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今日的话……”念宫镜看着他,眼神复杂,“别告诉他。”
“我知道。”
徐长卿转身离开。暮色里的竹林显得格外幽深,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他走得很慢。
心里沉甸甸的,装满了刚刚听见的故事。
那个总是笑着说“徐大夫,我杀过很多人”的衔云归。
那个会半夜高热,抓着他的手说“别走”的衔云归。
那个在鬼市里用一条胳膊换一块玉的衔云归。
原来他肩上那道疤,背后藏着这样的往事。
原来他忘了的那些年,有人一直在愧疚中记着。
走到山脚时,天已经全黑了。远处药庐的灯光亮着,暖黄的一小点,在夜色里格外温暖。
徐长卿看着那点光,忽然想:
有些人忘了过去,或许是上天给的第二次机会。
既然忘了,就该好好过现在。
至于那些沉重的往事——
就让它埋在山里,埋在风里,埋在岁月里。
永远不要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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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药庐时,衔云归正在做饭。
锅里炖着汤,香气四溢。他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听见开门声,他回头一笑:“回来啦?正好,汤马上好。”
“嗯。”徐长卿放下药箱。
“去见你师父了?”衔云归随口问。
“嗯。”
“聊了什么?”
徐长卿顿了顿:“聊了些药方。”
他说谎了。
这是第一次,他对衔云归说谎。
可他觉得,这个谎应该撒。
有些真相太沉重,不该让已经忘了的人重新背起。
“哦。”衔云归不疑有他,转身继续搅汤,“我今儿去后山转了转,采了些蘑菇。炖汤可鲜了,你尝尝。”
“好。”
两人在桌边坐下。汤很鲜,蘑菇嫩滑,肉炖得酥烂。衔云归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说今日的见闻——后山的野花开得多好,林鹤又学了新招式,街口那家糕点铺出了新口味。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晶晶的。
徐长卿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灯光暖黄,照在两人身上,在墙上投出相依的影子。窗外的枫树在夜风里轻摇,叶子沙沙作响。
一切都很好。
很平静,很温暖,很寻常。
就像这世上千千万万个寻常的夜晚。
徐长卿想,这样就好。
让这个人就这样笑着,说着,过着寻常的日子。
那些血与剑的往事,那些生与死的挣扎,都留在过去吧。
从今往后,他只是衔云归。
是药庐里的客人。
是会炖一锅好汤、会笑着说“徐大夫你头发真好看”的普通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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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徐长卿做了个梦。
梦见很多年前,师父还年轻的时候。他站在竹林里练剑,剑光如水,身形如风。有个小孩蹲在旁边看,眼睛亮得像星星。
“师父师父,”小孩仰着头问,“我什么时候也能像你这样厉害?”
“等你长大了。”
“那我什么时候长大?”
“很快。”
梦里师父摸了摸小孩的头,笑容温柔。
然后画面一转。
还是那片竹林,可天上下着雪。师父抱着个孩子,在雪地里狂奔。血从孩子肩上涌出来,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撑住,”师父的声音在抖,“阿云,撑住……”
徐长卿惊醒了。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棂透进些许月光。他坐起身,听见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衔云归睡得很沉。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散了梦里的血腥气。月光很淡,照得院子一片清辉。枫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在诉说某个久远的故事。
徐长卿看着那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忘了也好。”
“从今往后,好好活着。”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有些决定,从今夜起,就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