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霁眉梢微挑，瞥了一眼对面那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女，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不屑。他浸淫棋道十数载，天赋与苦功皆不欠缺，岂会轻易被一个自学了几本棋谱的闺阁女子难倒？于是，他默不作声，只冷眼看着她的手指在棋盘上翻飞落子。

不多时，一局棋便布设完毕。

沈明雪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小小的得意，抬手道：“宋公子请看。此局，可能解？”

宋霁目光落在棋盘上，初时神情依旧淡漠，可随着时间推移他眸底深处渐渐聚起凝肃的光。那光影跳跃，清晰地倒映着纵横交错的黑白棋子。

这棋局，乃是沈明雪的恩师、一代棋圣顾思邈离开阜阳云游前，特意留给她的。

彼时师傅抚着棋盘笑道：“明雪，等你解开此局，师傅就会回来。”

沈明雪知道，师傅性子洒脱，如闲云野鹤，留给她的“考题”，自然是难上加难，怕是深谙棋道的高手穷极心力也未必解开。

果然，宋霁凝神看了许久，指间拈着的那枚黑子举起又放下，反复数次，终是未能落定。

“此局是你自己所想？”他抬起眼，目光复杂。

沈明雪抿了抿唇，略作思忖，脸不红心不跳地答道：“做梦梦见的。”

嗯，反正这棋局天下间只有她和师傅知晓，她说它是梦中所见，那便是梦中所见。

宋霁指尖微顿，抬眸睨了她一眼，语气凉凉：“别家姑娘梦中多是风花雪月、儿女情长，秦三姑娘的梦，倒真是别致，竟与这棋子相伴。”

沈明雪闻言，那双圆杏眼微微眯起，眼尾略略拉长，晕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仍是柔柔的：“梦境玄妙，梦见什么，都不稀奇。”

宋霁看着她微眯的眼眸，心头莫名一紧。这神态……恍惚间，竟像极了记忆中许多年前，在陆府匆匆见过一面的沈姑娘。

良久，他抿了抿唇，淡声道：“好。”

得到满意答复的沈明雪立刻识趣地站起身，笑容真切了几分：“告辞。明日此时，我会前来接您。”

在她转身欲离去的时候，身后传来宋霁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我记得，初见之时，你对此婚事十分抗拒。为何如今却又改了主意？”

沈明雪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日光斜映，照出她清丽却苍白的侧脸。她弯起眉眼，笑吟吟道：“因为宋公子生得实在好看呀。我思来想去，若真退了这门亲，往后怕是再也寻不着这般好看的人了。”

转身的刹那，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嗯，她现在扮演的是一位回心转意爱上未婚夫的女子，所以这么说应该没错。

话音落下，她也不等宋霁反应，径自转身，步履轻快地离开了院子。

马车辘辘驶离宋府，行过清静巷道后，周遭渐渐喧腾起来。

沈明雪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贪婪地流连在窗外热闹的街市上。她在秦家深宅一待便是四年，偶尔得以外出，身旁也总有余氏或秦依兰等人“陪伴”，一道道目光无声地提醒着她要端庄静坐，非礼勿视。

说来可笑，她来到青州整整四年，竟从未好好看过这座城的模样。

青州与舅母曲氏时常怀念的江南水乡颇有几分神似。河道在城中蜿蜒穿过，石拱桥连接两岸，岸边垂柳依依。街边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贩卖着青州独有的马蹄糕，清香甜糯的气息隐隐飘来；还有那些绣着青州山水、花鸟的扇面与绣帕，在阳光下泛着瑰丽的丝光，婉约又鲜活。

原来，那四四方方、沉闷压抑的宅院之外，天地竟是这般广阔而生动的。

沈明雪正闭目深深感受着窗外清新温润的空气，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忽然传入耳中。

马车恰在此时停了下来，原来是因为前路拥挤，就这样，马车在一家酒楼门前停了下来。

沈明雪便顺势倚着车窗，饶有兴致地看了过去。

只见酒楼门口，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围着一个店小二。那小二手捧一个竹编斗箕，里面堆着高高冒尖、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香气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