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宫镜怔住了。
“他回来了。”徐长卿轻声说,“虽然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但他回来了。他现在叫衔云归,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他将这些日子的事简单说了说——怎么在雨夜捡到衔云归,怎么给他疗伤,他怎么赖着不走,怎么教林鹤剑法,怎么在鬼市换玉,怎么……在昨夜挡在他身前。
念宫镜静静听着,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辨。有欣慰,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尘封多年的情感,终于破土而出的震颤。
“他……过得好吗?”许久,念宫镜才问,声音有些哑。
“挺好。”徐长卿点头,“伤好了,能吃能睡,就是话多了点,有时候挺烦人。”
这话他说得平淡,可念宫镜听出了那平淡下的珍视。他笑了,眼角有细碎的纹路舒展开:“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徐长卿终于问出最想问的问题,“如果……如果有一天,衔云归想起来了,您打算怎么办?”
念宫镜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许久才说:“我不知道。也许……他会恨我吧。毕竟是我伤了他,还瞒了他这么多年。”
“他不会。”徐长卿说得很肯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是那样的人。”徐长卿想起衔云归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玩笑七分认真的眼睛,想起他挡在自己身前时的背影,“就算想起来,他也会明白,那一剑……是为了救他。”
念宫镜看着他,忽然问:“长卿,你对他……”
“他是我药庐的客人。”徐长卿迅速打断,耳根却有些发烫,“仅此而已。”
念宫镜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客人啊……也好。有个能说说话的人陪着,总比一个人强。”
窗外,月亮终于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辉洒了满院。竹影在月光下摇曳,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不早了,”念宫镜说,“你该回去了。路上小心。”
“师父也保重。”徐长卿起身行礼。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师父,若有事……一定告诉我。”
“好。”念宫镜点头,目送他消失在夜色里。
门轻轻关上。
念宫镜独自坐在蒲团上,看着香炉里最后一点青烟散尽。许久,他低声自语:
“阿云……你都长这么大了。”
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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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徐长卿走得比来时慢。
心里装了太多事,沉甸甸的。他一边走,一边梳理着今夜听到的一切——玄冥宗的内斗,阿云的身世,枯荣藤的来历,还有师父这些年的孤独守望。
原来这平静的表象下,藏着这样深的漩涡。
快走到山脚时,他忽然听见前方有细微的动静。脚步一顿,手悄悄摸向怀里藏着的药粉。
“是我。”熟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徐长卿松了口气。是衔云归。
他从一棵大树后走出来,手里握着短剑,眼神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怎么去了这么久?”他问,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和师父多聊了会儿。”徐长卿走过去,“不是让你在药庐等吗?”
“等不住。”衔云归收起剑,很自然地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往回走,“心里老想着,万一你路上出点什么事……”
他没说完,但徐长卿懂。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夜色很好,月光清亮,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徐长卿。”衔云归忽然开口。
“嗯?”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长卿侧头看他。月光下,衔云归的侧脸轮廓分明,那颗泪痣在眼尾显得格外清晰。他问得很随意,可徐长卿却在那随意下听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寻。
“我师父,”徐长卿斟酌着词句,“是个很好的人。温和,耐心,医术高超。就是……有时候太爱把事闷在心里,一个人扛着。”
“听起来跟你挺像。”衔云归笑。
徐长卿没反驳。确实,他在某些方面,很像师父。
“那他……有没有提起过我?”衔云归又问,这次语气更随意了,像是随口一问。
徐长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稳住声音:“提过。说你小时候很聪明,学什么都快,就是怕打雷。”
衔云归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是吗……”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可我一点都记不得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迷茫,一丝怅然。徐长卿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涩。
“记不得也好。”他说,“有些事,忘了比记着轻松。”
“也许吧。”衔云归没再追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快到家时,衔云归忽然又说:“徐长卿,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以后想起来了什么,你会不会……讨厌我?”
徐长卿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月光洒在衔云归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罕见的忐忑和不安。
“不会。”徐长卿说得很认真,“无论你想起什么,你都是衔云归。是我……”
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后半句。
是我药庐里的客人。
是我……在意的人。
衔云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有你这句话,”他说,“就够了。”
两人回到药庐。屋里还亮着那盏小油灯,火苗跳动着,像在迎接他们归来。