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林鹤放下笛子,有些不好意思:“吹得不好……”
“很好。”衔云归忽然说,“这曲子……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就是那本残谱啊。”林鹤说,“上头写着《鹤归云》,还有几行小字——‘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衔云归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能……再吹一遍吗?”他问。
“好啊!”
笛声又起。这次徐长卿听得更仔细了。那旋律,那转音,那结尾处欲说还休的停顿……
他想起来了。
是师父。
很多年前,师父常在后山吹笛。吹的就是这首曲子。那时他还小,听不懂曲中意,只觉得好听。师父吹完,会摸摸他的头,说:“长卿,以后若是想师父了,就听这曲子。”
后来师父不吹了。
问他为什么,他只说:“故人不在了,曲子也没了意思。”
原来那故人……
徐长卿看向衔云归。
那人闭着眼,眉头微蹙,像在努力回忆什么。月光落在他长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笛声停了。
林鹤有些忐忑:“衔大哥,怎么了?”
“……没事。”衔云归睁开眼,笑了笑,“这曲子太好听,听入神了。”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他也不擦,任它滴在衣襟上。
徐长卿看着他,忽然想:他是不是想起来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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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林鹤醉得东倒西歪。
徐长卿扶着他往外走:“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林鹤摆摆手,“我、我能走!你看,直线!”
他走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直线”,差点撞门上。徐长卿叹了口气,扶稳他。
“我送吧。”衔云归走过来,“你留下收拾。”
“你伤刚好……”
“早好了。”衔云归不由分说,接过林鹤,“放心,保证把他安全送回家。”
徐长卿看着他扶着林鹤走出院门,消失在月色里。酒碗还摆在桌上,碗底剩着浅浅一层酒。月光照进去,泛起粼粼的光。
他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又把酒坛封好——还剩大半坛,留着下次喝。
做完这些,他走到院里。月色正好,照得枫树叶子闪闪发亮。夜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首曲子。
《鹤归云》。
鹤归云,云归何处?
人归何处?
他站了很久,直到听见脚步声。
衔云归回来了。
“送到了?”徐长卿问。
“嗯,看着他进门的。”衔云归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月亮,“林鹤路上还哼着曲子,没哼几句就睡着了。”
徐长卿笑了笑:“他酒量浅。”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月色如银,洒了满院清辉。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更显得夜静。
许久,衔云归忽然说:“徐长卿。”
“嗯?”
“那首曲子……我好像听过。”
徐长卿心头一跳:“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衔云归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回忆,“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人抱着我,吹这首曲子。那人身上……有药香。”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徐长卿:“像你身上的味道。”
四目相对。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地上,分不清彼此。
徐长卿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然很想说:那是我师父。你小时候,他抱过你,教过你,为你吹过曲子。
可最终,他只是说:“也许是你记错了。”
“也许吧。”衔云归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寂寥,“我记性不好。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又说:“但有些感觉,忘不掉。比如那曲子的调子,比如药香的味道,比如……那种被人护着的感觉。”
他说完,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徐长卿的头发。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你的头发,”他说,“在月光下真好看。”
徐长卿没躲。
他任由那只手停留在发间,感受着指尖的温度。很暖,带着薄茧的粗糙感。
“衔云归。”他轻声说。
“嗯?”
“以后……少杀些人。”
沉默。
风停了,蛙声也停了。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
许久,衔云归说:“好。”
一个字,很轻,却很重。
重得像一个承诺。
徐长卿看着他,忽然笑了:“回去吧,夜深了。”
“嗯。”
两人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边时,衔云归忽然回头,对着月亮说:
“今夜的月色,真好啊。”
徐长卿也回头看了一眼。
是啊,真好。
好到让人以为,这样的夜晚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好到让人忘了,月亮有阴晴圆缺。
好到让人以为,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对方也能懂。
可有些话,终究是要说的。
只是不是今夜。
今夜,就让他们醉在这月色里。
醉在这桂花酿的甜香里。
醉在这首《鹤归云》的余韵里。
醉在,彼此无声的陪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