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慌。”徐长卿声音依旧沉稳,手下捻针的动作不停,“热邪虽盛,但未至厥脱。针药并用,能救。”
话虽如此,他心中亦不轻松。刘婶这症状来得太急太猛,若他晚到片刻,或是诊断用药稍有偏差,后果不堪设想。雷电只是诱因,根本在于她体内积滞的湿热,被这天威一震,彻底爆发出来。此刻他施针,是在与那股肆虐的热邪抢时间,开通窍闭,泄其热势。
外头风雨声似乎更急了,狂风卷着暴雨砸在瓦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又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屋顶奔腾。灯焰被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剧烈摇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疯狂乱舞,光怪陆离。
时间在焦急的等待中似乎被拉长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有一世纪那么长——堂屋的门被猛地撞开,挟着一股冷风和湿气,衔云归回来了。
他比刚才更加狼狈,浑身湿透,头发一绺绺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布衣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但他手中那个青瓷细颈瓶却被护得好好的,用一块不知从哪儿扯来的油布仔细裹着,瓶身半点水渍也无。
“给。”他气息有些不稳,将瓶子递过来,指尖冰凉。
徐长卿接过,触手微温,显然被他一直揣在怀里护着。他迅速打开瓶塞,倒出些淡黄色、带着冰片清香的细腻药粉,用小勺取了适量,用温水调匀,然后一手托起刘婶的后颈,一手持勺,一点点给她喂下去。
“清心散”极苦,昏迷中的刘婶本能地蹙眉,牙关紧咬,抗拒吞咽。徐长卿手法巧妙,耐心十足,顺着她细微的吞咽动作,一点点将药液渡进去。洒出了一些,但大半都喂进去了。
喂完药,徐长卿再次把脉。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外头的风雨声和刘掌柜粗重的呼吸声。衔云归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湿发下的眼睛亮得惊人。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在几人紧张的注视下,刘婶的呼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稳悠长了些,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开始慢慢减退,虽然仍未苏醒,但眉宇间的痛苦似乎舒缓了。
徐长卿再次探脉,良久,终于松开手指,轻轻吐出一口气:“脉象渐趋和缓,热势被压下去了。稳住了。”他转向眼巴巴看着的刘掌柜,“再连续服用两剂我开的汤药,辅以清淡饮食,静养五六日,应当无碍了。这几日切忌油腻、发物,保持心境平和。”
刘掌柜闻言,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就要磕头:“徐先生,您是我家的大恩人,再造之恩啊……”
“快起来。”徐长卿连忙伸手扶住他胳膊,没让他真磕下去,“医者本分,不必如此。我这就写方子。”
他从药箱里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纸笺——纸笺用油纸包着,竟还未湿透。就着摇晃的灯火,他笔走龙蛇,写下药方:犀角(或水牛角代)、生地、玄参、竹叶心、麦冬、丹参、黄连、银花、连翘……每味药后都标明了精确的剂量和煎服方法。
“按方抓药,先服一剂。明日雨若停了,我再来复诊。”他将方子递给刘掌柜,又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
外头的雨势终于开始减弱,从倾盆暴雨变成了持续的瓢泼大雨,雷声也渐渐远去,只剩闷闷的余响。
“回去吧。”衔云归站直身体,声音带着疲惫,“你衣裳都湿透了,一直穿着要生病的。刘掌柜,家里有干布巾吗?借我们用用。”
刘掌柜连忙找来两条虽然旧但干净的布巾。两人简单擦了擦脸上和头发上的水,虽然身上依旧湿冷,但总比之前好些。
辞别千恩万谢的刘掌柜,两人再次走进雨里。雨是小了,风却依旧狂野,呼号着穿过街巷,卷起地上的积水,形成一片片迷蒙的水雾。街面一片狼藉,断枝落叶漂浮在浑黄的积水上。积水比来时更深了,有些低洼处已经没过了小腿肚,水流湍急。
衔云归一手撑起那把饱经摧残的油纸伞——伞骨断了一根,伞面也破了个口子,聊胜于无。另一手自然而然地虚扶在徐长卿的肘后,隔着一层湿冷的衣料,那点支撑的力道却让人莫名安心。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谁也没说话,节省着力气对抗风雨。雷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风穿过巷弄的呜咽和雨水冲刷万物的哗哗声。湿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又冷又重,每一步都带起哗啦的水声。
快到药庐所在的巷口时,衔云归忽然停下脚步,扶着徐长卿的手也微微收紧。
“怎么了?”徐长卿察觉异样,抬眼望去。风雨模糊了视线,只能看见药庐黑黢黢的轮廓。
衔云归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前方,面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凝重。
徐长卿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目细看,心猛地往下一沉。
药庐那扇厚重的木制院门,此刻正洞开着。
他们出门时明明仔细关好,还从内里落了门栓的。
风雨里,那扇失去了倚靠的门在风中不住地来回摇晃,撞在门框上,发出单调而诡异的“吱呀——吱呀——”声响,在这风雨渐歇的黄昏,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拖着长音,发出低沉的笑。
一股寒意,比身上湿冷的衣物更加刺骨,悄然爬上徐长卿的脊背。
衔云归将他往自己身后轻轻带了带,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方才的疲惫松懈一扫而空,背脊挺直如松,周身散发出一种蓄势待发的锐利。他松开了虚扶徐长卿的手,那只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剑剑柄上——即使隔着湿透的衣料,徐长卿也能感受到那瞬间绷紧的肌肉线条。
“跟紧我。”衔云归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冷。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踏进了水渍狼藉的院子,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踏碎了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徐长卿紧随其后,手指也不由自主地蜷起。药箱还在肩上,里面还有银针,或许……也能当武器。
院子里比外面更暗。枫树巨大的树冠在风中摇晃,投下乱舞的暗影。雨水从屋檐滴落,敲在石阶和积水里,滴滴答答,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正屋的门,也是虚掩着的。
衔云归在门前停住,侧耳倾听片刻,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只能勉强看清大致轮廓。
然而,只是这粗略的一眼,就足以让徐长卿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屋里被翻得一片狼藉。
药柜的几个抽屉被拉开,里面的药材包散落一地,各种草药混杂在一起,浓烈混乱的气味扑鼻而来。桌上的茶具摔碎在地,碎片和水渍混在一起。墙角那个存放珍贵药材的小矮柜,柜门歪斜地挂着,锁头被暴力撬开,里面空空如也。
徐长卿的目光猛地转向窗边的矮几——那里原本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黑漆木盒,里面装着他前几日才收好、准备用来配药的一小截“枯荣藤”。
盒子不见了。
矮几上只留下一道被匆忙拂过的水痕。
而在矮几旁边的地面上,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一抹深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痕迹,蜿蜒曲折,从屋子中央,一直延伸到后窗的方向。
是血迹。
新鲜的血迹。
风雨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了,万籁俱寂,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那浓得化不开的、弥漫在空气中的草药香气、尘土味,以及一丝淡淡的、甜腥的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