半坐半跪，浑身浴血。迷彩服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从胸口到手臂，再到脸上，都溅满了暗红和粘稠的液体。而他怀里，紧紧揽着的，是腹部被简易绷带和浸透鲜血的外套紧紧包裹、已然昏迷的熊仄。顾驰野的一只手还死死按在熊仄的伤口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关节泛白，微微颤抖。

“灰熊！白驹！”

虎擎苍的吼声压过了耳鸣，他第一个冲上前，身后紧跟着抬着担架的医疗兵和警戒的队员。他的目光瞬间完成了最致命的评估：熊仄伤重濒危，必须立刻后送；顾驰野……顾驰野浑身是血，但似乎还能动，眼神……

“我没事……”顾驰野的声音传来，比平时虚弱，带着一种奇怪的飘忽感。他看到虎擎苍，试图扯动嘴角，却只是让脸上干涸的血迹裂开细纹。他感觉脑袋有些沉，晕乎乎的，像灌了铅，视野边缘模糊，刚才战斗时被那柄自制长矛擦破的左手掌心，传来一阵阵麻木的刺痛，并不剧烈，却阴冷地沿着手臂向上蔓延。矛尖……可能淬了东西。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他死死压住。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熊仄需要立刻救治，不能再让虎擎苍分心。

“你一身血还没事！” 虎擎苍已经蹲到他们面前，目光锐利如刀，瞬间扫过顾驰野全身，寻找明显的伤口。确实，大部分血迹喷溅状明显，不像从他体内涌出。但顾驰野的状态不对，脸色苍白得不正常，眼神也有些失焦。

“这不是我的血。你别管我，先救熊仄。” 顾驰野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甚至想抬手推开虎擎苍伸过来的手，但手臂抬起一半就无力地垂落。

虎擎苍胸腔里那股翻腾的不安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死死盯着顾驰野的脸，又看一眼气息微弱的熊仄。纪律、责任、战场上优先救治重伤员的铁律，如同冰冷的枷锁，瞬间扼住了他所有即将喷涌而出的个人情感。

他是队长。他必须先救重伤员。

虎擎苍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他猛地转身，对医疗兵厉声道：“快！灰熊！腹部贯通伤，失血性休克前期！建立双静脉通道，加压包扎，准备血浆！担架！立刻后送！” 他亲自上手，配合医疗兵小心翼翼地将熊仄从顾驰野怀里挪到担架上，动作又快又稳，每一个指令都清晰冷静。

顾驰野失去支撑，身体晃了一下，靠在了树干上，看着虎擎苍的背影和医疗兵围绕熊仄忙碌的身影，意识里的晕眩感更重了，那股阴冷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肩膀。他咬紧牙关，用尽力气维持坐姿，不让自己倒下去添乱。

“白驹，你怎么样？能动吗？” 一名队员上前询问，想要扶他。

“能。” 顾驰野简短地回答，借助队员的手臂勉强站了起来，脚步有些虚浮。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眼前的黑雾。

虎擎苍已经安排好了熊仄的初步处理，直升机正在缓缓降低高度，卷起的狂风裹挟着砂石和枯叶。他回头，看了一眼被队员搀扶着、摇摇欲坠却依然挺直脊背的顾驰野，心头的疑云和不安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越来越重。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带白驹上飞机！所有人，交替掩护，撤离！” 虎擎苍的命令斩钉截铁。

机舱内空间狭小，充斥着医疗设备运转的低鸣、熊仄粗重痛苦的呼吸声，以及浓烈的血腥和消毒水气味。顾驰野被安排在靠近舱门的座位，系好安全带。虎擎苍安置好熊仄，确认医疗兵正在全力施救后，几乎是立刻转身，挤到了顾驰野旁边的位置，紧挨着他坐下。

直升机开始爬升，剧烈的颠簸让顾驰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更严重的是，那股晕眩和冰冷的麻木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身体很冷，冷得像是浸在冰水里，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连身边虎擎苍紧挨着他坐下传来的、坚实滚烫的体温，都感觉有些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他无意识地、遵循着身体本能对温暖的渴求，朝着那热源的方向，极轻微地靠了靠。鼻尖萦绕的，不再是血腥和硝烟，而是虎擎苍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汗水、烟草、皂角以及……那种被阳光晒透的、令人安心的干燥气息。

虎擎苍在顾驰野靠过来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立刻放松下来，甚至主动调整了一下坐姿，伸出结实的手臂，绕过顾驰野的背，将他更稳地、更紧密地圈在自己身侧，用体温包裹住他冰冷颤抖的身体。他能感觉到顾驰野在发抖，不是恐惧，是失温般的战栗。

“你他妈……” 虎擎苍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顾驰野冰凉沾血的额发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后怕、愤怒，还有无法掩饰的恐慌，“吓死我了你知道吗……等回去，看我怎么……”

他抬起另一只手，想要像往常那样，不轻不重地拍一拍顾驰野的脸颊，或者揉乱他的头发，用那种粗鲁的方式确认他的存在和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