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衔云归想起那个活泼的少年,“他们很熟?”
“从小一起长大的。”徐长卿说,“四方楚性子冷,只跟林鹤亲近些。”
他说着,将最后一把草药铺开。夕阳斜照,给他的银发镀了层金边。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忽然问:“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衔云归说,“只是不让进林子。”
徐长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边时,却听见衔云归在身后问:
“徐大夫,那林子里到底有什么?”
徐长卿的背影顿了顿。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光正在褪去。远处的山峦成了黛青色,像一幅渐渐干涸的水墨画。
许久,徐长卿才轻声说:
“有些东西,不知道比较好。”
他推门进去了。
衔云归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药草的苦香在空气里弥漫,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风起了,吹得枫叶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黄昏。他躺在一间破庙里,浑身是伤,以为自己要死了。那时有个人推门进来,递给他一碗水。
那人的眼睛很亮,像落满了星光。
后来他找了很久,再也没找到。
衔云归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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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下了场小雨。
徐长卿半夜醒来,听见雨打窗棂的声音。他起身关窗,却看见院子里有个人影。
是衔云归。
他站在枫树下,仰头看着什么。雨丝细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他也不躲。
徐长卿看了片刻,还是取了伞走出去。
伞撑开,遮住了那片雨。
衔云归转过头来。雨夜里,他的眼睛依然很亮,琥珀色的,映着檐下灯笼的微光。
“徐大夫还没睡?”
“醒了。”徐长卿说,“你在看什么?”
“看树。”衔云归指了指枫树的枝干,“你看,又长新叶了。”
徐长卿抬眼看去。白日里还只有几片嫩芽的枝头,此刻竟又冒出了好几簇新绿。在雨水的浸润下,油亮亮的。
“春雨贵如油。”他轻声说。
“是啊。”衔云归笑了笑,“枯了一冬的树,一场雨就活了。人是不是也一样?”
徐长卿没答话。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棵树。雨声淅沥,灯笼的光在风里摇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处。
许久,衔云归忽然说:“徐大夫,我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徐长卿转头看他。
“我是说,”衔云归的声音很轻,“我这样的人,来历不明,满身是伤。你救了我,会不会惹上麻烦?”
雨还在下,敲在伞面上,咚咚的响。
徐长卿看着伞沿滴下的水珠,一串一串,像断了线的珠子。他看了很久,才说:
“已经惹上了。”
衔云归一怔。
“从我把你捡回来的那一刻,”徐长卿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麻烦就已经在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衔云归却忽然说不出话来。
雨夜里,药庐的灯笼光昏黄温暖。远处的山隐在夜色里,近处的枫树在雨中静静生长。空气中满是湿润的草木香。
这个世界很大,可这一刻,这方小小的院子,这把伞下的空间,却好像就是全部了。
“徐长卿。”衔云归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
徐长卿没应声。他只是举着伞,站在雨里。银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月光凝成的纱。
许久,他才轻声说:
“回去吧。雨大了。”
两人转身往屋里走。伞不大,他们靠得很近。衣袖相擦时,徐长卿闻到衔云归身上那股淡淡的、类似松木的气息。
很陌生,却并不讨厌。
推开门,暖意扑面而来。药炉还温着,余烬在炉膛里泛着红光。
徐长卿收了伞,放在门边。转身时,看见衔云归正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衔云归笑了笑,“只是觉得,这雨下得真好。”
是啊。
这雨下得真好。
好到让人忘了前路艰险,好到让人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徐长卿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绵绵的雨。
他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就像惊蛰那场雨,下过了,天总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