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意识涣散的前一刻,她心一横,手臂倏然落下。“啪”地一声脆响,掌心重重按在了棋盘边缘!
棋子应声齐齐一跳,好几枚滑脱了原位。
宋霁动作一顿,不悦地压低了眉峰,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浸过寒潭的水,冷冷朝她望来,目光里带着被打扰的薄怒。
沈明雪此刻正头晕目眩,天旋地转,眼前的人影重重叠叠,连宋霁那凌厉的眉眼也模糊成了一团朦胧的影。这模糊反倒消减了几分她心头的畏惧,让她能勉强撑住那一口气。
“宋、宋公子……”她气息微弱,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我……奉家父之命,特来请公子……”
宋霁看着少女涣散的眼神和摇摇欲坠的身子,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往后挪了挪,万一她真厥过去,可别倒在自己身上。
他收回目光,伸出冷白如玉、骨节分明的手指,将被震乱的棋子一枚一枚放回棋盘。动作慢条斯理,透着一种淡漠的优雅,声音却凉得没有一丝温度:“除了退婚,余事免谈。”
说完,他又瞥了她一眼。
那日初见,她虽容貌清丽,穿戴却甚是朴素,发间只一支寻常的白玉簪子。今日却明显不同。依旧是青水蓝的褙子、海天霞的罗裙,可那袖口与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精致的牡丹,日光一照,隐隐流转着细碎的光泽;发间那几支看似简洁的簪子,细看是掐丝珐琅的工艺,点缀着柔和的彩釉,典雅又不失贵重。这一身,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
女为悦己者容。她这般用心,所求为何,不言自明。
想到此处,宋霁眸光更冷,语气也越发冷淡:“秦三姑娘若无事,便请回吧。不送。”
眼见宋霁便要再度开口赶人,沈明雪忽然伸出雪白纤长的手指,指尖轻轻点在了棋盘某处空位上。
“白子若下在此处,”她声音虽弱,却清晰,“立时可扭转倾颓之势,反将黑子合围。”
宋霁顺着那莹白的指尖望去,方才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白子,竟因这一指,生生开出一条生路,与外围散落的几枚白子遥相呼应,隐隐形成反扑合围之势。这招棋,精妙、刁钻,于绝境中窥见生机,没几年功底是不会下出这样的棋路来。
宋霁黑瞳中掠过一丝诧异,抬眼问道:“师从何人?”
沈明雪收回手,苍白的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的笑,信口胡诌道:“无人教导。不过是家中藏了几本前人棋谱,闲来无事翻看琢磨,自己瞎学罢。”
说完,她便安安静静地站着,唇角微弯,望着宋霁。宋霁爱棋,她又恰好“会”下棋,如此投其所好,他总该留下自己手谈几局,多说几句话吧?
然而,宋霁瞧着她那看似明媚的笑容,唇角却微微向下抿去。沈明雪打的什么主意,他岂会不知?只是他记得清楚,前些日子这姑娘一听见“退婚”二字,几乎是喜上眉梢,迫不及待。怎么如今反倒巴巴地上门,这般刻意讨好?
“你今日来此,究竟所为何事?”宋霁警惕地问道,探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沈明雪眨了眨那双圆润的杏眼,笑意不减:“听闻宋公子正在寻一处僻静的温泉,想要疗养旧伤。巧得很,我们秦家在南山下有一处庄子,里面有一眼温泉是从山腹引下的活水,最是滋养经脉、适合休养不过了。所以家父特命我来相邀。”
宋霁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那笑容里分辨出真意,可除了显而易见的谄媚讨好,再看不出其他。
他沉默片刻,又试探着问:“你今日前来,就只为说这个?”
沈明雪乖巧地点点头。
宋霁眼神古怪地扫了她一眼,语气依旧疏离:“回去罢。转告令尊,莫要忘记我先前信中所言。”
信?
沈明雪心头一动,蓦然想起那日见到秦江河时,他手中紧紧捏着一封信纸,眉头深锁、满面忧色。原来如此,宋霁那日退婚走得那般干脆,原来是因有秦家的把柄握在手中。
不过,宋霁看错了秦江河。她那名义上的父亲,生性多疑,即便退了婚,他也绝不会相信宋霁会永远守住秘密。对他来说,最稳妥的方式,便是通过姻亲将宋霁彻底变成“自己人”,方能高枕无忧。
宋霁见她仍站着不动,正欲再次开口催促,却见沈明雪忽然迈步,径直走到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伸手便开始清理棋盘上残存的棋子。
“你这是做什么?”宋霁蹙眉。
沈明雪低垂着眼睫,专注地将黑白棋子分拣回罐,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坚持:“宋公子,不若与我打个赌如何?就以此局为注,若公子不能在一炷香内解开我设下的棋局,便应了我方才的邀约,前往山庄小住疗伤。若公子解开,我立刻离去,从此不再上门叨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