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竹心斋内。
夏时婉毫无睡意,她抱膝坐在榻上,下颌抵着膝盖,神色落寞。
梅昭仪有孕,皇后暂时落于下风,以皇后的性子,一定会想方设法除去这个孩子,同时也会加快送她们入宫的步伐。
前者,夏时婉有种预感,皇后定会成功的——不出预料,此次皇后一定会和淑妃联手,至于贤妃、德妃或许会顺水推舟。后者……今日一遭,皇后或许已经看到了她们各自的不足,接下来又将如何安排她们二人?
夏时婉觉得身心俱疲。
“娘,该怎么办才好?”
女儿在这个宫中待得实在是煎熬。
*
次日,皇帝晋封梅昭仪一事已传遍六宫,众人感叹梅昭仪圣眷隆厚,梅昭仪更是志得意满,一时风头无两。
消息传到夏时婉耳中,她不禁感到一丝不安。
这恩宠是不是来的太快太急了一些?
夏时婉蹙起眉头。
梅昭仪有孕才两月余,胎像尚未稳固,是男是女更是未知。即便皇帝再如何宠爱梅昭仪,按常理,也大可等到胎像再稳些,或是等皇嗣平安降生以后挑个良辰吉日再行赏,方显慎重。
为何如此迫不及待?
一个念头隐隐浮上心头:这般急切地封赏梅昭仪,难道……皇上也预感到此胎前路多艰?
想到此处,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夏时婉不禁打了个冷战。
她并非同情梅昭仪,毕竟两年间,她曾屡屡刁难自己。她只是感到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她们这些女子,命运又将如何?
“婉小姐?婉小姐!”
辜嬷嬷有些不悦地叫了夏时婉几声。
夏时婉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在凤仪宫的正殿,皇后端坐上位,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立马收敛心神,行礼请罪 “臣女昨夜许是睡的不踏实,方才有些恍惚,请娘娘恕罪。”
皇后宽容一笑 “无妨。昨日听你一曲琴音,当真是技艺精湛,从前可从未听你说过。”
夏时婉心一紧 “回娘娘,臣女幼时在家中学过些皮毛,只因臣女祖母喜好琴音。可臣女不喜,所以入宫之后从未提过。”
皇后颔首,仿佛并不在意,一脸温和地说道: “这些日子瞧着你越发清减,可是有什么心事?不用怕,尽管说出来,本宫一定为你做主。”
夏时婉心头诧异,皇后何曾对她如此关怀?一时更加警惕,但她面上掩饰地很好,笑道: “臣女多谢娘娘关怀,只是近日想办好赏荷宴,不负您的众望,所以有些睡不踏实罢了。”
“倒是本宫思虑不周,你初次承办宴席,想来多有不适是应当的。不过你做的很好,本宫非常满意。”
“晓风,把东西拿来。”皇后转头看向夏时婉 “内务府新进了一批布料,正适合你们这个年纪的女郎。本宫命绣娘加急制作,给你和锦瑶都留了一份。知道你喜欢素色,给你留了身藕粉色的。”
“臣女多谢娘娘恩典。”
“不必如此客气,就当是对你筹办赏荷宴的奖赏吧。”
“不过……”皇后仔细打量她”你太清瘦了!”
皇后思忖片刻,说道:“让小厨房多做几道滋补的膳食送去竹心斋。不必太过荤腥,慢补即可。”
辜嬷嬷领旨。
“怎么样,你觉得如何?”皇后看向夏时婉,目光温和。
夏时婉哪里敢拒绝?
对皇后此举,她虽疑惑,但此时只得按下跪下谢恩。
皇后摆手笑道: “不必言谢,就当是本宫感谢你入宫陪伴本宫。”话至此处,她轻叹一声 “只是锦瑶……唉!”
那声叹息转瞬即逝,皇后又扬起笑 “好了,你快回去好好歇着吧。”
夏时婉心知皇后刚才提到夏锦瑶绝非好意,却无暇深思,跪下谢恩便告退了。
待她走后,皇后脸上的笑意淡了,她转头看向辜嬷嬷 “本宫瞧着她确实不如刚入宫时美丽了,要好好调理才是。”
辜嬷嬷 “想必等婉小姐心情舒畅了,气色自然就好了。”
“不,还是得吩咐太医好好看看。”皇后意味深长地看着辜嬷嬷 “她信期可来了?”
辜嬷嬷摇头。
去年四月夏锦瑶便来了信期,那时皇后便吩咐李嬷嬷仔细盯着夏时婉,结果时至今日还没有动静。
皇后不禁蹙眉。
女子多在十三四岁便来月信,夏时婉已经十五,这实在反常。
皇后眸色一深,抬手让辜嬷嬷附耳过来,低声吩咐几句。
*
漪兰苑内,暖香馥郁。
萧执均踏入殿内,只见康贵嫔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见他来了,脸上扬起笑,缓缓起身。
萧执均抬手虚抚,语气温和 “你现在怀有身孕,不必多礼。”
康贵嫔娇声道: “臣妾谢皇上体恤。”
待萧执均坐下,她便柔弱无骨地倚靠过去,声音越发娇媚 “皇上……臣妾这几日总是睡不踏实,梦见有人要杀害臣妾母子,惊醒后便心慌不已。皇上今日就留在漪兰苑陪陪臣妾吧?”
萧执均抬手握住她的手 “爱妃是思虑过甚。”
“皇上,一定是漪兰苑阴气太重了,臣妾害怕得紧。”康贵嫔拽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 “皇上多陪陪臣妾嘛!”
萧执均这才点点头 “好吧,就依爱妃之言。”
康贵嫔立马高兴道: “臣妾多谢皇上!”
这时,宫女奉上御膳房刚煎好的安胎药,梅昭仪只瞥了一眼,便蹙起眉头,推开碗盏 “这药味冲得臣妾恶心,臣妾不想喝!”
萧执均面色不变,亲手药膳端过来 “爱妃为了腹中胎儿,也须多忍耐一些。”
康贵嫔语气娇嗔 “那臣妾要皇上喂臣妾喝。”
“好。”萧执均执起玉匙,将汤药吹凉,一勺勺喂至她嘴边。
“初春江南进贡的‘玉露羹’,是用梅花上的雪水烹制,待会儿朕让御膳房送来,给爱妃压压苦味。”
康贵嫔眼中闪过喜色,又故作迟疑 “这‘玉露羹’向来只有皇上皇后才能享用,臣妾用了岂不僭越?”
“爱妃有孕,何来僭越?”
“臣妾谢皇上隆恩!”康贵嫔嘴角的笑抑制不住地上扬。
等喝过药,康贵嫔用手帕拭了拭唇角,悄悄打量萧执均的脸色,柔声道: “臣妾父亲近日在朝中弹劾贪腐,呕心沥血,却遭到了许多非议,尤其是皇后母家……臣妾听着,真是心疼极了。”
萧执均眼里闪过一丝不满,面上却轻笑道: “爱妃身怀六甲,不宜劳神,前朝之事自有朕与诸位大臣操心,你安心养胎便是。”
康贵嫔依偎进他怀里 “皇上,臣妾不该妄议朝政,只是臣妾父亲一片忠心,臣妾在后宫也尽心尽力伺候皇上,实在忍受不了夏家对臣妾父亲如此欺辱,还请皇上做主啊!”
萧执均沉下脸色,不着痕迹地松开她的手 “那依爱妃看,朕该如何?”
“皇上,夏家敢如此,无非就是觉得臣妾父亲不过一个七品小官,所以不放在眼里罢了。皇上不如将他擢升至督察院佥都御史,父亲便更能放开手脚,不必受旁人约束,为皇上效犬马之劳啊。”
佥都御史手握实权,能直接影响官员的考核与升降。
萧执均眸色一深,轻轻拍了拍康贵嫔的手背“爱妃一片忠心,朕心甚慰,梅御史劳苦功高,确实不该一直屈就于监察御史之位。”
康贵嫔闻言,脸上陡然绽放出惊喜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