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福法事的诵经声同样传到了正在核对贡品账目的夏时婉耳中。
拨弄算盘的指尖停顿了一瞬,夏时婉不禁蹙眉。
她还记得僧人们进宫那日声音都还是正常的,怎么不过短短两日就变成这样了?
预感不对,她放下手边的活,突然想起前两日御膳房负责法事膳食的账目里,有一两项用得格外快。
立马翻开账目,仔细查对,发现食盐的用量确实比往日多了些许。
夏时婉心感不妙,犹豫片刻,还是拿起账本起身出去。
刚到漪兰苑宫门口,便看见清芜匆忙离去的背影,夏时婉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到了御膳房,厨役们忙得热火朝天,各种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
夏时婉眼看着清芜径直找到一个主管太监,她没有上前去听,而是走到角落负责斋饭采买的一个老太监面前,拿出一个账本,装作看不懂的样子。
“公公,这几日法师们的斋饭用度里,这盐量的消耗,瞧着比往日的多了些许,是不是记录有误?还请您帮忙核对一下,免得出了差错。”
老太监仔细看了看账目,又拿出自己的底册一一核对,说道:
“没错,就是这个数。前两天凤仪宫有个宫女特意来吩咐过,说僧人辛苦,口味要重些,多吃盐才有力气。这盐啊,自然就下去得快了一些。”
夏时婉适时抬眼,面露疑惑“重些……是加重了多少?”
老太监用下巴指了指里面忙碌的灶台,压低声音道:“喏,您自个儿瞧那边儿,给法师们备斋的灶台。那菜炒出来,咱们尝一口都齁得慌,真不知那些大师们是怎么入口的……”
夏时婉不必再看,心中已经有数。
她强压下心中的寒意,对老太监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原、原来是这样。多谢公公指点,我明白了,这账目……确实无误。”
随后抱着账本,几乎是逃离了御膳房。
走到宫道上,夏时婉脸色越发沉重。
此事根本经不起敲打,御膳房人多口杂,各宫都会布置眼线,一旦被发现,可不只是假传懿旨的罪过,甚至还会被扣上残害皇嗣的名头。
祈福法事本就是皇后为了弥补失察之罪而特意吩咐下来的,若反而惊扰皇嗣,岂不又成了罪过?
届时皇上皇后都会追查失责之人,想也知道,夏锦瑶是逃也逃不掉。
绝不能让夏锦瑶出事,否则皇后可用的棋子只有她一个,入宫成为皇帝的妃嫔岂不是板上钉钉?
夏时婉思忖片刻,转身便往凤仪宫跑。
平日夏锦瑶都听赵嬷嬷的话,若她将此事告诉赵嬷嬷,赵嬷嬷定会明白其中的厉害去阻止夏锦瑶,或许还有挽回的机会。
*
凤仪宫。
辜嬷嬷已经得知此事,皇后当机立断,吩咐道:“你亲自去解决这件事,本宫宫里可从来没有一个宫女去御膳房吩咐,一定是有人假传懿旨!”
辜嬷嬷瞬间了然,即刻去办。
随即,皇后又开口道:“晓风,你去将夏锦瑶带来。”
“是!”
*
乾清宫内,萧执均正在看一本秘奏,张德全轻步上前,低声汇报了今日漪兰苑之事。
霎那间,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张德全吓得身子越发弯了。
萧执均放下秘奏,缓缓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中含着平静,只是现下他越安静,张德全越小心翼翼。
“说清楚。”他身子向后靠,垂眸看向手指上的扳指。
张德全瞬间跪趴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出来。
萧执均安静地听着,只是用手指无意地敲着扶手。
“啪——”
一声巨响,他终于将桌上的朱笔扔了出去,砸在蟠龙柱上,瞬间断为两截。
张德全被这声响吓得一颤,斗胆抬眼望去,萧执均胸口剧烈起伏,已是气极。
“好一个祈福法事!”他声音冰冷“朕的皇宫何时成了市井街巷,任由这等荒谬之事发生!”
“皇上息怒!”张德全小心说道。
萧执均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身体“传朕口谕,命太医院所有太医去漪兰苑会诊,朕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康贵嫔和她腹中胎儿今日必须毫发无损,否则朕让他们提头来见!另,祈福法事即刻停止,所有法师皆移至皇家寺庙安置。最后,给朕彻查!”
“奴才遵旨。”张德全立马叩首。
萧执均站起身来,背过去,高大的身影竟有一丝寂寥。
良久,他缓缓开口道:“孩子……到底是保不住了。”
他的语气复杂极了。
虽然他也认为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也明白皇后、淑妃一派定会想方设法地下手,他选择了冷眼旁观,甚至清楚这孩子没了于他而言是一箭双雕的好事,但当这一日真的到来时,心中又涌起一股难以言明的失落。
到底是他的骨肉!
萧执均抬手扶住龙椅,那一刻他的身形突然变得佝偻下来。
握住龙椅的手越发用力,直到指尖都泛白。
跪在地上的张德全清楚面前这位帝王的挣扎,也明白他最后做出的选择。
皇权之上,永远都没有真情可言。
从他坐上那把天底下最为尊贵的龙椅开始,他注定要永享孤独。
张德全一副虔诚的样子伏在地上,静静地等待皇帝的命令。
又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萧执均淡淡说道:“去吧。”
张德全领命,起身离去。
出门前,他悄悄抬头望向皇帝,他面色平静地坐回龙椅,垂眸看着奏折,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张德全收回目光,躬身离去。
*
凤仪宫。
“知道本宫为何要单独召你过来吗?”皇后端坐在凤椅上,目光不似从前面对夏锦瑶时那般温和。
此刻,夏锦瑶站在平日里诸嫔妃给皇后请安时的地方,皇后高高在上地凝视着她,目光毫无温度,仿若她就是一个任她蹂躏的嫔妃。
夏锦瑶心头一跳“……锦瑶不知。”
“事到如今你还在给本宫装糊涂!”皇后大怒,用力拍了下扶手。
凤仪宫正殿顿时安静下来,犹如冰窖。
夏锦瑶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仿佛下一刻她就要顶不住压力说出来。
可是皇后是怎么知道的?
她抿了抿唇,装作不懂的样子,强勾起一抹笑“娘娘,您说什么……”
见夏锦瑶还在装傻,皇后耐心尽失,直接打断她,声音冰冷“跪下!”
“娘娘……”夏锦瑶愣愣看向她,神情无措。
“本宫命你跪下!”皇后面容威仪“怎么,本宫的话不中用了?”
夏锦瑶神色惶惶,不敢多言,立马跪下。
“本宫给过你很多次机会,奈何你实在太不中用。”皇后垂眸,看向夏锦瑶的眼神仿若一颗烂透了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