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雪抬起头,恰好对上秦柏洲那双饱含歉意的眼睛。她没有戳穿他眼中的复杂,只是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温顺的笑,轻轻回望过去。
以柔弱示人,并非她所愿。可眼下这般境地,除了隐忍蛰伏、扮作无知,她别无选择。
她在自己的小院里静静等了几日,没等来秦依兰曾提过的绣面花样,反倒等来了秦江河身边侍女的传话,说让她即刻去一趟松涛院。
沈明雪不敢耽搁,随手披上一件泛黄的兔毛披风,便跟着来人往松涛院走去。院门口,一个穿着青色比甲袄子的侍女垂首候着,见她来了,默默引她入内。
“小姐,老爷和夫人正在里头说话,请您在此稍候片刻。”那侍女低声说完,行了礼便匆匆退了出去。
沈明雪在外间坐下,抬眼便是微微晃动的帘子,里头的谈话声也隐隐约约飘了出来,不大不小,听的正好清楚。
“宋霁方才又派人来了,说我们家之前说的有理。”秦江河咬牙切齿,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悔恨,“他退婚恐被人误会说他薄情,所以他说不提不退婚了,要改成由我们家来退。”秦江河的声音里满含忧虑。
“我们家退?!”一向不怎么将此事放在心上的余氏,闻言也禁不住失声惊呼,“这……这传出去,秦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不行,这婚绝不能由我们来退!”
秦江河烦躁地“啧”了一声:“你呀,总是妇人见识!这婚事不管由谁开口,秦家在青州这块地界上,颜面都已扫地了!”
他顿了顿,神色颓然叹道:“可宋霁派来的人也撂下话了,若我们不照他说的办,他便要……”
后半句他没能说下去,手中的信笺已被捏作皱紧的一团。
都说富贵险中求,秦家这般白手起家成为一方豪绅,若说手上干干净净地,不过是自欺欺人。也不知宋霁使了什么手段,竟摸到了秦家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
“老爷……”余氏偷觑着丈夫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依我看,这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秦江河猛地转过身,只瞧一眼,就动余氏心里的算计,冷哼道:“又是想把你娘家那几个侄女推出来,顶替秦家嫁女?!”
被说中心思的余氏脸倏地涨红,低下头支支吾吾道:“盼儿和晓华模样身段哪点差了?况且她们身份清白,来路端正,如何就嫁不得?”
“啪!”秦江河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
“来路端正?她们姓余!与秦家有何干系?难不成他日人家飞黄腾达了,不念自家生身父母,反倒记挂你这个隔了不知多远的姑妈?!”
余氏被呛得哑口无言,羞臊得抬不起头。这道理她何尝不懂,只是私心里,终究无法忍受一个不知来路的孤女,顶替自己亲生女儿的名分,去攀那高枝,享那遥不可及的福分。
秦江河见她不语,语气稍缓,继续劝道:“我知道你心里怨她占了蓁蓁的位置,这些年,因为她我们连找寻亲生女儿都只能偷偷摸摸。可你细想,眼下这局面,那婚约给了谁,都如同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外间的沈明雪听着,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悄然挪坐到更靠近内间的一张椅子上。秦家人丁兴旺,也复杂。首当其冲便是大房和二房,尤其是这些年随着秦柏洲的才华渐渐崭露头角,二房人的斗争到越发水深火热。
所以,这门婚事倒真是给谁都不合适。
余氏咬着下唇,面有难色:“老爷说的,我何尝不明白,只是……”
只是她惦念着流落在外、生死未卜的亲生骨肉,每见沈明雪一次,那愧疚与不甘便深一分。因此,她不愿见她,更吝于给她半分好脸色。
秦江河看出妻子的心结,叹道:“那丫头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除了紧紧攀着秦家,她别无选择。让她嫁入萧家,才是眼下最稳妥的路。至于蓁蓁……若老天保佑,真能寻回来,咱们便给她另取个名字,当作二小姐养在府里,断不会让她受委屈,你也不必担心她的一切会被旁人取代。”
“老爷说的是……”余氏的脸色终于稍稍和缓了些。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久到外间的沈明雪几乎要靠着椅背昏昏睡去,里头的帘子才被“哗啦”一声掀开。
秦江河与余氏走出来,一见是沈明雪,先是一愣,随即秦江河才恍然记起自己让人传话让她过来的。
“蓁蓁,”秦江河清了清嗓子,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你……何时来的?”
“是啊,来了怎么也不叫人通传一声?”余氏随即附和,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责怪。
沈明雪面色平静如常,起身对着二人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温声解释:“女儿刚来不久。方才引路的侍女说父亲与娘亲正在里头商议要事,女儿便在外间等候,未敢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