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云归在药庐住下的第十日,伤口结了一层薄痂。
这日晨起,徐长卿正在药圃里浇水。惊蛰那场雨过后,新种的几畦草药都发了芽,嫩绿的一层铺在土上。他拎着木桶,一瓢一瓢地洒,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徐长卿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徐大夫起得早。”衔云归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他走到药圃边,蹲下身看那些嫩芽,“这是什么?”
“月魄草。”徐长卿说,“三年才开一次花。”
“倒是金贵。”衔云归伸手想碰,被徐长卿一瓢水挡住了。
“别碰。”徐长卿淡淡道,“你手上杀气重,它们受不住。”
衔云归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指节修长,虎口处有薄茧,确实是握剑的手。他笑了笑,收回手:“徐大夫怎么知道我习剑?”
“看出来的。”
“怎么看出来的?”
徐长卿终于转头看他一眼。晨光里,衔云归穿着他那件月白中衣——略有些短了,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黑棕的头发随意披着,那缕细辫垂在肩侧,发梢还带着水汽。
“走路。”徐长卿说,“你走路时脚跟先着地,步子很轻,落地无声。是练轻功的法子。”
衔云归挑眉:“徐大夫眼力好。”
“见得多了。”徐长卿转回身继续浇水,“这山上常有修士路过,各样的功夫都见过。”
水声哗哗,溅湿了他的袖口。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外衫,料子薄,沾了水便贴在腕上,透出底下白皙的皮肤。
衔云归看了片刻,忽然问:“徐大夫不习武?”
“习过些皮毛。”
“只是皮毛?”
徐长卿不答了。他浇完最后一瓢水,放下木桶,直起身。晨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被拂起,露出右眼眼尾那两颗并排的痣——很淡,像谁用极细的笔尖点上去的。
“进去吧。”他说,“该换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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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药时,衔云归忽然说:“徐大夫,我今日想去后山转转。”
徐长卿正在缠绷带,闻言手指顿了顿:“伤还没好全。”
“闷得慌。”衔云归说,“就在附近走走,不碍事。”
徐长卿抬眼看他。两人离得近,他能看见衔云归琥珀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
“申时前回来。”他终于说,“后山有片林子,别往深处走。”
“为何?”
“有东西。”徐长卿系好绷带结,声音很轻,“不太干净。”
衔云归笑了:“徐大夫还信这些?”
“见得多了。”又是这句话。徐长卿收拾起药箱,“这世上的事,信不信,它都在那儿。”
他说完便出去了。衔云归坐在榻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布帘后,许久,轻轻摸了摸肩上的绷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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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衔云归真的去了后山。
山路很窄,两旁长满了野草。正是春日,草叶翠绿,开着些不知名的小花,白的紫的,星星点点。他走得很慢,肩上伤还没好利索,走快了会疼。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出现一片林子。
树木很高,枝叶茂密,遮了大半日光。林子里很静,连鸟叫声都没有。衔云归在林子边站了片刻,想起徐长卿那句“不太干净”。
他笑了笑,还是走了进去。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地上积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腐味,混着泥土气。
走了几十步,他忽然停住了。
前方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下坐着个人。
是个少年,穿一身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右前额编了条细辫,左侧垂着一缕长发。他背靠着树干,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衔云归认得这身打扮——玄冥宗的弟子服。
他脚步放得更轻,想绕过去。那少年却忽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
少年的眼睛很黑,像深潭,没有情绪。他看着衔云归,看了片刻,才缓缓站起身。
“阁下不是本门弟子。”少年开口,声音清冷,“来此何事?”
“路过。”衔云归说,“这就走。”
少年却挡在他面前:“这林子不是随便能进的。”
“哦?”衔云归挑眉,“为何?”
“有禁令。”少年言简意赅,“请回吧。”
他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很客气,语气却不容置疑。
衔云归看了他片刻,笑了:“好。”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还站在原地,正望着林深处,侧脸线条冷硬,袖口微微攥紧。
像是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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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药庐时,已是申时三刻。
徐长卿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见衔云归回来,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晚了。”
“遇到个人。”衔云归在竹椅上坐下,“玄冥宗的弟子,守在林子里不让进。”
徐长卿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长什么样?”
“十七八岁,穿玄衣,右额编辫子。”衔云归回忆着,“话不多,眼神冷得很。”
徐长卿沉默片刻,才道:“是四方楚。”
“你认识?”
“见过几次。”徐长卿继续晾晒药材,“他是林鹤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