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花国经历市场经济改革后,掀起了以“□□”时期为背景的写作风潮,这些作品称为“伤痕文学”。而八十年代的生活,又成为第五第六代导演的养料。国家在二零零零年代加入WTO后进入了全球化以及高速发展期,社会氛围变得宽松,在那几年里出现许多以八十年代为背景的电影,比如顾长卫的《孔雀》、王小帅的《青红》、陆也的《夏宫》、贾樟柯的《站台》、李玉的《红颜》……其实也没那么宽松,有的导演被禁了好几年。不过人家还乐呵呢,艺术这不就闭环了。当然这种情况除了幽默一下还能怎么办呢?幽禁且静默,再牛x也是进小黑屋了,只能精神胜利了。
我对这些电影如数家珍是因为我都看过,周矩带回来的。一有新片她总会跟人要资源,她会来事,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我属于是女凭母贵、狐假虎威、狗仗人势、攀龙附凤……总之是跟着她品尝了许多好东西。
以人暗喻一个群体甚至一个国家是电影里很常见的手法,《阿甘正传》、《戏梦巴黎》、成濑巳喜男的《母亲》,以经历战争、丧子、家庭破碎的母亲隐喻日本这个国家;候孝贤的《悲情城市》中主角在“□□”中失语、疯癫,即是语言、历史被强权中断的象征。周矩在那时饰演了一个很酷儿的角色——奥兰多。
奥兰多的真名没人知道,甚至没人知道奥兰多是男是女,因为奥兰多剃了平头,却涂口红、穿高跟鞋,英气的雌雄莫辨的五官在舞池的灯光下只会让人恍惚。
有人说奥兰多是女的,剃头是因为得了癌症;有人说奥兰多是男的,因为他没胸没屁股;稍稍有些文化可以显摆的,会跟别人说奥兰多名字取自弗吉尼亚的《奥兰多》,然后由此推导出奥兰多一定是有两套生殖器官不男不女的人妖……
看客总是对舞台上的人有着最恶毒、最下流的看法,但这并不妨碍很多人为奥兰多着迷,但凡有奥兰多的演出,极幻宫总是人山人海。
乔正斌的人生道路从出生起就由不得他,一向按部就班、循规蹈矩。毕业后进了机关部门,日子依旧平淡。那是寻常的一天,周五下班后同事邀请他到“好地方”去消遣消遣。于是,他和奥兰多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一九八七·秋】
穿着黑色夹克内搭天蓝色衬衫的乔正斌与几个同事来到极幻宫。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昂首挺胸,简直像来视察而不是玩乐。
还没进去就先感受到地面在震动,乔正斌想起上半年的一次三级地震。下了楼梯愈发清晰地感受到迪斯科音乐如何震耳欲聋,他忍着不适跟在同事后面。转角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铁质圆盘,跟晾袜子似的挂着一整圈灯泡,此外还有四只摇头晃脑的荧光灯,大厅正中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舞池,烟雾机不断地释放出白雾,白雾被五颜六色的灯打得如梦似幻,海市蜃楼。舞池里人潮涌动,灯扫过去的时候舞池里一群红男绿女,扫回来的时候舞池里一群绿女红男。吧台的对面是一个舞台,此时幕布还没拉开。
他觉得这里和其他的舞厅似乎并没有什么两样,已经开始乏味,正想着该找个什么理由离开,同事小王朝他挤了挤眼:“你就等着吧。”
小王他们是熟客,趁着人群还没聚集先找了个好位置。一行人在舞台旁落座。
忽然,灯暗了,哨声在场内此起彼伏。舞台幕布被缓缓拉开,一道闪电般蓝白色的锥形灯光打在舞台中央,那儿已经站着一个人。
奥兰多背对着观众,一身黑色西装,双手插在裤袋里,身形挺拔,只露出一张侧脸,剃得极短的头发令其雕刻般的五官在灯光下更突出,嘴唇如开到最盛的罂粟花那样娇艳欲滴,耳朵挂着两只银耳环。
奥兰多掀起眼帘,坐在舞台侧面的乔正斌与奥兰多对上视线,整个人已经怔怔然,想象自己舌尖穿过那只银耳环时微凉的触感。
音乐响起,奥兰多快速地转过身来,身体随着音乐舞动,仿佛是节奏上伴生的藤蔓。
【Whitney Houston——So Emotional】
【一九八七·冬】
那段时间里,乔正斌常常梦到奥兰多。
有时是在雾气弥漫的舞台上,灯光忽明忽暗;有时是在江边的雨夜,奥兰多穿着西装站在江水映着的灯影里;有时奥兰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嘈杂声淹没。
梦里,奥兰多的脸仍然雌雄莫辨,笑容出现的瞬间,总伴随着音乐突然中断——他想伸手拉住奥兰多,却总差一步。很快灯灭了,人群散了,留他在世界中心孤独一人,茫然无措。
就在这时一只手拉着他开始逃亡。虽然看不见,但他觉得那是奥兰多。
他开始觉得,这个女人(或者男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出来的影子,又或许是这个严丝合缝正确运行的世界唯一的故障。
【一九八八·春】
乔正斌现在也变成了极幻宫的常客,不过他喜欢挑同事不去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去,他不喜欢他们对奥兰多粗俗的评价。
某天晚上,他到得早,场里还没什么人,他坐在常坐的位置,喝着酒等待。
突然舞池那头发生了争执,一个穿着蓝色工服的中年男人,挡住了一个靓丽的身影——那是奥兰多。
“臭婊子,不就是出来卖的吗?多少钱?老子有的是钱!”
争执间那个男人抓住奥兰多的手腕,眼看着就要动手,乔正斌一下冲了过去,打掉他的手。
男人因吃痛而松手,转而暴怒:“你他妈谁啊?”
乔正斌亮出自己的证件,“你已经侵犯他人的人身安全,我有权请你立刻离开。”
男人愣了一下,大笑:“你知道他是男是女吗?”
“不论男女,都是我国公民,都享有同样的权利。”
“装你妈呢!外面什么样你们谁不清楚。”
“我再说一遍,请你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男人噗嗤一笑:“你可长点心吧,到时候他跟人举报你可别到这来哭。”说完,他醉醺醺地走了。
奥兰多一直站在灯光投下的半影中,看着乔正斌,唇角勾起一点弧度,“谢谢。”
乔正斌说:“我想认识你。”
奥兰多一愣,笑道:“那我们现在认识了。”转身要走。
“等一下!”他伸出手,“你好,我叫乔正斌。”
奥兰多被他这么正经的举动逗笑了,跟他握了手:“你好,乔先生,幸会。”
【一九八八·夏】
乔正斌跟奥兰多真的熟络起来还是因为一个下雨天。那天散场后天空划过一道闪电,雷声轰鸣,很快就下起了暴雨,乔正斌撑着伞站在门口外面等,他不知道奥兰多什么时候来,或许奥兰多根本不会从这个门里出来,可是他愿意不抱希望地等待。
极幻宫的灯箱在雨幕之中显得比平时更亮,倒映在积水中的红与蓝油彩般鲜明。
当他百无聊赖地盯着地面看了不知道多久时,突然有人叫他:“喂,你怎么在这?”
他猛地抬头发现竟然是奥兰多。奥兰多此时卸了妆,不再像舞台上那样张扬,身穿一件薄薄的棉麻白衬衫,显得像个学生一样。
那晚他送奥兰多到车站,把伞给了奥兰多。
隔天晚上他仍然在门外等待,奥兰多把伞还给他。
往后等待就变成了他的日常。从极幻宫门口到电车站,不到一公里的路程,是他唯一能跟奥兰多在一起的时间。
【一九八八·秋】
一来二去,时间一长,两人渐渐变成了朋友。总是乔正斌在等待,奥兰多有些过意不去,休息日的时候约了乔正斌去戏院看戏。
两个人看完戏后意犹未尽,路过外滩看见游船,随即决定登船,等船荡回岸边,又找借口谈天论地,走到车站应该分别了,看到咖啡店还要走进去。直到足够夜了,才舍得说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